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九曲》李惟遇

5、风雪夜来（二）

　　风雪夜，着朝服。
　　这是赵则平近几年来的习惯，命妻子烫一壶热酒，备几个好菜，遣散仆人和女儿。
　　然后便是面对府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大宋汴梁城的宰相府，沉默而又朴素，所以有太少人知道，事关十国的重大军事政治决策，周边小国的覆灭，君臣叱咤风云的开端——都是从这里开始，走上朝堂，然后便是天翻地覆。
　　过了许久，两声敲门声传来，在这寂静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来了。”赵则平心里一动，连忙过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一个身着护城军甲冑的人向赵则平抱拳：“大人。”
　　赵则平向他身后的人下拜：“陛下。”
　　大宋皇帝赵元朗，年过四十，眼角已生出细纹，相貌极是英朗，双目亮而深邃，他容貌与晋王很像，然而给人的感觉却绝对不会混淆。他凝视赵则平一会儿，面露微笑:“赵卿无须多礼。”
　　赵元朗大步踏入内堂，和氏见他忙要行礼，却被一把搀住：“嫂夫人，深夜叨扰，无须多礼。”
　　和氏一指旁边小炉:“酒菜均是陛下所中意的，请陛下慢用，妾身先告退。”
　　赵元朗点头:“有劳嫂夫人。”
　　小炉之火呈铁红之色，燃起吞吐枯枝，屋内顿生暖色。
　　“卿以为应天府之事，当是何人手笔？”赵元朗用铁铲轻轻拨弄着炉中之炭，轻声发问。
　　“这……”赵则平眉心微蹙，手执酒壶为赵元朗斟满一杯：“应天圈地之事臣之前倒是略有听到风声，只是未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暴露在众人眼前。三班院殿直范文甫纵家奴圈地乃是事实，而后殴杀人命，民怨沸腾。御史中丞已经上了弹劾表，就等陛下处置。”
　　“朕想问的不是这个，”赵元朗语气之中隐有薄怒，你官至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发生这种事，难道不知提前处置吗？”
　　“陛下息怒。”赵则平倒是不慌不惧，手执竹筷指向盘中那已被烤得焦酥滑嫩的羊肉：“臣妇吩咐厨房特制此肉，在此季节食用最好。”
　　赵元朗夹起一片放在口中细细咀嚼：“不错，朕不过说了一次，嫂夫人便记在了心上。”
　　“那是因为陛下是天子，天子之言，句句不能小视。臣妇不过是一届妇人，却也懂得这其中道理。
　　他范文甫好歹是两朝之臣，虽然为人骄奢了一些，缘何不懂得应天府乃陛下亲口所定陪都，离皇城汴梁如此之近，形同天子脚下。再是贪婪无状，也不该在天子脚下行此等事。”
　　赵则平语调悠缓，堂堂大宋宰相，年轻时既是谋臣亦是辩士。如今位高权重却在朝堂之上惜字如金，凡事不加斟酌便不会出口，出口之言大多精炼。
　　朝堂上没见过他曾经风采的年轻一辈，恐怕听到他此时侃侃而谈会甚为讶异。然而，令他们更加讶异的应该是——这位平素重礼的宰相大人，一边说还在不停地与陛下争抢盘中本就不多的羊肉，两人的筷子在空中不时发出碰撞之声。
　　赵元朗如愿抢到最后一片，他满意地放入口中：“所以依卿所言，这件事不假，只是不该在应天，有人偏偏把它挪在我们眼皮底下而已。”
　　“不错。”则平细品一口烧酒：“迁都应天之事陛下筹谋已久，如今突发此事，想来要重做打算了。”
　　赵元朗眼神突然一凛，手中骨节作响：“是晋王？”
　　赵则平轻轻摇头：“若说是晋王，似乎万种疑惑均可解释，只是，陛下可信？”
　　赵元朗盯住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怪不得有人说你是狐狸心思。不错，晋王一直不同意朕的迁都之举，出了这样的事朕自然会疑他——然而事实是，不论是谁想将此事搬到朕的眼下，应天之事不假。
　　晋王，他不像是会为了一己私利，暗施手段残害百姓的人。不过……”
　　赵元朗未再继续说下去，盯住手中酒杯沉吟片刻：“这酒乍喝是烈，内则绵柔，不同于汴梁以往之酒，可是南唐那边所贩？”
　　赵则平笑道：“陛下果然细致，此酒乃微臣侄女由金陵所带来的，性子比我们这边的要温和许多，入口的辛辣之气也减了不少。”
　　赵元朗缓缓点头：“南唐，最后一个心腹大患终于摘除。去年此刻，朕还在与卿商讨联络吴越出兵金陵之事，如今金陵已在我们版图之内，一年之中，可谓翻覆。”
　　“是啊，”赵则平回想起过去几年，亦是颇多感慨：“南唐看似绵柔，实藏烈性。统一之事筹划近十年，虽然流血不多，却是最费心力。如今也只有一个吴越、一个北汉了。”
　　赵元朗此刻有些酒劲上头，他微微挑眉：“吴越？钱俶不比李煜，不足为惧，他心里也该清楚，自从出兵助我攻打南唐，纳入版图不过早晚之事。
　　倒是北汉还需费点心思。”
　　赵则平微眯了双眼：“陛下不记得了，李从嘉难道足以让我们惧怕吗？”
　　赵元朗哈哈大笑，一阵豪气直冲头顶，他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来，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日子，君臣二人当时在一间草庐内定下收揽十国的举措。
　　“卧榻之侧，岂容人酣！”赵元朗高声道。他的声音隔着无数的日子与曾经那掷地之声重合。
　　君主之言，当如是。
　　赵则平对着皇上远去方向深施一礼：“臣，恭送陛下。”

