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雪夜来(一) ...
-
风雪夜来(一)
天宝八年除夕前一天,迟来的初雪终于席卷汴梁城,从清晨直到深夜,大片大片的雪花飞洒而落,温柔而又沉默地眷顾着每一个明月照射不到的角落。因着极寒的天气,一层一层覆在地面上,迟迟不会消融。
赵则平站在自家的院门前,仰望着因初雪而明净澄澈的天空,偶有雪片洒在他的身上,也不伸手去拂,直到和氏在身后轻声提醒:“老爷,酒已经烫好了,也按您说的准备了下酒菜。”和氏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身上。
赵则平向自己贤惠柔善的妻子报以一笑:“外面风雪大,你快些回去,别受风寒。”
“老爷已经在风口站了很久,更该小心些。”和氏道。
她与赵则平在年幼时即有婚约,两人成亲近三十年。和氏是极其贤良淑德的女子,虽然不是精通文墨的大家闺秀,也非极其聪明睿智,却一直陪在赵则平身边,陪着他从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间贫寒白衣直至当朝一品大员。
而赵则平在入仕之后从未曾生娶妾之念,夫妇恩爱至今,更是令无数官宦夫人羡慕。
虽是夜晚,赵则平却身着朝服,衣冠整洁。仆人们全部都被遣散。两个女儿都随李瑜去魏悼王府邸赴宴……想至此不由摇头叹息,小女儿不必说,大女儿……自从两年前与夫君和离,便很少出门,若是能够舒心一些也好。
雪粒有渐大之势,赵则平拉紧衣领,依旧面朝正门方向。
魏王虽无实权,交游却是极广。王府上年宴来客众多,上至朝廷官员,名门贵女,下至贩夫走卒,舞女乐伎,都是与其相识相交之人。
前厅很暖,李瑜坐在左侧角落席上,着纯色黛青衣裙,一头青丝松松挽起,仅有一支白玉步摇作为装饰。她懒懒把玩着手中酒杯,漫不经心地自斟自引。
此刻宴会进行到中途,众人纷纷离席与熟识之人交谈,赵采媖去与一位小姐交谈,赵惟愿本不欲留李瑜一人在此,因为饮酒头胀,李瑜便命细细陪她先回去。
赵廷美一直欲来招待李瑜,却一直被几位客人拉住攀谈,他向李瑜所在方向看去,正好李瑜也在看他。赵廷美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李瑜了然,朝他扬了扬酒杯。
“晋王殿下到——”外面有侍从高声奏报。
本来喧闹的前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全部看向正门。
李瑜似是并未对这一切感到好奇,她依旧端坐在那里,双目凝视着远处的一只玉杯,似乎是要将那杯子的样子刻在心里。
晋王缓缓踱步而来,厅上众人纷纷向他行礼,他只是淡淡点头致意。
晋王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已生出些许白发,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以及紧抿的薄唇,面容虽然俊朗却往往掩盖在冷冽之下,身上犹如散发着一股寒气,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魏王是晋王幼弟,是汴梁城中不怕他的几个人之一。
魏王见兄长前来很是高兴,他酙一杯酒,单手递给晋王:“我这宴会都快结束了,三哥怎么才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晋王接过他的酒杯,神色未变,也未曾饮那杯酒:“我不过来看看,既非久留,何时都好。”
魏王倒是知晓他这副脾性,也不强求:“知道三哥不愿意多待,我只问你一句,趁今日初雪,明日卯时可要随小弟去赛马?”
晋王淡然道:“这几日天寒,我腿上旧疾……”他的眸光不经意地一转,似在某处停留片刻,又继续道:“无妨,我随你去。”
“好!”魏王显得十分开心。
“我走了,你们继续。”晋王望众人一眼,转身走出前厅。
晋王一走,气氛骤然轻松下来。“魏王府的年宴,往年晋王爷必然前来小坐一会儿,不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走?”中郎将岳飞遥与魏王向来相熟,也就无所避讳。
魏王倒是毫不在意:“三哥本不是爱热闹之人,往年来了也不过是闲坐片刻。今年是旧疾复发,已经多日未曾出府了。我本不想他今日能来,怎么岳郎中不知吗?”
“哦?”岳飞遥似是诧异,“晋王武将出身,也曾随陛下征战多年,身体理当强健,如何便会犯了旧疾?”
魏王眉间微蹙:“我亦是不知,自五年之前,三哥每每到年前便常常闭门。他那个脾气诸位不是不知,本王何尝问得出什么!”
众人讪笑,却也无人敢真正附和。一想到那位晋王爷的脾气,也就是魏王敢在人前如此肆意说起。
李瑜此时方缓缓起身,走至魏王面前,轻施一礼:“已叨扰多时,臣女先行告辞了。”
魏王连忙还礼:“夜已深,外面风雪大,我遣人送小姐回去吧。”
李瑜笑言:“不必,金陵之地少雪,臣女倒是想趁机赏一下汴梁雪景,慢慢回去就好。”
“如此便好,还望小姐勿怪本王今日怠慢。”魏王伸手:“请。”
赵采媖上前问一句:“姐姐此时便归?”
“我想去看看夜雪,今日已是节前,难得出来,你不必与我同归,自己小心便好。”李瑜知她心思,赵采媖倒有些不好意思。
李瑜出门时,细细已经回来等在外面,见李瑜出来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貂裘披风。
“不必。”李瑜轻轻推开她的手,踉跄着走了几步,雪依旧未停,朝西边的路上两行马蹄印还依稀可辨。
她蹲下去,轻轻抚摸那些蹄印,双腿直直跪在地上,雪水浸透膝边衣裙,她却恍然未觉。
细细急地上前,将披风批在她身上,劝道:“你不要腿了吗?本就受了伤,如何能够……”
李瑜抬起头来,她的眼中有雾气一般弥漫的东西。“纵然是赔上我一双腿……也弥补不了我对他所有的亏欠……他原来也是沙场杀伐之人,如今却……”
她的话说得莫名其妙,细细却马上明白了,内心顿时涌起无尽的酸楚。跟在李瑜身边多年,早已见证她太多喜怒哀乐,可是此事,也唯有此事,她无法劝解无法多言。
过了一会儿,李瑜撑着细细的手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你不要担心……我不过是,情难自禁。既然来了这里,就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刻,我……只是需要缓缓便好。”
李瑜在细细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大雪依旧沉默,落在人心里却生簌簌之声。
靠近相府一侧时,细细突然低呼一声“小姐!”
李瑜抬头看时,便看到十几条黑影自壁上掠过。
“是冲相府去的。”李瑜和细细对视一眼。
“怎么办,小姐?”细细并未擅动。
“你去通知护城军都统,就言相府周围有贼人出没,不要妄动。”李瑜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细细了然,飞身掠上一边墙头,飘然而去。
李瑜看细细已走远,便提着裙角向魏王府的方向跑去。
待到转弯处,突觉一阵风声,来不及惊叫,已经被人捂嘴拖至树后,刚欲挣扎,便已经看清了那人。
虽是许久未见,她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李瑜挣扎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那边……”
“我知道,少……小姐自己小心。”那人略有停顿。
“你要当心。”李瑜焦急地喊道。
“站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让魏王府那边的人知道。”那人松开她的手直向相府大门而去。
李瑜低头抚上自己的右手手腕,大概是用力太大,现在还有红痕,却丝毫不觉得疼,脸颊和双手均是冰冷,唯有那处,是一丝丝的暖意,似乎可以透到心里——十几年来经历的奔波浮沉,家国离丧,未曾倒下,或许就是因为孤冷中的那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