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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籁之音(二) 我李唐国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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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籁之音(二)
来汴梁的第三天,是个极晴朗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已近十月,秋意渐近,几日接连的闷热,天上缠绵的乌云都未能催来一场雨。今日被风一吹,又是万里无云之势。
赵采媖是闲不住的性子,天一放晴便拖着李瑜出门。赵惟愿嫌她闹腾,便不肯跟来。
大约是觉得这位新来的姑娘比自家姐姐要亲和地多,赵采媖一出门便拉着李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
“前面是潘楼街南,多是真珠匹帛香药铺席。界身巷乃金银彩帛交易之所,人常说的‘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就是指这里了。
若要买卖书画珍玩衣物,应去潘楼酒店下。东去十字街有竹竿市。马行街北多医馆药铺。马行街北至新封丘门大街,两边有民户、铺席、军营。
这旁边的东西两巷是大小货行,手工作坊。”赵采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啦姐姐,你知道鬼市吗?”
李瑜一直认真听着,并未表现丝毫不耐烦:“没有听过。”
“就是那边的十字大街!”赵采媖拉着她快走几步:“别看现在什么都没有,开张时候据说很热闹的!五更点灯,天明即散。”赵采媖面露神往之色:“可惜爹爹家教极严,我从不能那时出去的,听说有花灯百盏,亮如白昼,十步以外又偏是黑夜,远观真如百鬼出行一般!”
听她如此描述,李瑜不由面现微笑,脑中有一幅模糊的画面,似乎是两个提着灯笼相互追赶的人。为了一睹鬼市盛况,强撑着一夜不睡,却在接近五更之时再也支撑不住合了眼,醒来时天却已经大亮……
想到此李瑜闭上双眼,轻声道:“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两人又走了一段,赵采媖突然一拍头:“哎呀姐姐,我忘了今日本来与人相约的,都怪我把这事一时抛在脑后了,怎么办好?”
李瑜袖手言道:“既然有约,就快些去吧,千万别失了约。”
“可是姐姐……”赵采媖有些犹豫。
“放心吧!”李瑜笑拍了拍她的肩。“我记得路,再走一会儿原路返回就是了。”
“好啊。”赵采媖一笑,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
“这位赵小姐不像是有意陪我们来闲逛,倒像是利用我们做借口呢。”看着赵采媖的背影细细道。
“这样不是更好?两不相干。我们去找寇桀老先生吧。”李瑜浅浅一笑。
两人绕过十里街,走了大概一刻钟,便到了一处青砖瓦房正门,门前只有一个小童在晒太阳。
“这位小哥,请去通报寇老先生,就说是金陵旧友来访。”细细上前说道。
小童疑惑地打量二人,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不到一柱香时间,小童便匆匆而出:“先生请二位进去。”
寇桀是金陵大儒,名满天下,是昔日南唐皇室多位皇子之师。南唐国灭后,寇桀随后主同赴汴梁。
此处居所甚小,没有几步便到正堂。
寇老先生自有名士风骨,年近古稀,满头白发,身着青衫长须飘飘。满面疑惑地打量了来人:“你,你是?”
李瑜庄重下拜,以事高堂之礼连叩三头,方才缓缓起身:“一别九年,老师也不认得选初了?”
“你……”寇桀声音已有颤抖。
李瑜回头,细细会意走出房门。
李瑜重新下拜,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泪水盈盈:“自随兄长师从先生,已有十三年。金陵一别,九年未见。老师容颜未改,选初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选初了。”
寇桀双手扶起她,毕竟一生已经过太多风浪,面色已恢复镇定。
“老臣未曾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在汴梁见到选初公主。
只是相隔九年,物非人非,老臣……又有何脸面到地下去见先皇!”思及痛处,寇桀沉痛闭上双目:“老臣……有负先帝所托啊!”
李瑜傲然扬头:“老先生又何须愧悔,先生临危不惧,不曾低过一下头,北上乃是不得不行。
于国于君,为臣为民均已尽力。并非那些无胆鼠辈,不必言愧。”
寇桀面色稍霁:“公主大义,一如昔年。”忽想起一事:“如今公主身份危险,怎敢随意造访!还直言是金陵来人,若是被人察觉,岂不危险。”
李瑜摇头:“老师勿忧,愈是光明正大,愈能免人生疑。况我离开皇室九年,即便是老师也未能认出。皇室玉牒,并无我名。纵使有人生疑也无妨。”
寇桀双手慢慢松开:“既是如此,老臣也无需多虑。只是当今如此情势,不知公主此来是为……”他双目直视李瑜。
李瑜忽然一笑,敛容答道:“ 我李唐国弱,而北宋主君仁政,兵力强盛,国灭是不可扭转之势。
选初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明白大势所趋之理。若因一点孤愤之心,飞蛾扑火,只怕会给无数人带来困扰。
前来拜访老师,不过是为一点旧时心绪。还有……”李瑜睫毛微颤,“兄长可好?”
