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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贾赦争宠 ...


  •   却说昨日贾雨村依附黛玉同行,到得底荣国府另自投了宗侄的名帖。贾政先已看过贾琏带回的妹夫之手书,急忙请入相会。见得雨村相貌魁伟言谈不俗,兼且视见广阔,心下甚喜,对他极为厚待自不必说,更把那困扰了几日的忧思之事拿来与他请教。
      不想那贾雨村竟也果真给了贾赦一个惊喜,得知他所求寻之物,侃侃而谈道“可巧晚生素爱阅些杂谈野史等类闲书,恰曾于先朝隐儒李公旧年手稿中,见得一句‘闻道平舆有古槐,世人传说汉时栽。千年神物独留种,百代灵根自葆胎。’又因着与一众旧友考据起此典故来,特特翻看卷籍,果然追溯得了那段故老旧说。原是东汉末年刘关张三人因着徐州战败而兄弟失散,彼时刘备往河北投了袁绍,关公到得许昌暂效曹操麾下,独独那老三张飞没处投靠,一路打探南寻,听得大哥刘备在汝南,星夜兼程赶了来,却又扑了空。打听得兄长仍在千里之外,好不烦恼。索性赶走了贪官,自家做得那汝南县令。一日策马巡境,竟掠过一珠参天大树,索性勒马转头,又回得树下,下了马展臂而量竟不能合抱。但见一位老者倏然行至,因问端详。那老者便与他述了此树之不凡来历。话说战国时期宋国大圣人墨子前去劝说楚王不要进攻宋国,一路走得又热又渴,至此遇见一位百岁老翁正在井边汲水栽树,因上前施礼请求借口水喝。喝水罢,又问老翁道‘您老人家如此年迈,为何还要栽树?’老翁笑而答言‘百岁栽树,造福后人!’墨子听得深受震动,便亲动手助老翁挖坑、浇水,栽下了此树。张飞得闻后不由仰视古槐而大笑‘真乃神奇树老,堪称稀世珍宝,愿吾兄弟三人之义高情长得与汝同寿同存共振九霄!’言罢做得长揖而祷。说也奇怪,那刘关二人竟果然夜梦有感,不久三人便在汝南会聚,重整旗鼓创下来日基业。倒留下这么一段‘古槐有灵越千载,有缘梦里聚合来。’的佳话。”
      贾政听得后,益发重看雨村之才识,悉晓其志气。且不提贾政如何重谢雨村,又是如何竭力为其内中协助,谋得了金陵应天府之侯缺。只说这贾政既已得了那千年古槐所在之地,正是河南布政使司汝宁府境内。第二日一早,用过朝食,便命人传了贾琏过来交待此事。

      又特特叮嘱“既是古物,又有此等忠义之说,万不可损毁其本体,只邻近寻了积年所落之枯枝残干便是。此事至急至要,托于旁的我再不放心,务必你亲领人去了,作速寻回才是!”
      贾琏愣得一愣,只垂头恭敬称是。待退了出来,回望贾政现今所居之屋舍院落,却是再忍不得,眯着眼儿哼出一声冷笑。

      他才自扬州风尘仆仆归来,脚底下还没踩实了府里的地,二叔倒真是好大威风好大架势,一竿子便又要将他支到了汝阳去!
      昨日凤姐亲派了心腹小厮来旺儿去码头接迎,又细细告与他这几月个来家中的诸事变故,贾琏心下自是甚觉快意!老太太礼了几个月的佛,好容易明白过来了,叫二叔一家把正房让回给了他们长房。只可惜中馈之权仍旧牢牢攥在那二太太手里!而他那个掐尖要强的媳妇,看着风风火火忙得恨不得家里爷们都顾不得,还不是事事以二房为主,不敢擅拿半分主意?

      本自不满,再想得往后回了府,又得在凤姐的辖制下束手束脚,贾琏更加心烦。谁知才进得老太太院子,便瞧见凤姐众星捧月般言笑晏晏地迎了上来,虽则话头尽围着那林姐儿绕,可一双缠绵媚眼,荡着春波泛了秋怨,却是差点将贾琏魂儿也勾去了一半!

      看晚上怎么收拾你这又辣又骚的浪货!

