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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元春离宫 ...


  •   “你在本宫身边伺候已有些时日了,一向稳妥,往后到了老四府中,本宫很放心。老四媳妇也不是个多事的,你只管安心伺候老四便是。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为老四开枝散叶,本宫必也不会亏待于你,他府上……可还没立一位侧妃呢。”
      德贵妃一璧和声嘱咐,一璧垂目细细打量着下头跪着的女史贾元春。见她虽则依然不错半点规矩地叩头行礼,口中称是,可明显有些迟滞的动作和胸口略有些急促的起伏,再不复平日的从容淡定,显然亦是激动着的。

      有所动容就好。

      若果真听得如此消息,还如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古井无波无欲无求,不是个真正心灰意冷的槁木死灰,就是个内有城府所谋更甚的心机暗藏之人。
      她是要给儿子添加妻族臂助,却不想往他后院再塞个野心勃勃的麻烦祸根,搅和得阖府不得安宁!
      老四媳妇是个蠢的,只顾着捞那劳什子贤良淑德的虚名,而那个李庶妃……哼!

      “礼服并赏赐,本宫已命人送至了你的屋中,来接你的人就在外头偏殿里候着,这几日宫中多事,万岁爷心里头不痛快,这满后宫不论主子奴才,无不战战兢兢不敢生事。本宫亦晓得如此这般悄没声息地叫你匆忙出宫入府,实是委屈了你。你且放心,来日老四过来请安,本宫必叫他多看顾你些,也算是代本宫弥补些个。”
      听得德贵妃此言,元春忙又叩首道:“奴婢得娘娘看重提携,铭感五内,实无委屈之说。只唯恐自身愚钝蒲柳之姿,不能报效娘娘之恩德,唯有尽心侍奉四殿下、敬重四皇妃,以期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德妃又笑得一笑,“你是个懂事的。去吧。一会也不必再来回我,这一会子功夫已是连磕了几个头,瞧瞧,额上那么光洁白嫩的皮肉都磕红了,再叫你来一回,今晚上到得府里头可怎么见老四。”
      听得德贵妃话毕,一旁的应姑姑已端上参汤来,笑道:“娘娘该用药了” 。
      元春亦不再多言,只又行了大礼,恭敬辞别,方才缓缓敛衣起身,低头垂目倒退而出。

      直至瞧着南华殿的锦缎香薰帘帐在眼前缓缓放下,搭上了抱琴的手,元春才缓缓长出了口气。指尖已是冰凉凉且抑制不住地轻颤。
      轻轻吐出一句“扶我回去。”便再不言语,主仆二人依旧如同往昔那般,一步步无言地敛眉徐行。

      在这深宫中,她不再是侯府的嫡长女、父母的掌上珠。说是女史,实则比之寻常宫女又有何不同?反倒较之她们更令各种主子们忌惮。
      定城侯家的谢小娘子养在家中时何等娇惯,进得这深宫不过几日就因冲撞了贵人而得了急症暴毙而亡。修国公家的侯小姐又是何等标致秀雅的模样,才得了几位娘娘的称赞,转眼就一场意外毁了容颜。
      她曾无比庆幸,自家的容貌并不算十分出挑,德才亦只平常。原想着就这样沉寂着也好,等到熬至了天家大赦,或是满了年限,便可归家。
      哪怕年华已长,嫁不得什么如意的人家,总也好过在这深渊冷池般的宫里头步步惊心!

      “小姐,奴婢替您更衣罢。”抱琴的话音落下半晌,元春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道了声“好”。
      另两个德贵妃拨过来伺候她的宫女已经退了出去。架子上挂着内务府才送过来的礼服。元春褪去衣衫迈入浴桶,缩进温热的水中,才惊觉浑身已冰寒彻骨,忍不住颤栗。

      自寒衣节至今日的下元节,已是十几个日夜!有了期待,连原本能够麻木枯守的时光,都变得难挨起来。
      会否有变数?
      能否真如愿?
      她的选择,又是否叫家人为难,甚至将给府中带来祸患?

      元春掬起了一捧水,敷至面上。纤长的十指覆了眼,终于把那烛火也屏在了外头,得了眼前一方幽暗的宁静。

      寒衣节那夜,她命抱琴守门,自己偷偷在炭火盆里烧了亲手作的纸衣,遥寄早亡的长兄。却不想竟见得他的亡魂来寻,穿门入室,停步于自家面前。
      除了身形似雾如烟,清濛半透外,含笑关爱的泪眼,依稀都是旧时模样。

      她自然不觉畏惧害怕。

      在这深宫里头,人心,比鬼怪更可怖。何况又是自小疼爱自己的兄长。她尚在疑惑是梦是醒。若眼前是真,得见亡故的亲人,可是因着下一个“急症暴毙”的终于轮到了自己?

