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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夜来(三) 有些人…… ...

  •   风雪夜来(三)
      “不过是几个偷盗东西的小毛贼,也没什么大妨碍,估计他们也没想到会撞上赵府。深夜麻烦广都统至此,赵某深感不安。”赵则平笑一拱手。
      “赵大人无碍,下官也就放心了。”
      “不过新年将至,天子脚下,广都统还是要多注意京都治安啊!”
      “是,下官必定命人多加巡逻。”
      赵则平片刻后回来,皇帝沉吟道:“今日之事——”他的眸光缓缓扫向顾桀缜。
      顾桀缜忙道:“下臣今日护送赵小姐回府,小姐们已在不远处,下臣也该回去向王爷复命,至于其他事,下臣没有看见,更不会胡言。”
      皇帝面露赞许之色:“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从始至终,晋王一直默然站立一侧,皇帝也未曾与他言语,直到顾桀缜告退,赵则平退到三丈以外。皇帝才看向他:“晋王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嘴角虽然含笑,语气却是严厉,目光中也带有惯常的冷冽意味。
      晋王沉默一瞬,“回陛下,臣弟亦是赴魏王府年宴,偶然路过赵府,不想皇兄也在这里。”
      “哦?这么巧?”皇帝眼底一片玩味之色,“这么巧,路过赵府,还恰巧救了朕?”
      晋王不语。
      “赵府与你的宅邸一在魏王府以西,一在魏王府以东,恰巧路过,还真是难为了晋王!”皇帝最后一句已有怒色。
      晋王并不反驳,只是直直跪在雪地之上。头未曾垂下半分,不知在看什么地方,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皇帝正欲再发作,突然门外传来喊声。
      “爹!您没事吧?”赵采媖急匆匆地走进来。
      赵则平轻咳一声:“放肆,也不看是谁在这里!”
      赵采媖已看到皇帝,忙敛了步子,垂首跪下:“臣女无状,陛下恕罪。”
      “无碍,起来吧”皇帝温声道。
      赵采媖抬起脸来,因为走得太急,额头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颊上有晕红之色:“陛下和父亲可都安好?”
      此时方看见晋王跪在一旁,有一丝惊诧之色:“还未向晋王殿下致谢,多谢殿下仗义相帮驱除贼人。”
      “这话怎么说?”皇帝的眼神有一瞬的波动。
      “回陛下,臣女今日受魏王之邀赴宴,快回府之时发现府内有贼人,便遣仆婢去报信给护城军。
      臣女心想着,护城军或许一时半会儿无法赶来,便沿原路想去求魏王府兵,在王府门口遇见了晋王殿下。
      臣女请求殿下相帮,殿下便先赶过来了。不知臣女此为,可有不妥之处?”
      赵采媖言语之间谦恭得体,却并无畏惧之意。她们姐妹二人在年幼之际便见过赵元朗,彼时那个年轻人还是父亲倾心相交的好友,后来又成为他倾心扶持的主君。
      虽然后来时迁事变,但她不过寻常女儿家,见识不到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也就少了一层畏惧之色。
      皇帝倒是不期她这般口齿伶俐,缓缓笑道:“自是无不妥之处,遇事不乱,进退得宜。很有大家的风范,像你父亲的女儿。”
      赵则平施一礼:“陛下谬赞了。”又向晋王道谢。
      皇帝淡淡扫一眼晋王:“怎么,朕不叫你起来,你就一直站着吗?”
      晋王俯首:“多谢皇兄。”缓缓站起,由于久跪的僵硬,起身是无可抑制地略略颤抖。
      皇帝的目光扫过雪地上殷红之色,那是自晋王左臂滴下的点点鲜血,自适才与刺客缠斗便未止过。
      “回去包一下伤口吧。”皇帝凝视着赵则平,“赵卿,晋王今日为诛除你府上的贼人受了伤,你该感激他才是。”
      赵则平微微一凛:“是,臣遵命。”

      顾桀缜从赵府出来后并未直接回魏悼王府,而是绕了几个弯子,确定无人跟着自己后才回到那棵树下。
      远远便看见了那个身影,一袭素裙,青色的披风。
      与皎洁白雪之色相互映衬,显得沉静而又温柔。
      他忽然想起,其实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画面,就在三年之前。
      那时他还是南唐林氏少将军林仁安的亲兵,随林仁安奔赴润州水战以求击败宋军。
      大军出发之际,他看到过这个女子立于长亭之畔。她是林仁安的新婚妻子,多数军中兵士只知道她的父亲是金陵城的贵人,其余一概不知。他隐约知道一点,却不敢去猜。
      一袭明艳的红衣穿在她的身上,竟给人温和静默之感。她的唇畔似乎还带着一缕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能够得胜归来,再拥抱自己的妻子,再亲吻自己的孩子。

