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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魂夺舍 这辈子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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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多征兵,田亩无人耕。家中无男子,婆媳共伶仃。
她是个军汉的妻。
独撑门户苦等十年,膝下唯一的稚子染疾而亡,婆婆仙去,守孝三年。浑浑噩噩投身于富贵人家作仆妇,不过混口衣食。大旱之年,饥荒遍野、战火四起,她被卷入了乱军中担水劈柴洗衣烧饭。
逆匪们说她生的丑,又脏又臭,只去找些被掠来的良家女子千金小姐寻乐,倒保住了她一身清白。
乱军,原来是义军。几个州都出了新的皇帝。你吞了我,我并了你,几经周转她还没死,就成了最后胜出的那一支中资历最老的仆役。
等他们的皇帝进了城、入了宫,她便成了官奴,分到了侯府,只做得还是担水劈柴洗衣烧饭的活计。
那一年,她的头发已白、身子佝偻,手脚也不大灵便。管事便将她拨到了园子里头照料花木。阳光正好的午后,她跪在墙角摊晒粪肥,却见了丈夫一身锦衣通体富贵,携着儿孙到园子里头考校武艺。
他也老了许多,身子却挺拔。额角上小时爬树磕碰的旧疤形状依旧,走起路来仍是右脚比左脚更外八些。
她的眼神已是很不好,却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可她也只是跪在路边,垂头恭敬地低声请了安:“侯爷”。
这日夜里,她便发起了热。同住的下人说她这怕是恶疾,莫要过给旁人,便将她挪到了柴房。那夜的月光很亮,她怔怔地望着破窗外的婆娑树影,几十年来朦朦胧胧中支撑着她的一个恍惚念头彻底破灭。
魔君出现的时候,见了她只叫得一声“可惜”。不是可惜她要死,而是可惜她破了身。
“啧啧,难得寻见个灵根上佳、气运又足的,偏偏又失了元阴。可惜了一个鼎炉的材料,如今只做得个仆役。”
她服下了一粒丹,头不再昏沉眼不再花,通体的疲惫酸软尽去,浑身也有了力气。
又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着,飘在那俊美邪气的男人后头,升了空,把这往日望不尽的侯府踏在脚下、抛在身后。
停下的地方,是云雾缭绕的山巅宫殿。她的新主人,是魔宫之主,归来时万人朝拜。
她被丢在了一尊破旧的铜鼎前。从此,她在这里的活计就是去灵泉取水、斩灵木为柴、以灵气御火、用宝鼎炼丹。
吃得灵韵丹,她也能过目不忘、才思敏捷。
读了玉瞳简,才晓得从前的坐井观天,原来这世间还有许多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人物,在冷眼旁看这凡人生老病死王朝更迭。
待她能自己御剑飞行时,也曾回得俗世,寻瞧故人。
但看往日旧河山。已是沧海变桑田。
那人的儿孙,已是又有了儿孙,而那侯府的富贵,早已风流云散。
从那后,她便放下了挂牵,又回了山间小院,担水劈柴烧火炼丹。
后来魔君陨落。
许多正派仙人攻上魔宫,残垣遍野、伏尸千里。
“嘭!”的一声结界破裂,一层细密灵网罩了小院上空。
又霎时闯入许多外人,俱御了法宝围着她虎视眈眈。
身着彩裳容色绝美的仙子足踏纱绫,斥道:“素闻魔君残暴,扒人皮、抽人筋、拔人骨,以人血肉成丹入药,拘人魂魄淬炼法宝,派那老妖婆也不知做得是什么勾当!”
她虽早已辟谷,因着从前受过饥,唯好一口吃食。又因心中荒寥,便是塑得了元婴亦未重炼肉身改换容颜。
瞧起来,仍是白发苍苍满面沟壑的形貌。
那日她已上缴足数丹药,交清了任务。才驱使傀儡仆从去领了灵米仙蔬,又自去云雾崖采摘了灵果,到流霞谷中捉了只灵兽,剥皮去骨,切了肉丁熬煮汤羹。
满地血污确是骇人。
又一个满面寒霜灵光护体的男子御剑而出:“与她废话个甚!不过一个打杂烧火的妖妇,杀了便是!想不到遍寻夺天峰,那魔宫至宝造化鼎竟被荒置此处,宝珠蒙尘,竟是叫这婆子玷污了灵器,可笑!可笑!”
