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与光同尘》晴河一度

3、03空余恨 只是太过艰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辛夷光手指颤了颤，有点想杀人的节奏。抬手祭出一柄飞剑。但看到太守公子抖着肥肉惊惧的神情，夷光又觉得很没意思。不过几十年，这些人的坟头都将长满荒草。她杀与不杀，又有何区别？迟早是要死的。
　　人说万物有灵，凡人一生不过几十载，修士逆天而行以修炼获得力量和漫长寿命。但凡尘种种，终是与光同尘，化作尘烟消散在天地间。不过是或迟或早，时间长短问题。
　　所有生命都是向死而生，一切有形的终将毁灭。想到这里辛夷光脑海似有什么波地一声炸开，如莲花初绽灵台一片清明，体内灵气暴动，气血翻涌，竟是要结丹的前奏。来不及多想，她抛出飞行法器空行舟，一叶白玉扁舟迎风见长，不过几息即到岐蒙山。
　　辛夷光再也压制不住全身暴动的灵气，随意找个山头落下，亦没时间布下护身阵，调动全身灵气向丹田而去。全身都在痛，她一向惫懒怕疼怕苦，遇上危险是能绕开多远是多远。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正经修士，得过且过及时行乐。
　　师傅齐少哀亦拿她无法，只说在他在时尽力护着她，若他飞升或是不在了，就让她去祸害大师兄林含素。
　　入骨的疼，洗经伐骨亦不过如此。辛夷光硬生生将全身经脉拓开，让身体容纳更多的真灵之气。冷汗湿透衣衫，神色惨白嘴角隐有血迹。辛夷光疼得已经麻木，思绪飘忽，想要是师傅齐少哀在就好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天空浓云翻滚，闷雷声阵阵。一瞬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竟是结丹雷劫降临。辛夷光木然看着天空噼里啪啦闪动的雷光，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果然如此。
　　命数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她找麻烦的机会。
　　她的修行之路一向比别人走得艰难。自身身体出世就不大健康，资质普通，先天本命魂火遗失，灵气无法融会贯通。经常招些离奇的山精鬼魅近身。师傅齐少哀别无他法，逐去渭北之地阴山取来炎火之精，放置于丹田之内冒充先天魂火。
　　一向无甚机遇和气运，秘境里别人历练她也是历练，从来是两手空空。带累师傅补贴她不少灵石宝器。现在让她在结丹之时就要渡本该元婴期的雷劫，真的毫不意外。

　　小澜宗主峰若虚峰。齐少哀正在室内打坐，忽见岐蒙山方向突起乌云，遮蔽山头，貌似有修士渡劫。修士大多数在灵气浓厚之地或自家长辈看顾下渡劫，少有人选择岐蒙山，人界和修真界相连的界门附近。
　　他轻轻咦了一声，一步跨出若虚峰落在岐蒙山上。却哭笑不得发现乌云盖顶下，狼狈逃窜的是自家素来懒散的小徒弟。大徒弟林含素脚程较慢，剑眉星目，神情柔和如春风化雨。两人在上空看了一会，脸上笑容俱是慢慢消失。
　　林含素表情有些纠结：“师妹不过结丹，怎会有雷劫降临？即使有雷劫亦不该如此厉害，这分明是不留生路。且夷光师妹手下从未杀过人，造过杀孽。”
　　齐少哀在心底叹息。小徒弟是没杀过人，可亦没救过人。虽然是正道修士，平常行为做事却带着一丝魔气，从不知什么叫见义勇为和武者侠气。
　　修士畏惧因果，每晋级一次天道就清算一次。死在雷劫下的修士不知多少。夷光这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让天道惦记上了？虽袖手在旁边看着，齐少哀却在心底打算，若是夷光自己渡不过此劫，他自当出手护住她。修为升不上去也没什么。他齐少哀的第子，也不是仅仅靠修为吃饭的。

　　辛夷光金丹初成，雷劫加身之下只觉得五脏俱焚，嘴里一股血腥的锈味。修为被劫雷压制，胸口烦闷欲呕几乎透不过气来，喷出一口鲜血才觉得好受一些。