      “顾桀缜见过……见过小姐。”顾桀缜抱拳为礼,在说出最后这两个字时,他觉得自己的舌根有些僵硬。
      “顾侍卫,这是在汴梁,如今与以前不同,你不必如此多礼。”
      “只要小姐和桀缜都记得从前,记得将军,怎样的礼数都是应该。”顾桀缜坚持。
      “那便随你。只是汴梁危险,时时事事都该当心。顾侍卫能从疆场中逃得一条命出来,万万不能疏于谨慎平白断送。”
      “小姐说的是,活着不易。不管是桀缜,还是小姐,都当珍重。”顾桀缜眼神凝重,眼瞳里有类似火焰的东西在跳动。
      “桀缜这么说,便是不肯离开汴梁了吗?”虽然早已经猜到他的答案,李瑜却忍不住仍想再问一次。
      顾桀缜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我本是个草莽之人,当年不过是少将军帐下一个小小亲兵。莫说没人认得我,就算认得我又怎样?投降的人、被俘的人都被妥善安置了,我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有什么可怕?
      相比我,小姐要危险太多。小姐若有什么事要做,吩咐一声,留在汴梁的这些人自会帮小姐办好,实在没必要亲自前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汴梁?你们是想干什么?”李瑜睫毛颤抖了一下,追问道。
      顾桀缜犹豫一下,不肯作答。
      “好吧!”李瑜低低叹一句,“你不说便不说,我也能猜得到。是他交代的,是不是?他离开这么久,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才发现原来我并不了解他。”
      顾桀缜眼中有愧悔之色,嘴唇微动,最终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瑜一双手搭在树干之上,此时是寒冬,树干上又沾染了一些冰雪,她的手已是冰冷僵硬,却恍若未觉,仍然用力抓着一块树皮:“我要做的事,必然要亲自来做才行。若有需要的地方,自然还会再麻烦你们。
      还未问你,如何便成了魏王府的侍卫?”
      “那年,我去传信……之后,就北上到了汴梁。本来是替人打打零工讨生活的,一日见恶霸欺凌街头卖艺的赶趁人,路见不平就管了些闲事,没想到被魏王撞上了,魏王见我武艺好,便让我到他府中做了侍卫。”
      李瑜点点头:“魏王位高而权轻,又是温文之人,魏王府是个好去处。”
      “是,魏王不是心机重的人,每天也只是喜欢诗文音律,他与……他与右千牛卫上将军的交情也很好。”顾桀缜只觉得自己今天快要变成结巴。
      李瑜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右千牛卫上将军”是谁,顿时有一种极其酸涩的感觉自心头弥漫而过,仿佛是苦,苦得舌尖发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是么?兄长身份尴尬,难得魏王还能够以礼相待。”
      顾桀缜有些自悔刚才的冒失,然而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称呼,内心有些恍惚的东西一闪而过,让他惊觉自己在那一刻的念头。
      “小姐此来,是为了国主?”他的心思细密,骨子里却还是军人的坦荡,索性直言。
      “兄长他本就是温润公子,本该在富贵温柔乡,笙歌丝竹声中度过一生,偏偏要担此家国之任,若是生逢其时,施以仁政未尝不可。
      只可惜李唐小国,夹缝之中,如何求存?尽力拼之也不得保全。兄长虽有风骨,心性却是软弱,如何能让人放心!”
      顾桀缜还是第一次看到李瑜的脸上有焦灼的神色,在他的记忆里,当年自己衣衫褴褛、浑身都是血迹地走到驻地,告诉她“少将军已经战死,尸骨无存”的消息时,她也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恕顾某直言,国主如今不得自由,小姐若是想为国主做些什么,恐怕是不能的。”
      “你放心,我不是要做不可为之事。”李瑜笑着,声音却已有狠厉之意。“我来金陵之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话,我如何答他,今日就再说给你听!
      大局已定,用尽机心也不过翻覆波澜,我李唐不过三朝,军力不足乃是实情,天命如此,何必妄为!
      我此来只是做我应做的事,绝不再酿灾祸。只是有些人……他们不该活着,不该做了不该做的还活得这么风光!兄长做不了的事,只有我代他去做了。”她的声音犹如破冰碎雪,清澈又带着刻骨的凉寒。
      “既是如此,”顾桀缜单膝跪下,以手覆膝。“刀山火海,顾桀缜任凭吩咐!”

      注:北宋时期,许多城外流民苦于生计,纷纷涌入汴梁城内。身无长技,只能通过歌舞、杂戏等卖艺为生。这些人常被称为“赶趁人”或“路歧人”,宋朝的坊间歌舞业也因此而不断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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