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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贾母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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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中一向是好事争先不落后,坏事瞒上不瞒下。
她曾于侯府作过最卑贱的粗使,虽少言寡语,却听得多了身边人说短流长。看着光鲜的豪门府邸,内里多少腌臢烂账。
究竟是仆下欺瞒得紧,还是主子们昏聩太荒唐?
贾史氏曾是侯府千金,嫁入荣国府正值贾家兴旺鼎盛,从重孙媳妇熬成了受得重孙媳妇侍奉的老太君,历经几次接驾的盛世,又怎会看不出如今貌似繁花似锦的宁荣两府早已日渐衰颓?
只从来君心似海、天恩难测,读了书考了官出谋划策的,尚有派系党争之乱,领兵打仗立了功封得勋的,若交了兵缩了头尚可得一场繁华,攥紧了虎符死抓着权柄的有哪个躲得过抄家灭门的祸患。
许是头一辈还只有心内敛刻意藏拙,到了老太爷仙去荣府式微,两个儿子能耐性情已定,只求他们勉力守成。
至于府中弊病多出自陈规旧例,待贾史氏掌得权威有意振作时,早已是积重难返。思及除旧革新,以及教养孙辈光耀门楣时,又已寿高年迈,精神气力不济。况似他们这等门庭,子孙便平庸无能些,却也比那心比天高、恃才张狂、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更长久些!
儿孙自有儿孙福。
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费心劳力了一辈子,也当享上个些许光景的安稳天年。
“老祖宗,怎么大白日的又眯了眼,可是心里头还不痛快?虽则姑妈去了,可不是还有一位林妹妹?既是说要接了她来,往后瞧了她,便当是瞧见了姑妈。咱们家这么多姐姐妹妹,她来了也不怕寂寞。”
贾母睁开眼,就对上宝玉一双清澈无暇的眸子,里头是明晃晃的关心和期盼。
才刚以精神不足想要安静歇会为由,打发了前来请安的众人,只少用了些朝食便歪在了炕上合目整理起乱糟糟的思绪。
倒是差点忘了这个小鬼头。
宝玉就住在正房东头的碧纱橱里,往日只要睁了眼,第一件事便是要来贾母这里省安,今日晓得老祖宗身子不适心情不虞,他更是不顾丫鬟婆子们的苦劝,将人支使得团团转后一溜烟便跑进了暖阁。
熟练地蹬了鞋子爬上塌,身子一歪已是栽进了贾母怀里。小小孩儿,稚语童言,只惹得贾母满心柔软酸涩。她那个早夭的儿没了的时候,也不过才这么点子大。与这宝玉虽眉目上并无相像之处,可那副满心依赖撒娇卖痴的童趣天真,却是如出一辙。
贾母眼中含泪,搂了宝玉入怀,心里头亦觉沉甸甸地踏实了许多。遂抚着他的头顶胎发笑道:“你个小猴儿,说是来安慰我,分明自己想见那林妹妹,催着我快接了她家来。”
这样也好。这样就很好。
终究是要感谢天道许了她这一遭重活。往后只看了宝玉,可不是就如自己那个儿还养在膝下?
宝玉双目亮闪闪地仰头笑着:“老祖宗最是疼我,往后这个妹妹来了,便把疼我的心也分了她一半儿,我们两个一起孝顺老祖宗可不好?”
贾母点头:“好,好,若你妹妹来了,你这混世魔王胆敢给她委屈受,我必是不依的。”
宝玉忙道:“我必是也不依的!”