　　血似红梅在雪地盛开。狂风刮地雪花四下乱飘，她的目光却被雪地冒出一截锈迹斑斑的某种东西吸引住。似乎是一柄剑，只露出剑身。沾了血，剑正迅速褪去剑身上的绿绣，恢复成雪白耀眼，锋芒毕露的姿态。
　　她一把抽出，细长的剑身发出一声清亮的轻吟，宛如重见天日。剑是毫无杂质的纯白。雪白的剑身在阳光照耀下，盈盈如冰雪消融。但凡神兵利器，都有自己的气息。或热烈或暴戾温和。这柄剑却如无机质般冰冷无物，不露声色。
　　上古有剑名枯蝉，无情方得自在身。她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剑的名字。
　　枯蝉心。
　　心念一动，想到自身的悲催运道。气运对她的吝啬，若非还有几分智慧和坚韧尚能应付，若心智脆弱之人，早就该找个风水宝地躺下去以期来世。心中戾气陡生，命运让我死，我偏不死。要死也得我心甘情愿，主动找死。她一向骄傲自矜，不敬天地不畏鬼神，怎能任由虚无缥缈的天道命数摆布。辛夷光凭空而立，一剑破开长空。
　　云开雾散，乱雪几乎迷人眼，她眉目冷凝，手挽长剑站在山巅。一切似外力被停止，以辛夷光为中心向外扩散，方圆百里飞沙走石雪花均停滞在空中，静止不动。
　　片刻后自剑身处开始结霜，自内向外层层断裂，又化作雪水奔流而下。
　　齐少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刚刚那一剑剑意是无情。悟得无情道，方得自在身。
　　修无情道讲究断情绝欲，无爱怨憎，存天理灭人欲。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情。修真界仅出现过几个修无情道的，不是疯了就是修成大魔头，改行去魔道混了。没一个能成功飞升。
　　辛夷光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师傅和大师兄，竟是没搭理，踩着剑转身飞走了。
　　得，竟还有脸闹脾气。齐少哀觉得这个小徒弟被自家惯坏了，脾气越养越大。

　　是在若虚峰后山找到辛夷光。
　　辛夷光独自坐在悬崖边。远处青山隐隐，云海波澜起伏绵延万里。崖上风大，荒凉的风声回荡在山间。辛夷光一身白衣，头发被风吹地乱糟糟散在身前。
　　她背靠青石坐着，露出白皙瘦峭的侧脸弧度，目光落在崖下空落落的地方。
　　有些厌倦的神情，她说：“师傅，我心里空空的，很难过。”
　　也许是荒凉的风声显得夷光身影很是落寞。齐少哀觉得心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莫名一疼。
　　“人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有人先天有灵根能修炼步入仙道，有人却什么都没有？大家都追求力量和修为，以求飞升证道得以永生，但成功的寥寥无几。六十年前尘光界突生异变，至那以后近无人飞升，大多数人陨落尘埃。如果我此刻做的一切都是枉然徒劳无意义，我为何活着？活着还有何意义？”辛夷光少见的软弱茫然。
　　齐少哀心下大震。他舔舔嘴唇，觉得嗓子有点干燥。
　　“没有恶，就没有善。没有死，何来的生？世有两面，天地间不过平衡二字。有人天资聪颖有人生而愚钝，不过是规则命运无动机的抉择。还有——”
　　齐少哀心头火星子似有燎原之势，越说火越大，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知道你今天领悟的剑意是无情么？看到你挥剑那一刻，为师当场废你修为令你重修的心都有。这世间修炼无情道的人，有几个最后能吃上好果子。不是半路疯了死了，就是改修魔道。你要为师眼睁睁看你步上一条死路吗？世间的路那么多，何必要选一条注定艰难、愈走愈窄的小路？”
　　辛夷光似沉浸在自身思维中，没搭理师傅的怒火，语气平静地讲述自身感悟。
　　“以前澜沧河边有一余姓书生。我看着他从寒窗苦读到状元及第到结婚生子，一生爱过挣扎过欢喜过，到最后只剩下荒草中的一座孤坟。这一看就看了五十年。人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书生死那天我一个人去山下喝酒，很烈的那种烧刀子，喝下去肺腑像火烧过一样。自虐一样的喝法，酒越多心越空。我倒不是为那书生伤心，只是觉得人间情爱最是无益处，人活着苦有那么多甜只有一瞬。可是，师傅……”
