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忘记你》泠风公主

12、决定 二十多年，

　　三月中旬，这座城市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暖。
　　前一天还蜷缩在大衣里，到了这一天，竟然只需要一件卫衣就可以过完一整天。眼看着春天来了，该做的梦，该忘的事，该停留的回忆，都该去到真正属于它们的地方。雪化得差不多了，除了背阴的房檐和角落，仔细看树枝上已经微微有了花苞和新芽，这是大自然开始了的新的轮回，这才是真的轮回。
　　以前总是在天暖和起来之后，趁着周末或者小长假，去别的城市走走看看，哪怕时间很短，哪怕不做过久的停留，只是去走走不一样的路，去看看不一样的河流。瀚祺也是一样，周末随时就可以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张火车票，可以带着他英国最南走到最北，拍日出，看极光，喂鸽子，骑白马。我们俩都是不愿意宅在家里的人，一旦有空，就愿意出门，不论是长途旅行，还是短途旅行，或者仅仅是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也是欢喜的。从来没有和瀚祺一起出远门旅行过，这是我的遗憾之一，但是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想着找一个暑假，他从国外回来，我刚好又不用再忙学业，我们找一个地方，不太热，不太偏远，五六天也好，三四天也好，去走一走，和他牵着手，去发现新的、有趣的、美妙的事物，那种感觉真的很让我神往。

　　“我去广州，那是因为我要追随我的爱！”当年程熙准备起程去广州的时候，跟我和棉棉兴奋地发起誓言。原来我们一直以为，她是不愿意离开家的，但是那天看她如此认真的模样，我们才发现原来她是那种可以为爱走天涯的人，她说，“我俩已经异地快一年了，我一定要去找他，我要和他在一起”！这场突袭的春暖，让程熙的话也突袭了我的心。时间真的不长了，在这场相爱里似乎从来都没有主动过勇敢过的我，是不是应该为他做些什么，或者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依然有对他的爱重温的权力。
　　于是，我心里面也开始酝酿着一个决定，我想，去找瀚祺，嗯，去英国。
　　趁着他还没有忘掉我，趁着我还想对他说千千万万的话，趁着他……趁着他还在，去找他，去见他，就是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属于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属于我和他的时间更不敢细细计量，什么共呼吸，共感受，什么隔着时差距离想念和支持，都是空话，我只想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我想他，我爱他，我想陪着他，不论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周六下午，我约了苏南和棉棉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见面。
　　因为心里揣着这样一个大的决定，我感觉身处的环境都大不一样。我帮他们点好了他们常喝的咖啡，棉棉爱喝的焦糖我放到了我的左边，苏南爱喝的美式我放到了我的对面，并且帮他加了三袋糖。
　　很快苏南和棉棉就一前一后地走进咖啡馆，他们两个都被我脸上洋溢的笑容吓到，说：“你这是怎么了？”
　　“来，快坐。”
　　“难得你主动约我们喝咖啡啊。”苏南端起面前的咖啡杯，问：“加糖了吗？”
　　“加了，三袋呢。”我回答。没错，瀚祺生病之前，我总是愿意叫上他们一起玩，或者逛街，或者租个车一起到近郊露营，自从瀚祺生病了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约他们一起晒晒太阳喝喝咖啡了。倒是他们，总是想着叫我走门走走，不要总是呆在家里或者学校。
　　闲聊了几句之后，我决定切入正题：
　　“我要去英国，我要去见瀚祺。”
　　苏南和棉棉同时看向我。
　　“你疯了？”我能听得出，苏南并不同意。
　　“怎么疯了？”我反问他。
　　“那么远，你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没疯啊，我真想去，我真的要去。我机票都买好了。”
　　“哪天啊？”
　　“下个月初。”
　　“我舅舅知道么？”苏南问。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就趁着小长假，再请两天病假，来回四五天。”
　　苏南用不可理喻的眼神审视着我，良久他才说话：
　　“姐，你去了有什么用？”
　　“什么有用没用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仅此而已。”
　　“那你去干什么啊？你什么忙也帮不上。说不定去了还添乱。”
　　“我，我就是想，趁着……”说到这，我突然不想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苏南体贴，但是他依旧是理性更多。他大概不知道，我真的，只是想去见他一面，我暂时没有对后果的预想，更不知道这有用没用到底是什么。
　　苏南看到我微红的眼眶，也安静下来不说话。
　　棉棉之前一直沉默，等到我和苏南都不再说话的时候，她靠近我，说：
　　“去吧。”
　　我和苏南一起看向她，只不过，苏南惊诧，而我感激。
　　棉棉说：
　　“当时我跟你差不多一样心情，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如快点到他身边，看看他，抱抱他，握握他的手。明知道一切都是定局了，但是就想陪在他身边。当我终于见到他，和他见了面，和他说了话，然后亲眼看着他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闭上眼睛，我才发现我真的没有一点遗憾。所以，我支持你去。”
　　我欠身拥抱了棉棉，她为了我，宁愿让自己再深陷一次痛苦回忆，而她的宽慰，每次都让我心安和感动，我说：
　　“有你这句话，我真的一定要去。”
　　苏南一仰头，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语气稍稍缓和，他问：
　　“姐，你要在三四天往返两个国家，路那么远，还得倒时差，你吃得消？”
　　“我说了，我除了想见他，别的都不打算考虑。”
　　“那我陪你去吧，姐。”
　　“不用陪我，你还得上课呢。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么？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飞那么长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到了那边肯定会疲劳，而且你见了瀚祺哥，少不了又得哭几次，到时候估计都没有人管你，我要是去了还能照顾你。我还是陪你去吧，我也请病假，姐。”
　　那一瞬间，苏南成了我的支柱，这大概是兄弟姐妹之间特有的灵犀。我不需要他会倾听，不用成为我知心的、触及灵魂的伴，不必我还没说他就可以猜到，但只要我表达，他一定愿意承担。说实话，如果今天，只有棉棉一个人赞成，我恐怕也不会毅然决然地执行我的决定，但是，有苏南这番话，我就像是得到了来自亲密血缘的支持，那是家人的保护，像是一种牵连，牢不可破。
　　“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不会有事，你别担心。”
　　“那你都需要带什么，我帮你一起准备。”
　　“我自己准备就好了，你就帮我瞒着家里人，可别让他们知道。对了，我走那天你送我去机场吧。”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做得并不仓促，好像是在我心里酝酿了好久好久了，我兴奋不已。但是，这又仿佛不是我做的决定，而是这个决定一瞬击中了我。它像是洪水，海潮，爆炸的蘑菇云，一下子包围了我，让我眼睛里，耳朵里，所有的感官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去见他！别管多远！
　　人生好像太短了，来不及左顾右盼，前思后想，从前为了做一个决定，害怕盲目，害怕犯错，总是错过很多次机会、很多次相遇，继尔后悔、扼腕、惋惜会折磨我们良久。曾经又多羡慕有些人，说走就走，说放弃就放弃，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不敢说他们将来会经历什么，至少这一刻，跟着自己的心，去做最想做的事，那是多难得的勇气。
　　瀚祺生病之后，我一直不像我，游离，失魂落魄，但这次，我起码不再一直沉沦在悲伤绝望里，那个决定好的日期，好像就是我此生要达到的彼岸，那就是我唯一让我人生完整的里程碑，是我唯一的、最后的希望。在漫长的准备和等待里，我每每入梦，都是我飘着热泪用尽全力奔向瀚祺的画面，我想，这个决定，我一定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