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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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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救援时机还算及时,火宅佛狱前去的队伍损伤过半,好歹最终仍是突破重围归来,慈光之塔也没有因此获得多少便宜。
凯旋侯也回来了,不过是保持着昏迷的状态。
这一次无执相将他放下就走,过程中没有看枫岫一眼。
枫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想着如果有机会他应该可以跟无执相也好好相处……毕竟是凯旋侯的副体。
摇了摇头将这些没意义的念头逐出脑内,枫岫低下头去看床上那人。
意料之中的苍白脸色和微弱气息。又是重复着相似的场景,只是这一次那人伤得更重。
枫岫不愿去考虑他还有没有醒来的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一切的预测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仅仅是过程不同罢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凯旋侯与火宅佛狱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枫岫可以救他一次,不可能救他千次万次。
枫岫与凯旋侯之间的结局亦是注定,注定不会有任何回转的机会。
虽然这次花的时间久了一点,凯旋侯还是在三日后睁开了眼。
夜晚枫岫被床铺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吵醒,意识到是那人醒过来了之后,他急忙点了一旁的烛灯赶到床前。
为了不影响凯旋侯伤势的复原,这三天他都是伏在案前入眠。
枫岫将烛灯放在床头,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感觉如何?”
“咳……”
“要喝水吗?”枫岫说着,将备好的水递了过去。同时在心中暗想,这样的场景,似乎又是重复。
清水入喉,那边的咳嗽声停了下来,凯旋侯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咄咄逼人:“你难道不知道在你的立场上,根本没有救吾的必要?”
“吾……”枫岫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在他的立场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当然比凯旋侯清楚得多。只是想到这一举措并不会对大局产生太大的影响,他内心的挣扎便减轻不少。
用逃避的说法,他仅仅是做了顺从自己心意的事情罢了。
“你怎么猜到是吾?”问出口之后枫岫才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多余,放眼如今的军营,除了曾经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之外,还有谁会有在一瞬改变天象的能力?
凯旋侯自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叹息:“……不论如何,吾都该感谢你救了吾佛狱。”
闻言,枫岫脱口而出:“吾救的只是你,与火宅佛狱无关。”
“哈。”凯旋侯预料到会得来这样的反驳,“那就感谢你救了吾。”
枫岫默然。
一种突然萌发出的悲哀难以抑制地增长蔓延,那强烈的情绪上升着,就快从他胸口涌出。
确实,他救的仅仅是凯旋侯,而且只有这一次。
对于火宅佛狱,他的所作所为明明是要将它送入地狱。
他不自然地侧过头,阻止这个话题的继续进行,道:“你的伤……”
“无妨。”凯旋侯不在意地道。
枫岫回头皱眉:“此次慈光之塔没有得利,必会卷土重来。而火宅佛狱损伤惨重,若再次出战,你……”
这句话枫岫没有说完,因凯旋侯突然伸手拽了他一把,枫岫就势从床边跌倒了他身上。
这一摔不轻不重,压到了凯旋侯的伤口。听得那人微弱地倒抽了一口气,枫岫急忙想从他身上离开,奈何那人的手臂却紧紧钳制着他。
枫岫伏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从胸腔传来的心跳声。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片刻,枫岫警告他对伤口不好,凯旋侯自身的伤势也不容他太放肆,于是没再坚持。
“你担心吾?”凯旋侯问。
枫岫熄灭烛灯躺到他身边的位置,道:“吾只是不想看着你死。”
“吾知道。”
说完之后,就又是沉默。
呼吸声下,夜晚显得万分寂静。
就在凯旋侯以为枫岫应该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又听见那人说:“如果没有战事,没有对立,或许你我可以一直共同赏花饮酒。”
凯旋侯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未得到回应,枫岫也不确定身边的人是不是已经入眠。他继续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如果说还有机会……或许就是在战事结束之后吧。”
这个时候凯旋侯缓缓开口:“战事结束,你我之间必有一人会死。”
听到那人毫不留情的接话,枫岫不甘心,道:“如果死局仅存在于凯旋侯和天舞神司之间,那么一旦战争结束,你可以只是拂樱。”
“不可能。自始至终,吾只能是凯旋侯。拂樱的身份,仅仅是为了在苦境方便行事罢了。”
枫岫无言。