      待得禀了事回过话,告退出门的功夫两个偏又撞了个对身,贾琏再忍不住涎笑着偷捏了凤姐一把,惹得她也狠狠回了一拧,更撩拨得贾琏浑身□□如炙。恨不得那日头早些个坠了下去,好叫他们自回了家关了门好好叙一叙旧。
      谁知正兽血沸腾的贾琏,才满脸荡漾地进了荣禧堂给他老子道过贺、请了安,劈头盖脸就得了好一痛臭骂!
      “你那群作死的奴才我都审过了!果然好胆!你姑母的孝期还没过,就挑唆着你这浪荡的好侄儿去了外头画舫里头鬼混!你是觉着你姑丈堂堂巡盐御史、朝廷正二品大员,在他的地界上竟是个聋子傻子?还是你果真这辈子也不求着上进了,就想一辈子狗颠儿着给你二叔一家子跑腿打杂?亦或宁肯这一世都叫那王家小娘们骑在了你头上,拿你当个奴才秧子似的瞧看不起,待儿子孙子一般随意痛斥训骂?!这荣国府,袭爵的是你亲老子!往后,更是你这长房嫡孙,还有你的儿子!老子花了大把银子给你捐了个同知,谁料你这孽畜调腚就又到你二叔家里头摇着尾巴求了个料理家务的差使,早知道养大后竟是这么一个不成器的贱骨头,不如早早掐死了,也好到地下去陪着你亲娘!”
      惊得贾琏不住磕头请罪,痛哭流涕不停告饶道“往日都是儿子糊涂!往后再也不敢了!一应行事全凭父亲做主!”

      贾赦在儿子面前逞过了老子的威风,一口气平顺了好些,便在那正堂御赐金匾下坐了,瞥他道“总算这趟差事没出差错,把你林表妹太太平平接回了家,若不然老太太好容易清醒几日怕不又要疯魔回去!既是已回来,把外头沾的那一身骚气都给老子洗干净了!往后再敢出去偷鸡摸狗,看老子不打折了你的狗腿!在你媳妇面前,好歹也立起爷们的威风,降服了她好好给你多生养几个嫡子才是正经!若是叫我这长房断了嗣,来日叫老二的孙子捡了漏儿袭了爵,老子便是死了都得从棺材里头爬出来活剥了你!”
      眼看贾琏唯唯称是,贾赦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复又道:“你那厉害媳妇凭了什么敢与你掐腰炸膀子?你道真的只是仗了娘家叔叔做得大官,婆家又是姑母掌家?蠢货!既是嫁到了贾家,便是贾家的媳妇,除非是你要休妻另娶,不然,你道王子腾那老狐狸有闲心来理会你们两口子的打架拌嘴?便她姑母,也不过是个隔房的婶子,再也伸手管不到侄儿房里来!你媳妇真正能在府里头挺腰子,却是泰半因着仗了老太太的宠爱!不见但凡老太太那处有个风吹草动,总她第一个冲在了头里?只老太太一个眼风话头,她便立时能把意思琢磨个囫囵转头就交待人手办下。更别提镇日里仗着一张巧嘴,把老太太逗得嘴都合不拢,自是比你们这些除了点卯请安便去自寻乐子的孙子更得老太太维护!你老子我自来就没在老太太那得着什么好,邢氏又是个蠢笨的,再不如你亲娘得老太太心,你这蠢物好歹曾经养在老太太膝下,竟也摸不准老太太的脉不成?!”
      贾琏只听得满脸惭愧,忙道:“还请父亲教我!”

      贾赦哼了一声,道“往后只记着凡事依了老太太的意思行事,再错不了!没看着你二叔一家,听得老太太要他们搬出荣禧堂,屁都没放一个,乐颠颠地就滚到东边马厩旁住去了。前阵子,老太太说是食欲不好,要换个掌灶的厨娘,你二婶子第二日一早就命人单开了个小厨房,连人都给寻摸好了,这两日虽各处例菜还是原班人马操持,那荣萱堂的饭菜可都是新提上来的那个媳妇子料理!还听说老太太想吃些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尤其是冬日里更得建个暖棚,你二婶子偏又推荐了个会种地的好手,把她能的!我已是将改建北头空院落的事揽了过来,如今正找人来画图筹建,只这不是三两天就能完的。我琢磨着,老太太难得有心讲究起吃喝了,索性命人去定制了大瓮,往后每日去了那都外云雾山运了那‘冰泉’回来,好叫荣萱堂每日饮食茶水都换了那水,也好叫老太太知晓咱们大房的孝心。如今既是你回来了,这活便你亲去盯紧了,再不许出半点子差错!”
      贾琏忙恭敬答应了,心底下暗自忖度,老爷原不是每每张口闭口不是嘲讽二叔假仁假义假正经,就是抱怨老太太的心怕是都要偏出了身子外。如今怎地突地转变至此?

