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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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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谁知
除夕夜,大雪已停。一层薄雪仍铺在地面,昨夜的厮斗与凌乱脚印已毫无痕迹,就如什么都未发生过。
按照规矩,除夕夜是要守岁的。赵氏夫妇,赵家姐妹与李瑜均已守在厅中。
赵惟愿两年前与夫君,威耀将军侯之子石乾和离之后便住在娘家,这已经是她在赵府的第三个除夕。前两年总会托词身体不适早早离去。赵则平夫妇心疼女儿心中苦闷不敢挽留,赵采媖虽然还不完全懂得姐姐心事,却也知道她的伤心。因此两年来的除夕众人均有些郁郁。
今年却有些不同,自李瑜到来,赵惟愿便与她相交甚是投契。惟愿性子恬淡,并无什么闺中密友,自己的妹妹又是极飞扬的性情。她与李瑜虽非事事都提,两人相处起来却甚是愉快,惟愿觉得李瑜虽然面上总是欢愉之色,性情也洒脱,却必然是有过不凡经历的,也极会照顾他人的感受。
因着李瑜在,赵惟愿破天荒留下来与双亲妹妹一同守岁,赵氏夫妇相视一眼,内心更加安然。
由于屋内和暖,众人也未曾穿太多衣服。
赵采媖穿了橘色的长裙,因着人多便分外高兴,一直拉着李瑜要她讲这一路的见闻、金陵的风土人情。李瑜一一作答,赵惟愿在一旁默然静听。赵则平夫妇偶尔插两句嘴,偶尔议论一下府中来年的人事。
“姐姐刚刚说,金陵那边一直盛行歌舞吗?那有没有极出名的歌舞姬呢?可是比绕梁坊的还好?”赵采媖侧着头问,满面好奇之色。
赵则平突在这时插口:“那日听了你瑜姐姐的歌,便该知道人外有人了吧。金陵亦是繁华之地,歌舞升平,诗文盛行,未必弱过汴梁去。”
赵采媖却不以为然:“既是繁华之地,怎么还沦为我朝臣属呢?想必是那国君一味流连歌舞场温柔乡,才有一朝国破家亡吧!”
赵则平从不许儿女们私自议论朝事,听得女儿此言已是微蹙了眉,正欲开口斥责,便听到李瑜开口。
李瑜的声音一向悦耳,就如多人所评“即使不开口吟唱,平日所语,已是万分动听”,此刻不曾嗔怒:“采媖妹妹既然不曾到过金陵,又如何知道那里的君主如何?既是不知,便不敢妄自评说。”语调清淡柔和。
赵采媖一时忘情,心里所想不加思考便脱口而出。此刻方想到李瑜亦是曾经国破的南唐人。虽然北宋皇帝对待南唐各地一视同仁,丝毫不以他国之民视之,当初的进攻也未殃及百姓。
然而再平和也不会毫无流血,南唐之人多少也会感伤易朝之事。赵采媖深知自己失言,虽然接触还不多,也知这位姐姐面上平和,骨子里却别有傲气。听到李瑜此言,愈发愧悔,讷讷不能出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倒是赵惟愿温声道:“夜还长,如此枯坐岂不无趣?女儿倒是有一建议。”她抬眸看向赵则平。
赵则平微一颔首,示意她说。
“父亲曾为君上谋臣,母亲相随多年一路至今。瑜儿也是曾经走过许多地方的。我想大家多年所历必定不同与旁人,不然拣些有趣的故事说来听听,也叫我与瑛儿长些见识。”,
赵则平含笑:“为父这些年的确经历不少,可是突然叫我讲,实在也是想不起,不如叫瑜儿说吧。”
李瑜静思一瞬,倒也未曾推脱。“好!我便讲一个曾经见过的故事与你们听。
金陵曾有过一位贵公子,家境很好,家中有父亲和几位兄长,一切琐事都无须他多心,兄长们也极其偏爱这个幼弟,便养成他极其不羁跳脱的性子。
待到成年之后,家中为他订了一门亲事。对方门第虽不及他,却也是世家大户,这位公子也见过与自己定亲的女子。
当时只觉那女子温柔腼腆,倒也可爱。于是欣然应允。
成亲之后方知,那女子的确娴雅温顺,却也温顺过了头。整日里都是沉默,与她说话呢,便开口应一句,否则绝不肯主动开口的。这位公子性子本就跳脱,偏偏他妻子沉闷无比,没有几天便觉得无趣,也不愿意再回到家中。与他妻子的情份愈加淡薄。
后来这位公子与朋友结伴游历江湖,纵情山水之中,也就渐渐忘记了那段姻缘带给他的不快……直到有一日,他无意之中遇到了一个女子,总喜欢穿着火红的衣裳,笑容明艳。一下子便吸引了这位公子,那位红衣姑娘似乎对他也颇为有意。
公子便回家呈禀族人,要求娶这姑娘为平妻。族人因这姑娘家世卑微不予允准,公子苦苦争求下也无果。
好在红衣姑娘并不强求名分,最后做了公子的妾侍。
虽是妾侍,由于公子一心疼爱她,家中仆婢均是以夫人之礼待之,红衣姑娘生性爽朗也很容易被众人喜爱。
那位夫人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柔静默,这次的事便也没有什么人去特意关注她的感受,日子这样下去也算平静……
可是那位夫人的身体却逐渐衰弱,很多大夫来过都毫无办法。
公子虽与他的夫人无甚情份,却也不免担忧。
府中有流言传出,说那红衣女是山中精怪,夫人是为她所害。
公子大为恼怒,呵斥造谣之人……然而言语诛心,岂是可以阻挡?
