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七 【十七 ...
-
【十七】
开战前一晚,枫岫依旧在营帐内就着烛火无聊地翻阅着《荒木载纪》。
自己写的东西,就算不看都能把内容背出来了。想起往事,他有时会觉得荒谬,就因为这样一部书,他竟会落到被四魌界驱逐出境的地步。如此看来,纵使四国之前平安无战事,依照这腐败的迹象,四魌界也难以再支撑数个百年。
营帐外传来喧闹的声响,一开始枫岫还能勉强听若未闻,后来士兵的呼喊一阵高过一阵,他终于失去了翻书的心情,撩开帐门出去一探。
没离开主帐多远,枫岫便停步了。不远处火宅佛狱的军兵集结在一起,他微一抬头,看到凯旋侯站在临时搭起的简易高台上,对台下所有军兵说着什么。
枫岫一猜就知道这应当就是振奋士气的戏码。
他在平地上看向凯旋侯,对方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侧过头时,四目相触。
枫岫没有回避目光,直到凯旋侯又将视线挪开。恍惚之间,他总感觉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如同初见之时,那人站在前方,一回头,不经意就同自己对视。
过了片刻,凯旋侯得空再往方才枫岫站着的位置瞥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凯旋侯回过头,心中想着,他若是枫岫,也是没心情再旁观下去。如果中途没有发生那么多变数,明日对战那一方的营地才是他此时应该在的地方。
等所有人都散场后,凯旋侯拎着一坛酒掀开了自己营帐的门帘。
枫岫和衣侧躺在床上闭着眼,凯旋侯知他只是假寐,那么嘈杂的环境不可能睡得着。
凯旋侯把酒放到床前,酒坛置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枫岫睁眼坐起来,看见凯旋侯带回来的酒,皱了下眉道:“今晚饮酒,不怕误事吗,明日你就要出战了。”
“酒不一定只会误事。”
“那莫非还会有什么功效吗。”
凯旋侯坐到枫岫身边,平淡地说:“壮胆。”
枫岫忍不住笑,道:“凯旋侯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凯旋侯唇角亦挽起一个弧度,却不说什么,只是将酒举起,灌入喉。而后将它递给枫岫。
枫岫犹豫了一下,继而接过那坛酒,学凯旋侯的样子饮下它。
凯旋侯道:“吾仍是怀念在拂樱斋时与你共饮的那一坛酒。”
“可惜下一个五百年,你我大概都等不起了。”
五百年的岁月实在太过久远,不仅是酿成一坛酒所需要的时间。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枫岫不禁感觉奇妙,前几日他与凯旋侯还处于水火不容的氛围中,今晚竟然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一如远在过去的那段曾经。
也许是将近别离,心境也会产生变化罢。
即使他们哪一个都不曾提起,两人也都心知肚明——这一次一旦别离,兴许就是永别。
枫岫知道这就是一个死局,接下去的路无论怎么走,他们双方都至少有一人必须死。
而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很久以前,吾去过慈光之塔。”
凯旋侯以轻缓的口吻提起了往事。那是枫岫真正遇到凯旋侯之前的事情了,之所以会选择在这时候提起,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这时不提,或许以后也都再也没有机会。
“在苦境时吾便听你提到过。是因为那一次造访,你才带回了那两坛酒。”
“是。但还有一件事情,吾那时候并没有告诉你。”
“嗯?”
凯旋侯微微侧首,两人面庞仅有咫尺的距离。
“其实当在火宅佛狱第一眼见到你,吾便知道你是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
“……”
“那一日你在祭台之上,台下太多观众。你定是不曾知晓那时吾亦在人群之中。”
听完凯旋侯的叙述,枫岫从记忆中寻找到那些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是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每一年都要为慈光之塔献上一曲祭舞,以求神佑国泰民安,慈光永耀。
对方的身影在这些画面中一晃而过。
枫岫轻声低喃:“原来,那么早之前就见过面啊。”
然后凯旋侯坦白:“吾会记得你,当时仅是因为那一段祭舞……太过深刻,记忆至今。”
枫岫怔怔地听着,一时反应过来,所以在拂樱斋那时对方会突然失控,也是因此?
又隐约闪现那夜的记忆,他只能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凯旋侯正深深陷入回忆,不曾注意到身边人的不自然。最后他道:“若能再见到那时的祭舞——”
“历春秋之代兮,逾威神之嘉成;执羽扇以讴兮,设罗帷而宣声。”
凯旋侯被这一句诗从记忆中唤回,面前的人一袭紫衣,手执羽扇,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内起舞。
仍是记忆中的身姿,面前之人却是已褪去天舞神司的铅华。
不同于久远之前在慈光之塔的祭台上被万众瞩目,也不同于那一日寒光一舍月下的顾影自怜,这一次这一曲祭舞,只为他一人。
“闻丰隆兮怒起,淡日月兮频盛;迷恶善兮太息,决山河兮……”
枫岫没能念完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就被凯旋侯从身后揽入怀中。
凯旋侯把头伏在枫岫肩膀上。谁都没有出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长夜终于静止在了那一刹。
凯旋侯身上包扎伤口的白布条还染着血,格外刺眼。枫岫指尖轻抚上那些血迹,早在苦境的时候,他便在意拂樱身上的那些疤痕,也料想到定是因为多年征战才留下的。
也许不存在什么拂樱,凯旋侯本就属于战场。
明日,又要添更多伤疤了。
枫岫还来不及用更多的时间去思考,面前那人便一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枫岫放弃一般地闭上眼。长久以来,他们都疲于思索两人应当保持的距离。到这个时刻,反正结局已经成注定,不如再放纵最后一次。
这一次,恐怕迎来的便是尽头。
晨曦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渐渐投到了面庞上,枫岫睡得不深,被身边细碎的声音弄醒。他睁开眼,面前凯旋侯已经穿戴好衣物,准备离开了。
见那人也清醒过来,凯旋侯只定定看了他一眼,无言。
转过身打算走的那一刻,枫岫伸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凯旋侯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僵持良久,最后他只听到那人用低哑的声音说:“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