说话间,灵压逼近,只见那空中凝成一个真元大手,兜头便向她拍来,这是大乘期真人才用得的手段,若叫砸实了莫说肉身将化为糜粉,便是魂魄恐亦将溃散。
她忙调动了周身灵气,垂死挣扎苦苦相抵,却不过是螳臂挡车,真元巨手寸寸压下竟未慢得分毫。
只听得耳旁一声不屑冷哼,如若雷鸣,心神俱震!晓得今日难逃身死道消,她索性合目,灵决逆转,自爆婴丹!
早在幼子在自己臂弯中吐出最后一口气时,她的魂便已丢了。
早在那个侯府阳光耀眼的午后重见夫婿时,她的命就已绝了。
这之后的岁月,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是朦胧浩渺的一场幻梦。
世外又何来清净?神仙中人的争夺更加赤、裸凶残,弱肉强食烧杀抢掠,却是比那凡俗中的逆匪乱军还更可怖。
她不过是一个误入此间的市井农妇,参不懂玄妙真知、悟不透无上大道。所求的亦只是人间盛世无兵患、膝下儿女绕成群,安宁喜乐、太平终老。
再醒来时,她竟已还魂夺舍,重回凡俗。
难不成,是上苍意欲弥补她前世孝节枯守,亦或是天道洞悉了她自以为将要魄散魂消前的那一番残念执愿?
正是她误染仙缘之时的六九年岁。
正是她前生苦等一世不曾得偿的侯府命妇之荣尊。
她自知粗鄙,却也是原配嫡妻。奈何夫妻重逢时,显赫富贵了的他,却已成了名门贵女的夫君、侯府公子的慈父。
纵没有相认的奢想,不过是因着云泥相别天堑路远,只到底意难平。
恨?倒没有。怨?似也无。
不过造化弄人、一场空叹。
如今,理过了这具新身体残留的记忆,融合了前身的所见、所历、所习、所知、所想。她一时竟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梦里梦外,她现下究竟还是否从前的自己?亦或已是成了旁的人——这荣国府的老封君贾史氏?
鸳鸯听得响动,上前打了床幔帘栊瞧看,“老太太醒了?已是辰时三刻,可要起身梳洗?”
昨日才接了南边送来的丧报,却是姑奶奶贾敏病逝在姑爷任上,老太太狠哭了一场,直到得三更天才勉强睡下,便梦中依然是眉蹙不展。只盼着莫要因悲恸伤了身子和元气才好。
帐中,贾母猛地睁开眼。
方才试着运转灵决探查自身,实是极为勉强。原本已修制出窍期的修为,果然已然尽去,如今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而这个世界似乎也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时空,灵气匮乏至极。
且喜她这个新身体竟与从前一般,是个万中无一的单火灵根。依凭了她前世修行的经验,重新将境界练起来,纵是慢些,倒并非难事。
长叹一声,扶了鸳鸯的手坐起身来。浑身筋骨僵硬酸痛,下得地不过走了两步路便觉着头晕目眩气喘起来。
自修习仙法后,已有许久不曾有过这等迟缓笨重的老病之感。
一时又有翡翠琥珀过来同服侍她穿衣,鸳鸯瞧着贾母面色甚是不好,忍不住又开口劝了一句:“老太太纵忧伤悲痛,可好歹也要爱惜身子才是。似这般吃不下睡不好,莫说是老爷太太姑娘大爷们悬心,便是奴婢也疼的紧。不若请了王太医过来看看。”
贾母漱过口,净了面,在丫鬟们搀扶下到松鹤献寿五屏罗汉床上坐下了,方吁了口气道:“且不必折腾,我自家心里头有数,便不为自己,这满堂的儿孙哪个我都放不下,总要撑了这副老骨头再多照看他们些年才好。”
既然天意垂怜令她命转重生成了贾母,又融合了前身几十年载记忆与情感,这满府儿孙就是她的血脉嫡亲。
她亦别无他求,不过是期冀着子子孙孙能够成贤成才、不堕家道。
只眼前虽是锦绣辉煌富贵安享,可贾母脑海里却不住地回想起寒夜月冷,她隐于云影中故地重游之时,所见的残垣断壁、衰草枯杨……
无论如何,必不能叫这荣国府也落得那一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