她目中有焦灼之色,寇桀面现不忍:“国主他……性命无碍,衣食无忧。”
细细出来后便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她发现这个地方房子格局虽小,半空中的视野却很开阔,可以看见整条巷子——而且由于错落的构造,下面的人并不能看见房上有人。
很好,细细极满意地拍拍双手,而且可以看出,除了一些邻居小贩,这里并无其他暗中监视的人。
寇桀的话只说一半,李瑜便已明了。她的眼中燃起某种类似火焰的东西,又很快黯淡无痕,寇桀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寇桀送李瑜出门,两人一路默然无语。
到门口时,寇桀向李瑜深行一揖,口中之言洪亮沉稳:“小姐保重,勿要冒险。”
李瑜也在那一刻便明白……这个老人,其实什么都懂。
“老师,”李瑜笑唤他:“让我看您进去吧!”
寇桀有一瞬间的诧异,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在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挥袖而去。
李瑜单手扶住门框,静静凝视老师的背影,似乎还是十几年前……朱红的宫墙,富丽的讲学堂。为示尊师,一群皇子公主,目送恩师背影缓步离开……
如今,已是不堪回首。
细细在下一刻直直落在她面前:“寇先生怎么说?”
“还能怎样?”李瑜步伐缓慢,语气中更是透出无奈:“同我们料想的一样。暂无性命之忧,却难免受到折辱。以兄长的心性,必是极为难熬的。”
“那……那我们要不要?”细细急问。
“不必,”李瑜摇头:“有她在,兄长还撑得住。你看的怎么样?”
“这里风景还不错。”细细拍拍手上的尘土,一蹦一跳向前走着,“看来寇桀毕竟没有实权,没有什么人格外监视他的言行起居。”
“老师虽然有才华也多是文才而非政才,何况又是年近古稀,宋主就算是为了招纳贤才之名也不会薄待老师。
只是老师为人一向耿直,焉肯事二主?
如今情势,告老隐退,罪不及家人,也应当可以平安终老了。”
两人回到赵府时,便见赵府上下正在穿梭忙碌,打扫房屋,收拾正厅的。
细细疑惑:“小姐你说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赵惟愿正在吩咐婢女们在正厅摆放果品,看到李瑜回来便笑迎上前:“回来了啊,采媖怎么没有一起?”
“她要去见一个人,我们便分开了,我在外面随意逛了逛——家里这是在忙什么啊?”李瑜问。
“把那把楠木椅子放到正厅去。”赵惟愿指了指一个小丫头:“父亲的五十岁寿辰快要到了,父亲虽不喜奢华,还是会宴请一些朋友的,自然府里要好好打点一下了。”
“哦?这样啊!”李瑜只觉双手突然有些僵硬冰冷:“会有什么人来呢?”
“只有父亲的一些好友吧!”赵惟愿并未察觉到她在那一瞬的变化:“不过不要担心,我父亲并不迂腐,所结交的也不全是老头子们,不会无聊的!”
“这样啊。”李瑜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可笑,赵则平是最精明谨慎之人,他的生日宴……那人怎么会来?
“既是舅父的生日宴,必要精心准备了,我不打扰,你去忙吧。”李瑜微笑。
“岂有打扰之说,”赵惟愿一脸促狭:“若是在父亲寿宴上,你开口说句话,可是比满屋子的百灵鸟儿都好!”
“你这张嘴怎么比采媖还坏!”
李瑜作势去拧她的嘴,两人笑闹成一团。
“我错了,勿怪勿怪。”惟愿笑着躲避:“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汴梁官话讲的可是极好呢!都说吴侬软语最是醉人,可你说汴梁官话也这般动听。”
“我母亲原本就是汴梁人,很小我就学会这边的官话了。”一阵冷风拂来,李瑜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逛了大半日有些冷,我先回房了。”
细细拿出一条毛毯,搭在李瑜手上:“你这双手为何如此冰冷?这还不到十一月,汴梁果是冷一些。”
李瑜搓了搓双手:“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大碍。虽然事出意外,倒也不是坏事。不过是将我们的计划提前了,倒是能更自然些。”
细细已经兑好热水,扶李瑜坐下:“你是想在赵相的寿宴上……”
李瑜将一双手浸在热水之中,哈了一口气:“合情合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