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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贾珠归来 ...

  •   贾母院后的南北宽夹道上,两个婆子正提灯闲话着从熙凤院出来,往王夫人的东小院走。过角门时,左边那个婆子忽地一个哆嗦,冷道:“好凉的风!啊哟!那门怎地自个开了?!”另一个婆子啐她道:“又还没落锁,风大吹得门忽扇了也是常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当我不知你那点子歪想,只你可想好了,这几个月老太太可正不痛快哩!琏二奶奶更是好大火气!不想撞了枪口上,被当了众人的面训骂罚钱,且少沾些个马尿黄汤!”

      贾珠浑浑噩噩推了门进得东小院,身后婆子们的碎语,令才刚听了贾母一席话的他更觉恍然。

      他竟然已是死了五年。

      老爷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儿更是成了孤儿寡母。贾琏业已成亲,如今正是琏儿媳妇管着家。宝玉和他的兰儿都已入学攻书。向来体贴懂事的元春却已是入了深宫……

      王夫人院里,东廊三间小正房灯火通明,笑语欢声热闹不已。
      原是今日老太太用过饭便又进了佛堂,宝玉与湘云争了几句,偏三春姐妹只是帮着湘云,自拉走了湘云姐妹们一处说笑去,丢下宝玉一人独坐好没意思,便溜达着来了王夫人处。
      王夫人见得宝玉,脸上的笑影便不曾断过。一璧搂了他入怀嘘寒问暖,一璧支使丫鬟们拿了茶点果子和下头才献上来的玩意儿。
      宝玉正腻在王夫人怀里头唧唧咕咕地说话,忽听得“老爷”两个字,差点吓的滚下炕来。

      王夫人心疼地揽住了他,“是你父亲身边的小子来回话的,你只安稳呆着就是。”

      果然贾政的小厮进来磕了头,道:“这两日得知老太太心情疏散了,老爷也放下心来,今日同僚好友请了客吃酒后,却是又相约往文翰坊看新书去了。说是一会还要吃茶评看文章,必要晚归了,请太太自歇下不必等,只书房里头留人伺候了便是。”

      待王夫人打发了传话的,宝玉晓得父亲今日必不会查他功课了,立时便又快活起来。连之前与湘云的口角也忘了,满口叫人闹着要回去找姐妹们玩耍。

      王夫人把宝玉拉在怀里揉搓了几下,将身边伺候的人敲打嘱咐了一番,又命人取来东西一一打赏过,方才舍得放了宝玉离开。

      眼见着丫鬟们收拾过后,又上前服侍王夫人梳洗更衣,贾珠不再多留。只在王夫人脚边跪地磕了几个头,便扭身出了屋子,荡悠悠地外走。

      心中又是庆幸好在有宝玉养在膝下,母亲才不至因着长子长女先后死别生离而孤苦寂寞,又是忧虑宝玉已是六七岁的年纪,却仍只知玩乐不喜读书,将来又如何撑起门户孝养双亲?

      更多的却还是酸涩悔恨,当年母亲在自己身上花费的心血、倾注的爱意难以尽述,如今见母亲与宝玉两人相处,更触动了他心中旧日情景。若非自己不知珍惜身子,明明苦读辛劳,却仍要竭力周全一众姬妾,唯恐哪一个因受冷落而伤怀;后来更执拗地为了补上功课,不顾大病才有好转,偏要日夜攻书,只为着能赶上那一科秋闱,反倒是把身子彻底拖垮……如今又怎会这般阴阳两隔,想要维护的、想要求谋的,俱都成了空!

      李纨正伏在炕几上描着花样,听得外头响动,方搁了笔扭头看去。

      素云领了个拎着食盒的小丫头打了帘子进得屋,笑道:“才刚我去得倒是巧,厨上新作的枣羹和栗子糕可还热着,我便索性只选了这两样。又取了早先叫她们做的鸡汤,那群懒货这一遭还算尽心,肉炖得烂烂的呢。倒正好叫兰哥喝些汤暖胃,我们也好跟着啃几根骨头!”

      一旁碧月咋舌,人家都是主子吃肉奴才喝汤,偏素云姐姐总爱抢兰哥的肉吃,恁大胆呢。却又忙放下了手中针线,亲跑过去接了小丫鬟手中的食盒,左右素云姐姐讨要来,那鸡肉却是大半进了她和几个小丫鬟的口,这次可不能让那几个馋嘴的小蹄子抢了先。

      李纨揉了揉脖子,离得座,对素云笑道:“你这一日也没得空歇上一会子,且坐下罢。我去看看兰哥……放心,少不了你的肉吃。”
      说罢,自领了碧月往后头抱夏厅去。