　　赵则平本非善饮之人，如此一来已是五分醉意，正欲返回内室休息。突闻一阵铿锵碰撞之声，在静夜显得格外惊心。
　　瞬间醉意全消，毕竟曾经是军旅之人，对于兵器碰撞之音还是能够分得出来。
　　虽然自家性命十分重要，但在外的毕竟是皇帝陛下，天子之身，赵则平也只是愣了一下，便急忙跑了出去。
　　门口所见让他立即吸一口冷气，约摸有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院子，之前赵元朗带来的那名诸班直正在与其缠斗，那位甲兵武艺十分高强，被几个人围攻也未见半点吃力，想来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护城军。
　　赵元朗持剑冷眼在旁观看，甲兵虽然武艺好，却也难敌多人攻击，未出手的刺客只是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刺客头领大喊一声:“别与他纠缠，快去杀了狗皇帝！”
　　其余人反应过来，向赵元朗攻去，诸班直被几人纠缠住不得脱身，高声疾呼：“陛下当心！陛下当心！”
　　赵元朗一弹剑锋，眉间瞬现冷冽之色，反手一掌已将一个黑衣人震得后退几步，飞速旋身避开刺过来的几剑。
　　赵则平所知仅限于行军，此刻在一旁虽是着急却也无可奈何，眼见一把剑刺向赵元朗后心，想也不想就将手中之剑掷出，竟然落在了刺客手臂之上。
　　刺客惨叫一声，手中剑已掉在地上。
　　另外两人提刀砍向赵则平，赵则平此刻手中并无刀剑，避无可避，只得闭上双眼。预料之中疼痛并未到来。
　　他睁开眼时，之前攻击他的刺客已经中剑身亡，看着面前与黑衣人相斗的身影，他低呼一声：“晋王！”
　　晋王身形敏捷，出手狠辣一如当年带兵作战之际。游走于几个杀手之间游刃有余，转瞬间已有两人毙命在他剑下。他与赵元朗、诸班直三人相互援引，很快配合地滴水不漏。
　　刺客头领见有人闯入已知大事不好，此刻胜算渺茫。他心知自己与手下兄弟再无功成身退的可能，咬紧了牙关，发狠道：“反正也是个死，我们拼了！”
　　刺客或许之前尚有顾虑，此刻自知难生还，拼死一搏，反倒凝聚了心神，手中兵器更加狠辣，因为无所顾忌，攻势也强了许多，三人便有些吃力。
　　诸班直的衣衫已被划破多处，臂上、腿上多道伤口，晋王在方才为皇帝挡住一击时左臂也被刀砍中，赵元朗虽未受伤，面上却有大滴汗珠流过，显然已经支撑地很勉强。
　　滴滴鲜血落入白雪之中，再加上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黑夜之中格外惊心。
　　就在此时，羽箭破空清凌之声传来，两只箭飞过，便是两名刺客胸前中箭倒在地上。
　　赵则平大喜：“来了！”
　　暗夜中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一深色服饰的人敛弓收箭，飞速旋身下马，大喝一声“何人敢在相府行凶！”挺身向黑衣人杀去。
　　他侧身挡住刺向赵则平的一剑，道：“赵大人莫忧，护城军即刻便来！”
　　赵则平飞速一指身侧：“快去保护陛下！”
　　那人一顿，随即肃然道：“是！”
　　晋王的武艺在武将之中已属头筹，只是多年不上战场，叫人无法窥知他近年来的本领究竟如何。
　　皇帝与赵则平虽都在危险之中，却依旧保持了极好的观察力。他们很快察觉，区区魏王府的侍卫，竟然不弱于晋王。
　　四人合力，已将刺客的阵脚全部打乱。
　　刺客首领见对方接连来了两个高手，不知是不是暗自恼恨在初始不够干脆，又听对方说“护城军即刻便到”，横竖今天已无法得手，终是未作鱼死网破之举。一挥手“撤！”黑衣人分成两队一西一东奔去。
　　诸班直提剑欲追赶，赵元朗喊一声“秦仇。”他便站在原地不动。
　　后来之人向赵元朗下拜：“下臣拜见陛下，晋王殿下，赵大人。下臣罪该万死，不识天子真容致使陛下受惊。”
　　“起来，你今日救朕有功。”赵元朗淡淡道，“你是何人，因何出现在这里？”
　　“回陛下，下臣是魏悼王府家臣顾桀缜，今日魏悼王府年宴邀请了赵府几位小姐赴宴。下臣奉魏王之命暗中保护几位小姐，不想发现赵府有异动，便闯了进来。”
　　赵元朗这才有了温和的笑意：“今日多亏你，改日朕必有封赏。”
　　“多谢陛下。”顾桀缜微抬起头来。
　　“赵大人！下官护城军都统广擎，听闻赵大人府上有贼人，可还有事？”有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皇帝微一扬眉，赵则平会意，迎向外面。

　　注：诸班直：宋代皇帝的贴身禁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