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侯枫/樱枫）》湄漣

19、十八 【十八

　　【十八】

　　凯旋侯领着一批军兵赶赴战场，不过让无执相留守在了营地。按凯旋侯的意思，便是万一他回不来好歹还能有个主事的。
　　眼前明明是个陷阱，还不得不往里跳。这一场大战最后将要迎来的结局，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
　　凯旋侯离开之后，无执相出现跟枫岫谈过一次。他道，倘若凯旋侯无法从战场归来，剩下的事便由他来动手。
　　枫岫自然明白他所谓“剩下的事”指的是什么，却已经无意去猜测无执相是如何得知凯旋侯曾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火宅佛狱必定走向灭亡，他所担忧的苦境便免去了这一危机，至于生死，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那时他以为，只要等这一场战事完结，一切也就都该完结了。

　　之后几日过去，前方阵地都没有传回消息。

　　那一日，枫岫在帐内无论躺着坐着还是站着，都无比心烦，最后只好选择出去透气。
　　刚走出主帐，便见一士兵急匆匆从营地外骑马飞驰进了营地。
　　“大军被围困在谷中！请求支援！”
　　无执相皱了下眉，下军令让余下所有兵力继续留守，不能前往战场救援。
　　“此时侯不可能下搬救兵的命令，你自作主张回来，有违军章。”
　　“现在……就算带兵前往，也不过是平白添更多牺牲罢了。”

　　距离相隔有些远，只能断断续续听到这几句。枫岫的心一瞬间猛地一沉。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枫岫还听见了一些关键的语句。
　　火宅佛狱军队进入谷地没多久便被前后包围。若仅是被围困，还不至于无法突破，然而慈光之塔还占据了四周的一处高地，看来是打算用火攻了。
　　一旦火攻，火宅佛狱就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机。
　　这几日他一直在假设倘若凯旋侯战死，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这样的假设最终无果，他从心底抗拒这种结果。
　　他无疑是希望凯旋侯能安然归来的，无论战事输赢。
　　而当真正听到了前方战场的传讯，他所希冀的那些就像是讽刺一般，狠狠嘲笑着他。
　　并不是未曾见过生死离别，但凯旋侯不一样。
　　如果从凯旋侯与他在慈光之塔的第一次会面算起，他们相识了整整五百年。他们一同度过数百个春秋，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从一开始的立场敌对，到后来的明知敌对却还彼此吸引。
　　他可以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无法将这些都抛在脑后。
　　若自己不做些什么，那人就当真再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枫岫内心霎时萌发了一种等同于反叛的冲动。他知道以他的立场，于情于理都不该这么做，但他还是难以遏制这种冲动。

　　凯旋侯在四面响起的厮杀声中，出现了短暂的神游。
　　他忆起他离开的当天，枫岫对他说的“活着回来”。
　　那时他只是沉默。他无法给他回答。
　　他不愿再一次欺骗他。他不曾后悔自己为了火宅佛狱骗过他，既然此时已经无关利益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还能保持好不容易才有些微缓和的信任。
　　他对着面前扬起的阵阵沙尘，微扬起唇角。如今看来，那时没有回答是正确的选择。
　　新伤旧伤交错，血和汗交混着滴落下来。凯旋侯心底暗道，这一次，恐怕真到末路了。
　　算是一早便料到的结果，战死沙场也算是他注定的归宿。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领着火宅佛狱大军破围。
　　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他将手中剑深深插入沙土中，勉强支撑着站立。他抬头看，谷地四周的高地虽然只有一处被慈光势力占领，但既然他们是用火攻，那么想要佛狱军队全数埋葬在此，亦不是什么难事。
　　凯旋侯自嘲，也是他领着火宅佛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个绝境。
　　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他面庞上。
　　凯旋侯被这场景怔住了。
　　落下来的雨点越来越多，霎时间雨势如倾盆而来，所有人都为这突来的变化不知所措。
　　分明是不可能出现的天象。
　　原本快消失殆尽的意识又渐渐凝聚，他仿佛看到了不远处被大雨浇灭的火星。慈光之塔火攻的战术失效，只要能杀出重围，就还有一线转机。
　　只是这场雨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荒谬。
　　他宁愿相信这是天助佛狱。

　　此时另一边，枫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火宅佛狱营地。方才的祭舞耗费了他太多气力。他从来没有试过逆转天象，在尝试之前他都不确定是否能真的奏效，所幸他成功了。
　　“哈……”
　　枫岫自嘲般地苦笑，换作从前，帮助敌对阵营这样的事他大概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转念间枫岫又将这个想法否决。
　　他唯一想要救的只有凯旋侯一个人，并不是火宅佛狱。
　　终于走回了营地，看见无执相负手背对着他站在主帅帐前。
　　“去救他……”
　　听见枫岫的声音，无执相回过头。就算看不见面罩之下的表情，他看他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了明显的疑虑。
　　枫岫没精力也没心情跟他解释更多：“大雨之下慈光打算好的火攻便无法起效，现在还有转机……快去！”
　　无执相愣了半晌，然后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迅速下令带上一支队伍，上马疾驰而去。

　　他们离开之后，枫岫走进了他所熟悉的那座主帐，身体就着帐壁靠下。终于能够喘口气休息片刻了。
　　枫岫放任思绪呈现大片空白，他不敢去判断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也许慈光之塔与火宅佛狱的这一场战事最终都没有胜败可言，只有自己才是输得彻底。
　　他竟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凯旋侯战死。就算知道自己的做法毫无意义，就算知道凯旋侯还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火宅佛狱的灭亡也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他还是无法就这样看着那人丧命而什么都不做。如果只把这当做是一种补偿，或许还能够好受一些。
　　枫岫想起无衣师尹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他，容易被情感蒙蔽双眼，只会成为他人的棋子。
　　——可惜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仍是被情感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