　　她一脸浑不在意，宛如今晚上吃什么一样的寻常语气：“师傅，我还是喜欢你。尽管情爱无用，可我还是喜欢。师傅总说我不懂情，我说是师傅不懂我。我一切都是师傅给予，修行功法待人处事，全是师傅教的我。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师傅更重要。我无父母兄弟，不懂亲情。无至交好友，不懂友情。至于人间大爱，旁人与我有半文钱关系？男女情爱之事，师傅不教我，我如何能懂？”
　　齐少哀脚下一趔趄，被小徒弟随意抛出的炸弹砸得头晕眼花。以夷光立场这般据实讲来，竟然貌似很有几分歪理。但他始终是年长之辈，长她近千年，阅历和心态都比她想的深且远。他不能纵容夷光自寻死路。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修真界最重传承，师徒相恋的丑闻传出去，宛如地上的烂泥一样人人都能踩上两脚、对你喊打喊杀，天下虽大可谓无处容身。夷光，你如此骄傲，受得了这种躲躲藏藏抬不起头的日子吗？”
　　辛夷光兀自巍然不动，“没有什么东西本性就是正义的，或值得尊敬低贱的，人都是被世俗同化的产物，不断通过惯例和习俗加以改变驯化。旁人与我有何关系？我只问我喜欢师傅，师傅可喜欢我？”
　　齐少哀大怒：“人活在这个世界就得到受某种规则约束。哪能如此天真，事事依着自己性子来？为师纵容修为再高，也总有护不住你的时候。”
　　“那师傅逐我出师门好了，师徒关系不就成一纸空文？”
　　齐少哀苦口婆心，只想令小徒弟悬崖勒马：“今天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过耳即忘。什么也未发生，日后你还是我齐少哀的第子，前途一片光明。我依旧是你师傅。什么也未发生，明白吗？”
　　“我懂了，师傅。以往我总觉得这世间虽大，人虽千千万万，与我却俱是陌路浮萍，没有任何关系。我一身情感皆系于师傅之身，我亦觉得花在师傅身上执念太多，想着怎么毁灭一下才好呢！毕竟世事无常，把自身情感皆放置在别人身上任人宰割，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
　　齐少哀骇然，为自家小徒弟乖戾的思想。
　　辛夷光慢吞吞自青石上起身，优雅散漫：“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发生的已经发生。怎能够让时间倒流回去重新选择，装作若无其事？既然师傅不肯喜欢我，不肯驱逐我，那我自己叛出师门，从此后小澜宗与我辛夷光再无瓜葛……这一身修为自师傅而来，就全部还给师傅好了。”
　　辛夷光神情决然，抬手向丹田紫府拍去，对自己下手亦是毫不留情。脸瞬时如被鲜血染过，衣襟上到处是血。齐少哀向后退了一步，被夷光的决然怔住。
　　辛夷光扬首冲齐少哀笑了一下，眉眼含笑，清淡的容颜霎时艳色无边，转身跃下山崖。
　　一系列变故不过兀需片刻见发生。齐少哀走到夷光跳崖的地方，望着下方的无尽深渊，神情恻然。
　　浮云万里，山脉绵延无尽。岐蒙山南连人间，河晏山北接迷津渡无尽海，通往浓雾森林。浓雾森林是幽冥界和修真界的接壤之地，里面鬼魅横生、戾气冲天。堪称绝灵之地，高阶修士不敢亦不愿轻易涉足。当初创造小澜宗的那位大能将小澜宗立在附近，是为镇压妄想逃离幽冥界的一众魑魅魍魉。
　　风呼呼过耳。齐少哀站在山巅，望着悬崖下方波澜涌动的云层，身影静止不动，目光深沉隐有痛意。刚刚有人在这里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他没要，她就把它摔碎了。
　　知晓夷光素来洒脱心狠，但没想过她对自己亦这般狠绝。若是早知会闹到这般糟糕局面，依着她就是了。那些外在的问题也不是完全不能克服。
　　只是太过艰难的爱，在开始时人总会衡量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