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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贾母筑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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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拆看了贾琏着人快马送回的书信,只叫得一声“阿弥陀佛!可是要回来了。这些个日子可是叫老太太好等,只盼着那林家姐儿到家,能令老太太宽慰几分。”
周瑞家的笑道:“这些日子老爷太太和奶奶姑娘们为着老太太如何担忧苦劝,满府的人俱都看在眼里,哪个不是满口子称羡。老太太虽失了女儿,可还有这一众儿孙媳妇们孝顺,如今又来个外孙女儿承欢膝下,是何等的福气,想必很快便能回转过来。”
王夫人眉皱不展,只叹道:“但愿如此。”
自贾琏离了神京往扬州去,已是堪堪几月的光景。老太太又是食不下咽,又是熬汤喝药,更令人将正房西间收拾成了个佛堂,日日在里头诵经捡佛豆,说是要超度亡女,并为满府的儿孙祈福。
老太太既是如此这般的作态,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那个不是争先恐后的奉承仿效,阖府都将喜庆的颜色撤换了去,就连往日里最爱鲜亮服饰的凤丫头都特特新作了几身素净衣裳来穿。便是厨房上也很有眼色的多进些菜蔬,少了荤腥。
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瞧着竟是满府人陪了老太太给个出嫁了的姑奶奶守孝!便是当年老太爷没了的时候,也不见老太太这般哀悼,更不必提她那个苦命的珠儿。
王夫人揉了揉额头,又问道:“凤丫头呢?琏儿这一遭出去,又是那等烟花水粉之乡,还不晓得要如何胡天胡地,可算是回了府,也好叫凤丫头少些个歪想瞎琢磨,尽吃些个干醋。”
周瑞家的左右看了,见金钏、玉钏正在院子里头忙活,指使着小丫头们收拾着给宝玉的物用,便附耳低声道:“上一期放出去的贷银已是到了该回手的时候,听说有两笔拖欠的帐,哭着喊着求再宽容些个时日,二奶奶得闻后直骂办事的人手爪子绵软烂泥样的脾性,才刚叫了来旺儿过去劈头盖脸的训斥呢。还叫我问太太这处的分成,是送了过来,还是照旧投做了本金?”
王夫人捻了手里头佛珠垂目道:“左右我这里又不短了那千儿八百的,既是她孝顺我,我又何必给她裹乱添烦,只管叫她拿了银子自去周转便是。只她到底年轻气盛,你多看顾些,叮嘱了她咱们这样的人家本就是为着济人之急,方才拿些闲钱出去散与人借使,收几分利息原也只为这个行当统共守着的规矩,便有人一时不凑手,也莫要逼得太狠了,闹出事体来既违了初心,又少不得再增麻烦。”
周瑞家的忙笑着称是。
王夫人瞧了瞧时辰,又道:“也快传晚饭了,扶我起来更衣,既得了信儿,倒正好早些过去给老太太报个喜,叫她也乐呵些。”
周瑞家的忙手脚俐落地伺候着王夫人换上一身绿沉色的对襟衫子,又抿了抿鬓发,查看着上下并无不妥之处,方唤了金钏儿过来扶了太太。
王夫人领着几人从后房门出去,经由后廊往西走,路过李纨、熙凤院子时分别派人传了话过去,让她们等会子饭点到了自去贾母处便是。
穿过穿堂进了贾母后院,却见翡翠正领了几个丫鬟婆子守在后房门。见得王氏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只福了身,却并不敢开口。
翡翠双手合十虚虚一蹲地比划示意,王夫人晓得贾母尚在礼佛,便摆摆手,让她们不必多礼,自从墙根下绕行到了前头。
偌大的院子里头虽站了不少人,却是鸦雀无声。
连往常挂在廊下的鸟儿俱都被暂时移至了别处。
琥珀见了王夫人亦上前默然行礼。王夫人扶了她一把,又携着往外走,进了小三间厅,方才问道:“老太太今日如何?可有好些?宝玉可来省过?”
琥珀恭敬回禀:“饭虽用得不多,瞧着精神倒还好。早饭是宝玉陪着用的,待宝玉去了学上,老太太便进了佛堂,午饭进了一大碗素面,又出来溜达了会子,歇了个午觉,下午便又进去了。说这几日要将那地藏经并药师经连着诵读,不可令人打扰间断了。还是只许鸳鸯一人守在佛堂门外。太太且稍待,往日都是差不多再过半柱香功夫就该出来了。”
王氏点点头,嘱咐了一句:“你们千万仔细些服侍了老太太,我和老爷也才好放心。”叫琥珀且回去守门。自家才端了丫鬟们奉上的茶碗,刮着茶叶沫子坐等。
小佛堂里,窗外夕阳斜照,映得西窗一片金粉霞光。新请来的白衣观音立在佛龛中慈悯地垂目而视,正望向供品香案对侧的蒲团上。
贾母手捏灵决跌迦而坐。忽地身上笼起一阵朦胧光晕,顷刻间又化作赤色云霞盘桓周身旋绕不息,过得几息方才没入体内。
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来。双目中灵光倏然一现,又瞬息消隐。
仿佛掀开了一层灰蒙蒙的面纱般,眼前所见之物俱已是纤毫毕现。丹田内,灵气含蕴,绵绵不绝。
筑基!