他早就知道他们之间再没有新的可能,但当真听到从那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仍是难免觉得怅惘。
两人的对话终止在了现实与希冀的冲突之中。
于是长夜重归寂静。
这一战中慈光之塔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选择另外一条路。从火宅佛狱内部突破——毁去贪邪扶木。
枫岫万分清楚,他和凯旋侯的时间都不多了。
与其被动地迎来结局,不如选择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凯旋侯能下地走路之后,便欲要处理军中堆压的事务。哪知无执相先他一步把主帅帐内所有文件全部拿走了,凯旋侯根本找不到事做。
他把无执相喊过来问话,哪知无执相只斜了他一眼,表示如果他再倒下一次,这仗就没法打了。
凯旋侯只得妥协。
被勒令休息的这几天,凯旋侯过得跟枫岫一样无聊。
先前大战,不仅火宅佛狱损伤惨重,慈光之塔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得有一段停火的时间得以让各自喘息。
而流光易逝。一转眼,便是中秋了。
“中秋”这一节日,其实只有苦境才有。四魌界习俗与苦境相差甚远,但枫岫背井离乡惯了,在苦境待了那么长久的时间,能记住的只有苦境风俗,反观四魌界一些旧事他倒是快要忘却了。
好在虽习俗不同,中秋当日夜里,四魌界亦有圆月高悬。
入夜未深,明月已悬于夜幕,无星无云,天色甚好。
枫岫撩开帐门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就硬是把凯旋侯从帐中拽了出来,说是要同去赏月。
“此大战在即,吾怎有心情赏月……”凯旋侯一手被枫岫拽着,边缓慢地前行边皱眉道。
“与其在里面闷着,还不如出来透透气。”枫岫回头看他,一脸“我知道反正你也没其他事情可以干”的表情。
凯旋侯张了口却没说出话,仔细想一想枫岫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那就由他去吧。
无垠荒漠间,唯有枯木与杂草相伴而生。
枫岫找了块视野好的高地,驻足,仰头看着天中皓月。
没有了遮挡之物,眼前圆月似近得只手可摘,又似远在夜空之外。
凯旋侯在他身后停步,听前面那人轻声道:“吾已经忘记上一回赏月是何年何日了。”
“那一定是你尚未置身火宅佛狱时。”凯旋侯道。
“哈,那你长年生活在佛狱之中,就不会怀念这般的月色吗?“
凯旋侯摇头:“不尽然。若不曾见到,也就不会觉得需要。”
这句话说得暧昧,枫岫不禁就此想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种种。如果一开始不曾相遇,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斩不断扯不开的情愫存在,更不会蕴育出现在他们所处的绝境。
枫岫将这样的想法从脑中驱赶出去,思考这些根本毫无意义。他道:“你是否还记得在苦境时,那个中秋之夜……”
那是一个除了也是月圆之夜之外,与此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夜晚。
中秋吃月饼也是苦境才有的讲究,枫岫感觉新鲜便从市场买了月饼模子和做月饼的材料,拿到了拂樱斋去。
只是他从来不会自己动手烧饭做菜,更别说做月饼了。本想求助拂樱,但对方却对自己的提议兴趣平平。最后那些材料是被小免接手的——枫岫后来反省,会放心地把这些交给小免才是他最大的失误。
小免不知道用量,做出来的月饼糖放太多了。
枫岫接过小免递来的月饼咬下第一口时就感觉不对了,万分努力才没把东西吐出来。他本不喜欢甜食,何况是这般程度的甜食。
刚想问她是不是把用量弄错了,低下头,就看见小姑娘殷殷切切的眼神。然后听见小免问他,枫岫阿叔我做的月饼好吃吗?
枫岫转身想要求助好友,没想到拂樱看着他,一脸“你如果说不好吃就揍你”的表情。
于是枫岫只好挤出一个笑容,把剩下的半个月饼一起塞进了肚子里。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小免。
枫岫闭上眼。离开苦境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她自己生活得如何。
他觉得凯旋侯应该也是惦记着小免的吧,毕竟他曾经表现出来的关爱并不掺假。
后来两个人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多是关于还在苦境时的记忆。枫岫边回忆边说着,凯旋侯就在一旁听,偶尔回上一两句。
他们消磨着这难得的长夜。两人都暗自讶异,事到如今,他们竟还能够如此平静地在一起提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连夜色在两人的交谈声中也变得不那么死气沉沉了。远方天际,明月投下微弱而温柔的光芒,照映在两人身上。
枫岫不说话的时候,凯旋侯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披到了枫岫身上:“天凉起来了。”
枫岫对他道了一声谢,然后望着天边月色,道:“吾仍是怀念苦境的中秋。”
凯旋侯沉默了半晌,道:“你仍怀念的,吾却是早已忘记了。”
“……”
这样一来,枫岫不知该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了。但他不信对方当真能把旧事全数抛下。
静默的时刻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凯旋侯说:“夜已深,回去吧。”
回去路上,枫岫后知后觉地指了指凯旋侯披到他身上的披风:“好像你才是伤患吧?”
“……别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