      这事,还得从贾母那次与贾赦谈话说起。虽则眼瞧着贾赦听了自己的一番话似有触动,却到底忧心他积习难改,索性便下了个禁制在贾赦神识中。
      原贾母是不愿动用玄术秘法对付自己的儿孙,否则便将满府凡人都练成了听话的傀儡也是易如反掌。只到底长子从前太过昏聩荒唐,且又是袭爵之人,但凡造下什么祸事,阖府都要受得牵连。
      因此便择了个最简单的禁咒限制,只约束了他不许行那等触犯律条或是有损阴德的恶事。只这到底是魔宫控制仆役的法术,便贾母并无意主动驱使,贾赦心魂深处依然受得影响,对贾母隐隐升起臣服敬畏之心。且“百善孝为先”,既要改过迁善,孝顺亲长自是第一等要事!而他自家也只以为这是贾母公道处事、重新看重自己后,自然舒发的孝心并感激之情,只恨不得能好好办下几件大事来,好叫贾母夸赞夸赞他。偏老二一家从前处处抢他风头,如今便连尽孝之事亦总抢在了头里,竟引得贾赦益发铁了心地要更作那“更孝顺”一些的儿子。

      而贾母先头的嘱咐,如今在他心里头怕是都要堪比了圣旨。不仅再懒待出去和一众狐朋狗友厮混,便日日在府中亦懒得理会那满院子莺莺燕燕的姬妾,连睡了邢夫人几晚,直想要努力再生个嫡子。
      如今更是把儿子贾琏也好一痛说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老子都改过自新了,你小子还想自在逍遥偷闲胡混?门都没有!快来给老子打下手,摆开了阵仗好好跟二房一较高下——来争宠,不,是来尽孝!

      于是乎,这日贾琏才自贾政这领了差使,眼也不眨,转脚就往荣禧堂找他亲爹告状去了。
      谁知才进了内仪门,就见平儿出来打发来问话的管事娘子。贾琏问得一声,才晓得贾赦竟早已起身,这会子都用过饭出去议事了!只凤姐在里头给邢氏请安说话。
      贾琏忙掉头出了两重仪门,往大门西头的外书房去。

      自贾政一家搬了去东边旧园,贾政的内外书房自然也都空了出来。原内书房“梦坡斋”被贾赦命人收拾了,更名“贤孝阁”,说是要留给往后的嫡子和孙儿们玩乐读书用。外书房现在自然也已易主为贾赦,作他这个荣府正经主子的待客之处。
      原占了外书房北边院子的宝玉四个奶妈子们并家人,都叫贾赦给撵出去了,正叫人修葺整理,说是此处用来招待自家清客幕僚正好,哪有给下人住着的道理?

      再北头宝玉平日跟着家中坐馆先生习学的书房,亦被贾赦接手。王夫人到底不放心宝玉,将他的“绮霰斋”也挪到了东边去。因着旧园地方实在狭小,只得紧挨了贾政读书坐卧用的书房,倒是把宝玉真个放在了他老子的眼皮子地下监管,只愁的他苦不堪言。
      贾赦闲逛至此时,瞧了留下的旧匾,忍不住嗤笑“好个‘绮霰斋’,他是来作学问读书,还是来作绮梦睡大觉的?撤了撤了!成什么体统!”

      又亲命名“慈恩斋”,令人重造匾额挂上了。至于待作何用?且看看再说,只先占了总没错。便他的儿子还没一处自己的书房,凭什么那宝玉一个二房嫡次子就这等金贵了?

      却说贾琏一路到得外书房,给老子请了安,见他正与一位老明公号“山子野”者说话,旁边还有贾赦手底还算得用的管事秦通,并周夏安、赵希大等一旁出谋划策,便恭敬束手立在了一侧。
      待听了几耳朵,贾琏差点把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老爷这等兴师动众、肃然商议,竟只是为着筹划给老太太在北面建菜园子之事?!。

      旁的且还罢,那山子野最是个脾气孤柺的,因着在建造园子上很有几分能耐,多少富贵人家都爱请了他去帮忙筹划,可他从不甚在意金银赏赐之多寡,只愿挑了自家感兴趣的委托才肯接手,且一旦作得了定稿,必是要亲自监工筹建,再不许旁人将他的图纸改了半分去!

      不就是个菜园子……么?

      贾琏本就觉得父亲未免小题大做,待听得又是要多采买些绞绡作帘帐,又是要去琉璃坊定制了多多的玻璃窗,又要雕了各色花草仙宫的窗格,又要寻了青竹引水,又要觅得奇石来点缀……这是要建龙宫还是凤宇?!
      就为着老太太想在冬日里多吃几口青菜,得有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贾琏觉着,和老子一比,自己往日里扣扣索索弄的那点子小钱实在可怜!明明说是要作孝子贤孙,怎地感觉竟是要成了这都中一等一的败家纨绔?