夫人的母族强烈要求彻查那位红衣女的来历。公子一面要应对他们,一面又要为夫人延医寻药,自是疲惫不堪。
谁也没想到的是,那位红衣女竟于此时悄悄消失。
全府人多处寻访未果,公子心急如焚,几乎把能找的地方全部找遍,丝毫无获。
公子于此时惊觉,其实他根本不了解红衣女。除了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有哪些家人哪些朋友,不知她过去做过什么去过哪里……
说来奇怪,自那红衣女走后,夫人的病居然一天天好起来。于是更加坐实了红衣女是精怪的传言……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红衣女。”李瑜慢慢说完,已是一炉香过去,她觉得口干,随意捧了盏茶来。
赵采媖初听尚觉新奇,听到此处不免失望,也早已忘了先前的不快:“就这样完了?”
“就这样。”
“可是没有说清楚啊,那红衣女真的是精怪吗?是她害了那位夫人吗?公子真的没有再找过她吗?公子现在怎样了?”赵采媖只觉如云雾笼罩,不知其所以然。
赵惟愿暗觉妹妹好笑,未曾明言,以袖略掩了口。
李瑜眼波一转,看向惟愿:“惟愿,你猜媖儿的这些问题,答案是什么?”
“这……”赵惟愿略顿了顿:“我猜是你胡诌的故事,没有答案。”
李瑜笑笑:“故事是诌的,却不是胡诌,可知多少事都是从这故事中生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瑜儿这个故事有些意思。”一直微笑静听的赵夫人和氏在此时说道。
众人纷纷看向她,赵则平似乎也是颇感好奇的样子。
“你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那个红衣女是怎么想的,也不曾说过那位夫人怎么想的。”赵夫人面上的表情温柔和蔼,大概是为人正妻的缘故,她心中似乎更同情那位夫人一些。
“夫妻之间,不一定能够彼此了解,不一定能够性格投契,最重要的是相濡以沫不弃不离。
不管红衣女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公子和夫人所承受的,都是他们自己造下的因果。”
赵惟愿垂头想了想,道:“那位夫人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会不会实际上暗藏机心?故意装病将红衣女逼走。”
“大户人家妻妾争斗,有时真的会如此,即便如此,也无甚奇处。”赵则平赞同女儿的看法。
李瑜微微一笑,未作评论。
赵则平见她似是不赞同,眉头微蹙:“瑜儿,你是觉得怎样?”
李瑜屈起双指,轻轻弹了弹桌面,眼角透出一股微薄的寒意:“惟愿说得不无道理,然而大多数人也就是想到这一层。”
她唇角上翘,声如珠玉:“叔父可有想过,若无此事,那公子与夫人夫妻多年,无太大矛盾必生情谊。
而此事一出,他们……”李瑜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赵惟愿冰雪聪明,立即接口道:“间心?”
赵则平眼中有精光一闪,又很快泯灭。
李瑜待要出言,互听外面有鸣声出来,窗纸映出缤纷之色。
“放烟花了!”赵采媖欣喜道。
赵惟愿与李瑜相视一眼:“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漆黑夜空在地面积雪衬托下愈显宁静,而地面更添澄澈。
色彩缤纷的烟花升到高空而后炸开,四散纷飞,各式花样。无太多喧闹之音,而是为夜空添了几分旖旎。样式繁多,烟花本是欢乐之物,一入世间各式各样的喜乐。
李瑜默然面对夜空,眼底一片清绝之色。喜乐相似,世人却大多有着并不相似的悲苦。
而静立树下的赵惟愿,她的眼睛看的并非璀璨烟花,而是眼前这一棵树,光了叶子,在冬夜里瑟缩。
细细在此时走近李瑜,为她披上一件披风,轻声问道:“那位公子,是谁?”
李瑜并没有看她:“你想知道?”
细细因为这句沉默了一瞬:“这个故事,阮姑姑讲过,如今小姐也要讲一遍么?”
“是啊,”李瑜面带怅然之色:“一直憋在心里,偏偏有人嘱咐过不许,不许说出来。”
细细摇摇头:“那请小姐遵守对那人的承诺,我如今不想知道。”
李瑜看细细一袭黑衣,头发高束,英姿飒爽的打扮,便问:“怎么穿一身黒呢?大年夜的也没个忌讳。”
细细满不在乎笑笑:“这有什么,没有人会注意我,我知道,小姐想穿却穿不得。”
李瑜不期她这样说,倒是愣了一下。是啊,若是能够,宁愿此刻身着素服略尽哀思,只可惜……
她微闭一下眼,想驱除脑中繁杂的思绪。
细细说:“我走了?”
