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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籁之音(三) 晋王的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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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晋厉王府。
晋王李廷宜的府邸,房舍多由青石构成,显得生硬清冷,鲜有花卉绿植,连下人们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唯恐弄出一点声音,每到冬日,本就寥落的几棵树掉了叶子,更显寥落。
整座王府最温暖的地方该是一间占地很大的暖室,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建筑,府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而晋王自己——据说晋王除去每日上朝处理公务外出射箭赛马外,只要回府多半待在这间暖阁。
有一个外来者却是特例——今上当年义社十兄弟之一王审琦。
王审琦的武艺是十兄弟中最高的一个,即使是赋闲多年,武艺也未曾荒废,比如……翻墙进入晋厉王府,再翻窗进入晋王的暖阁。
今日再来,果不出意外,晋王赵廷宜闲坐在栏杆上,手捧一卷书,时不时向池子中抛掷鱼食。
暖阁实际上分为两个部分,一侧是鱼池,一侧是药棚。
赵廷宜将手中的鱼食掷出,立刻引得一群鱼儿来抢夺,游来游去十分欢快。
王审琦俯身看了看,“啧啧”两声,道:“年关将至,天气这么冷,整个汴梁城中,恐怕只有晋王爷的这些鲤鱼最自在最暖和吧?你这个王府比你这个人都冷,偏偏只有这间暖阁里,一堆鱼和一堆杂草这么自在?”
“什么事?”赵廷宜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问道。
“嘶——”王审琦托着下巴故意抽了一口冷气:“晋王如今可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了!十年前还是肯去花市一游的,如今越发冰冷了。恐怕,你连这汴梁城中最有意思的新鲜事都不知道吧?”
“汴梁城中的新鲜事与我何干?你是想说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讲。”王审琦挑了挑眉:“与你无关,可是与赵则平有关,与他有关,也就是与你有关喽!”
赵廷宜眉目微蹙:“怎么了?”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王审琦跳到栏杆之上:“谁不知道赵相爷是最最严肃谨慎之人,唯有一妻。
可是今年他的寿宴上啊,据说可是出现了一位雪肤花貌的美人儿,美人儿不仅美,而且声若百灵,虽是弱柳之姿,唇下却有风雷之音。一曲名噪京城,如今稍有身份的雅好音律之人,莫不争相拜访,愿求佳人展喉——最近几到赵府上拜访的人可多了。”说兴奋处,他激动地手舞足蹈。
赵廷宜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目光不可察知地寒了一瞬——赵则平为人谨慎,最忌结党营私,居然有人冒着他的忌讳上门……
王审琦察觉到他的走神,不满道:“我说这么多,你好歹给点反应吧!”
赵廷宜把那本书扔在他怀里,向外走去,边走边说:“若是真正肤如雪貌如花,那是妖怪。你去听听百灵叫,看会不会烦。弱柳之姿是病秧子,风雷之音是泼妇……”
他顿了顿,“不过……最近赵则平或许是太闲了,你去把应天府那件事揭出来吧!”
已至冬月,汴梁虽未飘雪,温度已低很多。
相府内,李瑜批一件锦裘,正与魏王赵廷美侃侃而谈。
魏王是当今皇上与晋王的同母弟弟,不同于皇上的英朗,晋王的冷毅。魏王生的清和儒雅,酷爱诗文音律,不理朝政,每日以吟诗作画为乐。心中极少门第之见,若有相投之人,无论对方是青楼妓子还是亡国臣属,都诚心相交。因他本无实权,皇上也就未曾多加干预。
在相府赵则平寿宴上,得闻天籁之音,便日日前来拜访,与李瑜攀谈音律之事,竟是投契无比。今日,他又力邀李瑜参加府上年宴。
“王爷盛情,本不应辞。只是……”李瑜略略停顿一下:“正月是亡夫生祭,未亡人惟有素衣寥寄哀思。”
赵廷美连忙抱拳:“是小王鲁莽,唐突小姐了,本无意提起小姐的伤心事,还望小姐勿怪。”
“无妨。”李瑜敛眉:“只是习惯罢了,年年宴饮,必不开口的。”
魏王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如小姐所言,若只是赴宴,小姐可愿?”
李瑜微微一笑,手轻轻抚一下栏杆:“恭敬不如从命。”
“小姐肯赏光自是最好,这几日多加叨扰了,只是爱音律之人往往自身不善咏奏,有妙音之人常常不善聆听。诸如小姐这般,实在难求。”魏王缓缓摇头。
“王爷谬赞,汴梁盛地,歌舞雅乐自是不凡。王爷见识远非常人可比,小女班门弄斧了,王爷勿要责怪才好。”
“小姐无需过谦,小王感佩小姐的谈吐,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若是可能,宁与小姐如友相待。”
“李瑜敬重王爷,是因王爷值得李瑜敬重,而非因您身份故作谦辞。”李瑜的声音宛若盛夏中一阵凉风,不卑不亢又令人心头和柔。
傍晚与赵则平交谈之时,亦曾谈论此事。
“小女可是为舅父招来烦扰?小女那日,一时技痒,未料及京城竟如此多爱好音律之人……”李瑜有些赧然。
“无妨,”赵则平摆手:“年关将至,前来走动之人本就会多,怎会扰我?
只是京城这些贵公子也是良莠不齐,多的是轻浮纨绔之徒。你自己多加些小心就是了。
我大宋本就是尚文轻武,京中显贵多爱诗文歌舞。豪门贵女好舞乐本非轻贱之事,你不必多虑。”
李瑜轻舒一口气:“若是如此,我也安心些。”
赵则平负手缓步而行:“我听夫人说几人前送你去使唤的丫头都没收,可是不合心意吗?”
李瑜抿唇:“这倒不是,一则是我一向漂泊惯了,身边不需要太多人。二则我原来随身的丫头小厮不过几人也会到汴梁……说到此处我还想与舅父商议,丫头入赵府陪我就是。
那几个小厮,我想遣他们去赵府在汴梁的产业打理,舅父觉得可好?”
赵则平捋了捋胡须:“你自己安排就是,不过他们毕竟是服侍惯你的,放在府里依旧服侍你岂不舒心些。”
李瑜正欲答话,却瞥见赵采媖低头在一旁路上快步走,显然赵则平已然瞧见,他沉声道:“媖儿!你去做什么?”
赵采媖几乎是抖了一下,她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爹爹,女儿想出去一下。”
赵则平面露不悦:“如今竟是越发纵得你!为父前几日刚刚说过什么,你竟全然不记得吗?”
因着有旁人在场,赵采媖有些委屈,眼圈儿发红:“女儿不敢不记得父亲的叮嘱,只是女儿如今的确有事才会想出去。”
“你……”赵则平欲言又止。
李瑜忙道一声:“舅父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了。”
赵则平点头:“你先去吧。”
李瑜拐过长廊的时候,还能听到风声送过来的赵则平低低的斥责声与赵采媖略带哭腔的解释。她低低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