      待散了众人,贾赦抬眼就瞧见贾琏那满脸肉痛的囧相,略一思索已是明白。因冷笑道:“蠢货!如今中馈尚在王氏手中把着,两边花钱都从公中支帐,你那二叔看似个清正端方的,往日里看上眼买下来的孤本古玩哪个不是价格不菲?便买十几二十个姬妾都还有剩呢!王氏每月往宫里头扔的银钱又有多少,你可又晓得?他花的不心疼,咱们凭什么就要束手束脚?减省了下来还不晓得要落入了谁的口袋!如今好歹是给老太太办事,索性也彻底敞开了来!总比便宜了旁的什么贵女金孙的还更叫我心甘情愿!便二房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老子想要孝敬老太太,谁还敢拦着不成?”
      贾琏忙一脸受教道“老爷说的极是!”。因又将贾政交与他之事,回禀了老子。

      贾赦听后果然怒发冲冠,拍了桌子踹开门便冲到了贾政书房指了他冷笑道:“你安的是什么心?琏儿才从扬州回来,我才交待了他好好在老太太跟前尽几天孝,认真跟儿媳妇给我生个嫡孙来继承家业。偏你又派了他去汝阳找什么破木头,还要他即刻便走,再速速作回?可真不是你的亲儿你不疼,山高水远的若是琏儿出个什么好歹,叫我长房绝了嗣,可是叫你称了愿呢?!”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直叫贾政惊怒交加,差点气得个仰倒,又明白此事到底是自家理亏,因连忙作揖陪了不是:“是我考虑不周!原为着事情实在急迫要紧……”

      还不等他说完,贾赦已冷笑:“我倒要听听那几根木头又作得何等紧要之事?是入得药?还是烧的火?”
      偏此事事关贾珠还魂重生,太过骇人听闻,贾政又不能明说了,一时更涨得满面通红,仿佛坐实了他无事生非偏要折腾贾琏一番似的!
      贾赦见此情景更是恼火“便你媳妇现在帮衬着理家,到底这荣府可不是你二房的!今日袭爵的是我,来日便是琏儿,再往后还有我孙子!往后二弟大可不必以这荣府的主子自居,做好你的差事,管好自家事便罢,莫要再镇日拿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将我儿子当你家奴才般使唤!我如今容你们一家同住府内,原不过是为着‘孝悌’二字,二弟既是读书人,当比我更明理知礼,日后更当以身行之才是!”

      说罢,竟再不等贾政辩驳,拂袖便去。贾政已然红涨的脸憋屈得更是发紫,偏贾赦此番竟是句句都占理,一个孝悌、礼法的帽子压下来,直叫他百口莫辩。

      贾琏满面惭愧躬身道:“都是侄儿的不是!原是去向父亲辞别的,不想竟引得父亲勃然大怒,竟再不肯听我劝阻,直冲了叔叔这里来发作……”

      贾政疲惫坐下,叹道:“原是我思虑不周,你去吧。往后亦不必过来这边,到底这荣府当中,你们才是正主……”
      贾赦忙跪下道:“父亲原是气话,还望叔叔切莫往心里去!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谈主从里外!”
      老爷能够指了二叔的鼻子骂,倒是痛快,那是因他占得兄之长,自家这个做小辈的自也因着孝悌,必得礼敬于叔。

      贾政摇了摇头,叹道:“从前我疏忽于此,老太太先也责问过,只我愚钝竟只记着改换房舍这等外物,未曾深思。长幼尊卑,原不止于此。你往后才是真正继承这荣府基业之人,从前亦是我耽误了你,往后你当勤于思、敏于行,真正立起来,才好撑起家业荫庇族人。”

      若说从前他因着兄长读书行事处处不如自己,且父亲母亲亦更看重于己,也曾心存奢想,暗叹不公,仗着母亲宠爱心中确是难免生出了些许取而代之的心思。对于家中违背礼法宗规之事,只作不知,自欺欺人。可最多只是多占些心中隐秘觉得本该归于自己的好处,却从未想过要谋害长房子嗣!
      可如今先有母亲仙术之震慑,长子还魂重生对德行阴功之严求,后有父亲之问责,兄长之直斥,直似扒光了那块遮羞布,将他肮脏龌蹉从不敢对人言明的心思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

      幽冥有鬼神,君子不可欺于暗室!

      他从前的那些个幽微阴暗之想,是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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