      素云叫李纨按在了椅子上,索性也不起身,只拿过先前碧月做的活计瞧看起来。

      小丫鬟捧了热茶与素云,道:“还是素云姐姐厉害,我们之前去厨上要个菜,那些媳妇婆子们好厌人的嘴脸,不是材料不全,就是倒不开手,便是取些糕点果子,也只把她们都不稀罕吃了的东西才给咱们的主子!若是宝玉房中的人去,便是个丫鬟馋嘴打牙祭,她们都只恨不得捡了鱼翅燕窝奉上去。明明咱们奶奶和兰哥,才是太太正经的长媳和嫡长孙……”
      才跟素云一同回来的小丫鬟也愤愤道:“你道那些个狗眼奴才今儿真转性了不成?若非素云姐姐亲去夹枪带棒地讽了一回,又赏了她们些酒钱,今儿还指不定又要说什么逮不着鸡炖不得汤的笑话哩。”

      “好了!”素云抬了眼皱眉道:“镇日里就爱乱嚼舌根子,左右那些个人这样子已非一日两日。奶奶如何不知她们的嘴脸。何苦总拿这起子烦心事来说嘴,便你说破了天,又谁整治得了她们?凭白地反倒又惹了奶奶心里头不痛快。”
      那两个小丫鬟这才垂了头、止了口。

      贾珠才跟着上茶的小丫鬟进了屋子,便听得这几句话。本就有些近乡情怯的心思,如今更是五味陈杂。

      一时又飘飘荡荡绕到了抱夏厅外。

      他从前的书房如今虽关着门一片漆黑,却是每日洒扫,陈设未改。对头一个小套间则是被充作了贾兰的书房与卧室。

      如今里头点了灯,贾兰正站在李纨面前背书。

      母子二人的影子映在窗上瞧在眼里,稚子的朗朗诵书声落在耳中,直叫贾珠心中酸痛,恨不得再狠哭一场。

      于他,不过是昏昏沉沉长睡了一场,再睁眼,当初还在襁褓中的孩儿,竟已长至五岁了。且被妻子教的这般乖巧聪敏。可失了丈夫、独自抚养儿子长大的妻子,这些年却得遭受多少辛酸苦楚?而从前那些个婉转殷勤的妾侍今又何在?
      一时间,说不出的悔恨席卷心头,痛得贾珠几乎维持不住魂体,原本凝实的身躯霎时只宛若冷雾轻烟般时聚时散!

      贾母察觉到手上玉珠震动,忙召回了贾珠。

      贾珠茫茫然又归得佛堂,见到贾母时再忍不住,伏在她身前痛哭:“还请老祖宗教我!”

      若当真死后再无知觉、尽忘前尘也罢!可他如今明明见得家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更不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空余悔恨枉自担忧,阴阳两隔之界限,何其残忍?!

      贾母抚了他的头,缓缓道:“痴儿!若只是想与父母妻儿相见,并非难事,可若想重得躯壳于世间行走,却是很有些麻烦。”

      贾珠听得此言,愣得一愣,呆呆地抬头望向贾母,满眼震惊犹疑、期待渴求。

      第二日正值贾政休沐。

      因着昨夜小聚尽兴多吃了两杯酒,又多熬了会子夜,这日倒是比往常更晚些起身。

      才梳洗更衣毕,就见王夫人身边的玉钏儿过来磕了头,道:“老太太那头传话,叫老爷太太吃过饭便过去荣萱堂。老太太今日有要事与老爷太太商议。太太已让厨下备下了解酒的酸汤素面,请老爷回东小院一处用饭,饭后也正好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贾政便自回了小正房,待饭后漱口毕,问起王夫人:“母亲为着敏姐的事,沉痛多时,这两日好容易展颜,却不知叫了你我过去所为何事?”
      王夫人笑道:“我倒也不曾听闻旁的,只那林家的外甥女不日便要到了,怕不是老太太仍旧不放心,特叫了咱们过去再嘱咐几句?”
      贾政点点头,自携了王夫人往贾母院中。

      宝玉晓得今日父亲在家,用过了饭早早便去了学上。三春并湘云自聚在一处读书作针线。丫鬟婆子们虽较之前那些日子,脸上都明显多了些轻松笑意,只依旧安静无声。
      鸳鸯亲出来迎了贾政夫妇进得暖阁,又奉上了茶点,方带着一脸略诡异的笑容出去守门。早起穿衣时贾母忽地问起她:“我晓得你自来心思与旁的不同,不慕富贵不贪荣华,只一意侍奉我。今日我且问你一句,往后的事,你可有何打算?”
      鸳鸯吃得一惊,忙跪下身仰头回话:“老太太这些年的疼爱恩宠,奴婢心里头从不敢忘,满心只有感激,唯有尽心竭力侍奉,亦恐竟不能够报答了恩情的十之一二。且奴婢的私心亦不怕明言,家中的爹娘兄嫂是何等人物,老太太岂有不知?奴婢有幸到老太太身边伺候,倒还挣得了一身清净!便如今老太太顾念旧情,且看他们还算忠心,许了照看老宅、买办管事的体面,亦是他们的事,于我何干?而奴婢既已是老太太的人,往后是生是死,自也与他们无关。只要老太太不厌了奴婢,我便是终身不嫁只守了老太太亦是情愿!”