      却没想到兄长弹指祭出几道灵光后,便开口叹道:“自你能拿针线,我便得了多少荷包扇袋鞋袜衣衫,我记得你幼时还曾说过这辈子不要嫁人、只想在老太太和老爷太太膝下承欢一世的傻话。你自来是最孝顺又体贴的,却不想偏偏落入了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我知你心中必是委屈惊惶,更少不得怨忿的,偏还牵挂着家中各人。今日我来只为得你一句真心话,若家中能够助你,你是想要在这紫禁城里青云直上育得龙子凤孙?还是想要离得这牢笼归家,重见爹娘?”
      元春只道是在梦里,再忍不住落泪道:“若非是兄长入梦来见,或许我少不得还要思量家中艰难,违心称作愿以几身为满府血亲换得场富贵荣华。可兄长最是明白我的,不能骨肉团聚,不得随性悲喜,且不说前途渺茫,便是身着锦绣口食膏梁,登临高位众人服拜,又有什么意趣?且诗礼传习之族,簪缨鼎食之家,又有几个是要靠卖儿女换求恩宠的?便是得了一时繁华,又能持续多久?只我深陷此处,是父伯舅兄共商之计,便是心中再多不甘不愿,又有何用?作为儿女小辈,还能拂逆了长者心意不成?”

      贾珠愧疚道:“是我无能,早早便撒手离去。若不然,便是拼着叫爹娘责备,亦决不叫他们送了你来这里。好在如今改过尚且不晚。老祖宗特命我前来宫中探明你自家的意思,不出几日德贵妃娘娘怕是就要把你赐给四殿下,若你想要留在其身边,咱们贾家自当倾力助你生育子嗣站稳脚跟,若你想走,出宫离府的路上,正是再好不过的良机。不然,这深宫之中一重重宫墙、一道道禁门,便是我能够来去自如,又如何携你悄然而去?这枚纸鹤你且收好,若果真得了准信,出宫前便烧掉它,我自会带人在出宫途中接迎,后头的事老祖宗业已有了善后之策,你只须再安心等待几日,我们便可人不知鬼不觉地接你归家!”

      元春听得怔愣,只觉得这梦做得太过美好,亦发显得不真实了,更不再遮掩心事道:“若果真能够归家,那真是再好不过。可若只我一个回去,抱琴又该如何?”
      贾珠问道:“你想要带她一同出宫?”
      元春心想‘这样美好的梦,且让我任性到底罢’,因点头笑道:“她自小同我一起长大,对我极尽忠心。才入宫那年,我受了惊吓又感染了风寒,若非她衣不解带的日夜照料,四处磕头求人得了些陈药煎与我吃,怕是我此刻已是在地府与兄长团聚了,虽则那样兴许于我反倒是好事,却恐要令家中亲长哀伤痛悔了。正是她悉心劝慰打消了我的哀沉死志,免了不孝之罪,我若一日可得自由,又如何能够将她抛下?”

      “水凉了,小姐,起身更衣吧?”
      听得抱琴的轻声提醒,元春方回神起身。抱琴忙捧过一辐洁白的绢布,为她拭干水痕。

      待一层层衣裙穿好,元春忽地抓住抱琴正在为她整理腰间挂饰的手。低声言道:“去叫音儿来为我梳头,不必进来内室,在外头等我便是。”
      抱琴笑着说“是”,转身出去唤人。

      元春则转身自枕下摸出那枚黄纸叠成、朱砂绘制了复杂纹路的纸鹤,小心翼翼将其凑近碳盆。
      那不是梦!
      那夜的所见、所闻、所言都是真的!
      虽然几步之遥立在外头的婢女们什么也不曾听闻,可待兄长没入墙壁离去后,她的手上正捏着这枚纸鹤!

      一簇火跳上了灵鹤的翅膀,元春正犹疑间,指尖已被火舌舔舐,受得一惊忙松开了手。然而那纸鹤竟未跌入炭火之中!只见那簇火苗瞬间便包围了纸鹤,燃烧成一朵跳动的火苗,而后竟伸展出火焰凝成的双翅,化作一道流光眨眼便飞入了窗外!

      四皇子的府邸离宫门并不远,乘坐车马轿撵都还用不了半个时辰。因万岁这几日正为着十六皇子在挽弓园巡猎时坠马受伤而心焦,就是东宫都因此受了斥责,被勒令闭门思过。她一个小小的女史,不,是皇子庶妃出宫,不过是几个宦官引了丫鬟婆子并两套车马罢了。
      连妾侍入门的喜轿都不曾有。
      若果真存了那争宠的心思,怕是这第一个下马威,就足以令她患得患失了吧?然而此刻,元春心中却是无比庆幸!
      当前一驾马车里,只她和抱琴两个同坐。
      元春紧攥了抱琴的手,“记着!一会无论见得了甚么,都莫要出声,只跟着我行事便是。”

      抱琴疑惑又有些担忧地望向元春,却并不多问,只低声称是。

      出得宫门,车马才行得不足一刻钟,忽停了下来。外头喧闹了一阵,听得押车的下人们喝骂着什么人。不多时,窗边又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道:“庶妃娘娘勿惊,今夜风雪有些大,前头不巧有两驾送货的车马撞到了一处,布匹菜蔬滚落了一地,下人们已去吩咐了他们快快清理让出道路。至多盏茶功夫便可通行。”
      元春点头沉声道:“无碍。有劳公公。”

      心中则是再次狂跳起来。难道……
      这场意外实是家中安排的不成?