仅仅用了不足半载光阴,竟然就成功踏过了修仙之路的第一道、亦是最玄妙之门槛。
尤其还是在这等灵气稀薄之地,又是已孕育过三胎的老迈之体。自己有了前世经验可以事半功倍固然是个因由,然而……
神念一动,才刚内视时所见的宝鼎已然现于眼前。如今她灵气不足,尚且不能驱使此物,是以宝鼎不过现出拳头大小的虚影,本体尚在紫府沉睡。
灰扑扑的铜绿色古鼎,正是她前世用来煮饭炼丹的那一尊。原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灵器,不想后来那些个攻入夺天峰的正派修士,竟是纷纷面露贪婪之色,直呼其为造化鼎。
她虽鲜少关注外界之事,对魔宫至宝却是亦有耳闻。只是再怎么也未想到,魔君竟这般洒脱,随便就将个人人恨不得据为己有的宝物扔在院子里,由着她这个仆役使用。
如今想来,当日她自爆元婴后竟不曾魂消魄散,而是破碎虚空夺舍重生,怕也是借了这灵器之故,方才得以转祸为福。
心下慨叹命数无常、仙缘难测,慎重摄回了丹鼎,缓缓站起身来。行动间再无滞涩僵麻之感。五脏六腑暖意融融,头颈四肢但觉轻盈舒展。
总算是彻底摆脱了沉疴痼疾,不必为疾患老衰所困了!
这副躯体年岁已高,尽管自来养尊处优谨慎保养,元气与五识状况到底每况愈下,先前已是齿松眼花精神不济,怕是再撑不过几年的。
如今,既已引气入体筑得仙基,经得灵元滋养洗经伐髓,至少十年可无忧于康泰。若是能够重结金丹,便是再活百年,亦属平常。只是在这凡俗中,怕要骇人听闻了,说不得到了那时还要想个遁身之法离去才是。
只那些都是许久之后的事体,眼下她好容易得了这一遭因缘,且先享上一场长长久久的喜乐天伦!
贾母一时心情大好。
随手招来几案上早备下的符纸,令其悬驻于空。以指为笔、灵元真气为墨,凌空虚划,周身灵气运任自如,一气呵成便练了张灵符。
又自指尖弹出一簇灵源聚火,瞬息将那符纸引燃化作幽微灵风,环着自身盘桓打转几圈。待散去时,顿觉浑身清吉。
祛尘符,虽只是最低阶的初级灵符,却极为方便实用。如今有了足够的灵气支撑,施展起从前惯用的法术玄通,也已不再费力。
除去了病痛和寿数的隐患,且有了自保之力,自然也无须再以礼佛为遮掩,日日闭关。往后,可该与满府儿孙们多多亲切些才是。
“鸳鸯进来。”
外头正盯了水漏子瞧时刻的鸳鸯听得贾母叫人,忙应得一声,推门而入,近前服侍。
一时正堂内安放桌椅毕,鸳鸯扶着贾母落了座。
李纨捧饭、熙凤安著后,王夫人上前进羹时,贾母道:“你也坐下罢”。待王夫人落座,三春和宝玉也才一一告了座。
寂然用饭。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大家子的规矩,受着前身影响,贾母不过别扭了两日便也适应得了。只随时随地身边总有人跟着,实在令人觉得不便。若非她执意辟了个小佛堂,又以虔诚清净为由不许旁人在跟前伺候,哪得有今日修行之进境。
而重食凡间烟火,则是着实令她苦了脸。
贾母如今仙基得筑,已非凡体,只消有足够灵气摄入,已可辟谷。虽则她从前到得金丹元婴,亦不曾断过伙食,那也只是为着她嗜好口食之欲,且用料都是些蕴含灵气的兽肉蔬果。
而府中饭菜虽则做得花样百出工序繁杂,却奈何殊少灵气、更有许多杂质。贾母吃着虽不至味如嚼蜡,却也是并无多少胃口。
只是但凡她停下,那几个孙女并宝玉也必是不肯再用饭食,到底舍不得他们饿了肚子,才勉强多用了些许。
心里头则思忖着不过礼了几个月的佛,满府上下已是苦丧着脸劝破了嘴皮子,若再说起亲自耕地造饭,怕不都得惊得跪地哭求。可若日日吃这等饭食,她竟不是来享福的,而是来受困遭罪了。
不若炼个傀儡仆役,找个时机替换了厨房灶上的人手才是。
还要有个擅园艺的,令其施展小云雨诀、灵木决等亲种些含蕴灵气的菜蔬。便是凡人食得亦是好处不菲。
想到此处,贾母忽地想起‘不知这些孩儿们的资质如何?’,索性将灵气运于双目,向屋中众人一一瞧了过去。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险些被才吃入口用来磨牙的饭菜噎到。强忍了咳意,又顺了两口羹汤,方没有当桌喷饭,将满屋子人闹个人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