“好。”李瑜的声音温润柔和:“七哥不受注意,他的宅邸应该好进,你多当心,勿要强求,若是能让七哥与我见一面自是最好,但也不能冒险。
你,见到七哥便告诉他是我遣你来,他就知道了。”
细细笑容中带了一点黠色:“小姐以往不是这般啰嗦的。”
李瑜一怔,唇边现出了浅浅笑意:“现在不比原来,我们做这样危险的事,一举一动,不能不小心。”
“我去了,定然会把小姐的话告诉七公子。”细细微一欠身,身形很快隐没在夜色之中。
不知道七哥见到细细,该是怎样的反应,是震惊抑或悲伤?每一个故事若是只叙轮廓,听起来那样俗气无聊或是不可思议。
无论当事人怎样的苦涩艰难,肝肠寸断,放在他人眼中不过是风花雪月,茶余谈资。
记忆里那一袭红衣再也不会出现,因为早已化作心头赤血,死去的人是抱憾而终。活着的人,一个心若灯炙长夜无眠,另外一个……
再也不会记得。
赵惟愿生了一双极美的丹凤眼,此刻她睫毛微颤,眼中有潋滟的水光。
“他就在门外,你为何固执不肯见他?”
赵惟愿偏一偏头,李瑜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你怎么知道?”惟愿匆匆收敛心绪,勉强含笑问道。
“他已经站了很久,”李瑜柔声道,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大雪刚过,除夕天冷,纵然不见,也该对他说一声。”
“见……又如何?不见如何?有些东西从开始就注定无法改变。”赵惟愿声音淡漠,却难掩眼眶一点微红。“他在门外,和他在天边,于我,本无分别。”
“怎么会没有分别?”李瑜反驳道,“离他近一点,至少,你可以知道他平安无忧。虽然不说,你必是挂念的。”
赵惟愿的唇角泛起一丝苍白的微笑,纤细玉指轻轻搭在树干上:“瑜儿,能不能,出去帮我告诉他,大雪天寒,枯枝已断,枯木吐翠,方是再见。”
除夕夜无人来访,按照年俗,正门不开,挂灯盏常亮。偏门处只留方便府中仆役进出的地方。
李瑜便是从这道门出去,见到了石乾。
石乾是将军侯之子,少识军旅,整个人身上充斥着武将的飒爽之气,却并非粗鲁,自幼得到良好的教养。
纵然他此刻衣着简薄立于一棵桃树之下,偶有寒风刮起树上积雪落在衣衫之上打湿肩头。他恍若未觉,除了眨眼外全身几乎是僵硬的。
见到有人出来,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漠然道:“如果是劝我回去就不必了,我没有说要见谁,也没有让你们通报,我自站我的,与你无干。”
“我不是来劝你,只是有事想要拜托你。”李瑜含笑走近他。
在听到第一个字后,石乾的面容便有一丝震动,他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子,是了,虽然容颜有改,但是这声音,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发的出。
“选初?”虽是问句,却带着一丝欣喜,一丝笃定,一丝疑惑。
“是我,石乾。”
“收到传书知道你要来金陵,却没想你会出现在相府。”石乾喜悦道,“你要我送的书信,我已经托人送去了,放心吧,绝对可靠的。”
“多谢你了,我与妹妹多年不睦,若是能有机会说几句话或许会好。”李瑜道,“我父母与赵大人有些故交之情,此来汴梁,自是要投奔他的。”
李瑜默然打量他一番,石乾注意到她的目光,扯了一下嘴角:“让你见笑了。”
“天凉,你衣衫单薄,还是别在这里久站了。早些回去吧。”绝口不提他为何站在这里,是在等谁。
“我一个戎马之人,在乎什么衣衫。”石乾不以为意。
“你帮我送信,叫我怎么谢你?”李瑜轻声问。
“谢?”石乾抬头望了一下赵府紧闭的大门,目光微微闪烁,“你若谢我,便再给我喝一杯当年的梨花白吧。自你赠酒,对我而言天下美酒都没滋味了。”
“他日有空,我陪你喝上一夜的酒便是,只是这酒,定不是当年的梨花白了。”
石乾环视四周:“除夕夜,你我定要站在此处叙旧吗?”
李瑜失笑:“此刻也没有开门的酒坊,去哪里?”
石乾挑眉:“我知道一个地方,你要是不介意大年夜地乱跑,随我去便是。”
“我倒真是介意,”李瑜面上有歉然之色,“比不得十年前,已经熬了半夜,没精力再出去了。”
“无妨,改日再约。”
“还有,惟愿暂时不想见你。”
“你与她结识不过几月,却认识我十年。我遵守诺言,不会让她知道我认识你。在金陵,你我是能喝一杯酒的人,在汴梁,你是她的朋友。谢谢你帮我传话,只是,等不等是我的事,与她无干。”
石乾语气傲然,在寂静夜色下更显孤清,面上却不曾露一点软弱之色。
“好吧!”李瑜低叹一声,并未赘言,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