鸳鸯才刚奉了茶,摆手让小丫鬟们退去,只自己敛息立了一侧伺候。听得此处也抿了嘴笑得一笑。
得亏着有宝玉开解,不然老太太那一股子抑郁之气,还不晓得何时才能发散出来。如今把心思转到了姑奶奶留下的姐儿身上,总也好过忧思亡女。
昨儿个夜里辗转反侧了足有一个时辰,好容易才得入眠。今晨虽起得略晚些,却也还是精神不足。只这会子才用了饭,实不是补觉的时候,让宝玉闹一闹倒好,也省得积食难消。
一时又见外头小丫头带了婆子来回事,鸳鸯忙上前与贾母禀过,传了人进来。
那婆子上前磕了头,问了安道:“回老太太,往扬州接林姑娘的人俱都打点好了,奠仪礼品业已照单备齐,奴婢特过来请了老太太的手书,并定夺那南下之期。”
不待贾母开口,宝玉听得此话已是急得拉了她的袖子满口子求恳:“既是俱已备妥,还有甚好耽搁的?早日走早日到,也好早日回返。老祖宗可是要写信给林姑丈?宝玉给您磨墨。”
一时又风风火火唤了袭人,“快去拿了我的笔墨纸砚来。”
贾母笑止了他:“哪里等了你来才想起磨墨现写,昨日已是得了。”
话音才落,鸳鸯已是托了个锦盒上前,里头是一封蜡封的信,乃昨晚贾史氏在睡前强忍悲伤提了笔亲手写就。
至于内容,不外乎陈情失女之痛,对外孙女之忧,殷切盼了接她来身边亲自抚养照料,并叮嘱林如海公务繁忙,万要保重身体。
贾史氏对亡女一向爱重,此番伤痛之外,却是更有几分悲凉。
林如海虽为天子心腹,如今更是身居盐政要职,可上皇已老、诸子长成,朝中正是斗得如火如荼,他这处江南枢要盐税钱仓,自也是被多方觊觎,拉拢铲除无所不用其极。
贾敏虽身子并不丰健,却也并不孱弱。可成婚十数载膝下只养得一女,好容易得个儿子又因落水夭亡。之前数次家书,更是隐有悲谶之语、托孤之意,可见朝中、任上的骤雨狂风已是凶险到了何等境地!
林如海所居之要职,甚至几代积聚的万贯家财,怕都是早已被人视作了囊中之物。
此番贾史氏命王氏只派遣几个三等仆妇、孤舟小船前往扬州,低调接外孙女回府,虽则慢待了些,却实是两难之下的费心保全。
摆明车马只是顾念一份血亲天伦,而非为着夺抢那林家钱资,以保贾家不受牵累。内心更有避讳别家注意,而后促成孙子外孙女姻缘之想,以全黛玉。
毕竟若是将来黛玉痛失双亲,一届孤女,纵林如海能为她留下一份家私,她又如何守得住,便嫁入了那诗礼簪缨之家,背无娘家依仗,又如何能不受人欺凌慢视。而宝玉性子样貌也是个好的,来日两个玉儿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不比旁的更合意贴心?
若是林如海能挺得过此番乱流风波,得个善终,更不可令人以其唯一血脉的亲事为胁,迫他投效。
——只上皇一旦疑思他与哪位皇子勾连,必是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已有一个孙女被那些贪慕荣华的狠心伯舅父兄送入宫中,深陷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这个外孙女总要想法维护了才是。
可叹虽则贾史氏能以母之尊、以孝之义教训儿孙,外头的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也只能祈愿他们并未曾做下什么自己并不知晓的抄家杀头之祸事。
洞悉一切之后的难得糊涂,是通达,又何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
贾史氏的殚精竭虑、用心良苦,着实令人动容。
然而如今既是她成了贾母,形势却又大不同——若果真没法子,只得听天由命也罢。她既已习得那世外仙法,何不用来护持家人?
便是贾史氏最为惊怖忧惧的皇权,在她眼中也并非所谓的天命神授。前世那个封她夫君为定北侯的皇帝,原也是草莽出身。在行伍中受得伤时,也一般骂娘喊疼。偷空与部属抽着旱烟袋子闲扯时,还曾炫耀过新抢来的妇人奶、子好大,竟叫他一掌拢不住俩。
再后来,那人住进了紫禁城,称孤道寡,她自是再不能得见。可对她而言,那么遥远的万岁爷,远不如捏了身契掌人生死的管家太太更叫她敬畏。
更莫提结了仙缘以后,才晓得人间朝代更替、帝王登基,在那些个通玄合道的真人眼中竟不过是一场场热闹大戏!
她前世夫妻情浅,儿女缘薄。如今好容易有了这满府儿孙,得了盼念一世的血缘至亲,自是分外珍惜看重,此生所愿便是护得家人几代福泽,太平久远。
不孝子孙自当调、教,恶仆刁奴自当整治,可若是割去腐肉、剪除坏枝后仍不容于天家,那她便是拼得一死叫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也绝不让这支血脉断绝!
千缕思绪,万般念头,于脑海中不过顷刻而过。
眼前那禀事的婆子接过鸳鸯递与的书信匣子,又恭敬地问请出发之期。
贾母心中有了定夺,自不必再如前身一般行事。
因道:“去唤了琏儿,命他点选两个伺候的人,收拾收拾,明日便与你们几个一并出发往去扬州。我那外孙女尚且年幼,告诉林姑爷,既不必顾忌我,也无须耽着于旁的,只把他闺女日常用惯了的人和物用都带上便是,到得我眼跟前,不能反叫她受得委屈。只管让姑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