      贾母忽地肃然道:“既如此。若我叫你此生至老都忠诚于我,不可有丝毫背叛,你可能做到?或是我要的是你的命,你可也不怨?”
      鸳鸯虽不明贾母何以作此言,却也只笑得一笑,叩了个头,复又挺直腰板跪了神色坚定道:“奴婢一心一命俱是老太太的,生死祸福,俱由老太太做主,此生绝无贰志!”

      贾母叹笑道:“好孩子,起来说话。我亦无须你生啊死啊的,只往后你但凡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只烂在了心里,莫要泄露与外人便是。我自来是万万离不得你的,往后更有诸多要务要委托于你,你只管尽心做事,我自也不许旁的欺负了你去。”

      之前为着掩人耳目闭关修炼,贾母日日避在佛堂,却仍免不了要受众人唠叨劝解。尤其是鸳鸯这个丫头,既忠心、又细心,实在是令她又窝心、又处处受限。
      往后总不能老是躲躲闪闪,索性便将仙法玄术显露了与这个身边心腹知晓,既可解处处受得掣肘的麻烦,还可有她帮忙遮掩于外人,岂不自在?

      是以如今鸳鸯见贾母独留贾政夫妇二人私谈,心下不由得以过来人自居,半含同情半含期待,一会可是有好大一场惊喜,自然,这惊吓必也是不小的!。

      果然,青、天、白、日的竟眼睁睁见得一团火焰突地在贾母手中升起!偏她还揉了那令眼前站着的贾政夫妇都觉炙热的火焰,只宛若面团棉絮般随意。
      吓得贾政、王夫人俱是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贾赦嘴唇哆嗦了下强自镇定问道:“这、这便是母亲适才所言,父亲于梦中所授的仙法?!”
      贾母点头,“你父亲感动于我连诵百日经咒忏悔祈福之诚心,特为我求得了这套仙法。只可惜,满府儿孙再无有仙根可与我同修此法之人。好在待我境界提升后,炼些灵丹与你们,虽不能长生不老,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却非难事。”

      只听得贾政益发瞠目结舌,待震惊畏惧后,却又自激动难抑。母亲习得此等仙法妙诀,日后这满府子孙,何愁没有一场造化?!
      王夫人却忽地触动心结,呜咽了一声“可怜我的珠儿……”便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她既喜往后有了老太太护佑,这一家人尤其是她的宝玉,再不用忧惧疾患,又悲痛于为何这等仙缘偏偏晚来了几年?!若能早得仙丹灵药,她的珠儿又怎会早早夭亡?!

      贾政听得王夫人哭得悲痛,再思及优秀早亡的长子,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心中直叹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夫妻两个正抱头痛哭,忽听得耳旁一个熟悉地声音哽咽泣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多年来未能在膝下承欢奉养,更累得你们落泪伤心……”

      王夫人猛地推开贾政,只见一个模糊半透的人影正在一旁对着他们夫妇二人叩首,待得抬起头来凝目对望,王夫人只觉心脏都狠狠抽缩了一下!不是她的珠儿又是谁?!

      一时也顾不得害怕错愕,心中尚觉不可置信,身子已先自动了——猛地伸出手臂将他掼入了怀中,到底触感不同活人,只觉冰凉轻软宛如朝露,王夫人又忙松了些力道,恐怕将他的魂体弄坏,眼中泪流不止,口里更是痛呼不已“珠儿,我的珠儿!你这狠心的冤孽,竟就这么抛下我去了!”

      贾政愣得片刻后,也伸臂揽了贾珠的背轻轻拍抚,只是默然流泪,再说不出话来。

      贾母待他们一家三口哭声渐止,又开口道:“珠儿因着活着的时候满心都是要挣个科举出身的名头、好叫咱们府上也得光彩的念想,便是死后亦不得解脱,被这执念牢牢困在书房五年。若非我及时发现了他,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要魂消魄散,再入不得轮回。”

      贾政夫妇果然听得脸色更白了几分,心痛不已。贾珠亦惭愧地垂首,满心后怕。

      贾母道:“如今我虽用仙法暂时助他凝实了魂体,可以与你们一见,互诉离情,可终久不是长远之计。只是重筑躯壳、令他附体而生,实非易事……”

      还不等她说完,王夫人已是惊呼道:“珠儿还能、还能活过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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