      好在并没叫她等多久,车窗处忽地有人连扣了三下,跟着便是贾珠低沉的声音道。
      “大妹妹,我要进来了,你们莫慌。”

      先是一只修长半透的手,然后是贾珠秀雅苍白的脸庞,一点点从车壁穿透进入车厢内。从大腿至脚的部分甚至还在车厢底下,只上半身就这么忽地现于元春主仆二人眼前!
      元春猛地转身捂住了抱琴的嘴。好在她本亦未曾想要惊叫,只是双目圆睁,猛地抽了口冷气。

      “时间紧迫,你们且先下车。”
      贾珠一语未了,手上已是连拍两下,分别将两张隐身符贴到了元春和抱琴的身上。
      “这道灵符可助你们隐身,外头亦已布下了‘凝幻符’和‘绝音符’,那些跟车的下人发现不了这里的异动。走罢!”

      元春只觉身上忽地升起无限勇气和力量,拉着抱琴的手,掀开毡帘便跳下了马车。寒风袭面,外头更是漫天飞雪,她却一点也不觉冷,反是自心脏至肺腑都炙烫异常。

      主仆两个跌跌撞撞地顺着贾珠在耳旁的低语提示,一路小跑到胡同拐角的阴影中,那里早已停了一驾灰布马车。元春才站定喘息了几下,却又再次被眼前景象惊得差点尖叫出声。
      只见车旁一个青衣小厮凝着沉静的眸子细细瞧了她们两眼,一抬右手凌空划出几道微光,最后化作两个金色光团落入了左手掌心上的两个木偶中。
      贾珠接了木偶,对元春笑得一笑,再次返回了马车中……待毡帘再次掀起时,里头已是又坐了两个人。
      一个身着银红礼服头戴珠冠,一个紫衣小婢垂手旁侍,正是元春与抱琴的模样!

      那两个“人”只遥遥向胡同转角的阴影里望了望,便再次放下了毡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连地面落雪上的步履痕迹,亦早被旋风卷着飞雪一一覆盖。
      不多时,拦在路中的一架马车已装好货物让到一旁,另一驾倒在地上的马车也已被抬走。两伙人都在不住赔罪,又递上了银票,方点头哈腰地目送了车队继续往四皇子府上行去。

      望着那队渐行渐远、最终消逝于路巷深处夜幕中的车马,元春方才咬着唇流下两行泪,她是真的自由了!
      虽然这个过程与她这几日无数次幻想的都不同。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兄长亡魂,神奇的灵符,还有,那两个凭空出现的替代者……可那有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她的家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成全她的念想,为了她那时恍然梦中、脱口而出的抉择。他们并未放弃自己,他们也在惦念着自己!

      这就足够了。

      ******

      “母亲!圣上今日竟然与重臣们商议着,要废黜太子!”
      贾政才得了庄白柳留于他的暗线送来的消息,丢下手中书本就冲到了荣萱堂。

      说起来,庄白柳竟能在东宫眼皮子底下,培养出只终于自己的心腹,倒果真有几分能耐。纵使已然身死,先前贾政按着他的指引寻得了信物,竟果然与那位总领事务的丘大接了头。这些日,原本对朝中局势如聋似盲的贾政,陆续从暗线处得了些有关朝中动静的消息,便是今晚贾珠调配的人手,亦是贾政通过丘大安排的。
      好在已于那庄白柳身上下了禁制,不然,以贾家上上下下几号主子的能耐智谋,贾母还真是不敢启用此人。

      “只可惜,庄先生已然追随旧友形迹,返乡送其尊慈发葬了。不然,说不得还能为我们分析谋划一二。”
      听的贾政这声叹惋,贾母皱眉道:“糊涂!庄白柳智谋确是胜过你,可若你因此而事事依仗,再不肯动一动你那本就榆木嘎达似的脑袋,岂不彻底成了他的附庸、完全被牵着鼻子走?我愿留下他,一则惜他是个孝子,二则确为了他有心志有才能,可这样的人才,驾驭得好了是添个臂膀,若驾驭不住,恐将反客为主!我知你本不是为将作相的材料,可只要守住本心,修身齐家,善用贤才,与你兄长同心合力,守成总不成问题。人贵自知,认清了自己的能耐几何而只选择适合自己的路,亦不失为智者。何须徒羡人有你无?或是妄想本就不该是你的?”
      贾政这几日心中又是自叹弗如、又是亢奋奢想种种滋味纠缠,着实倍感焦虑煎熬。听得贾母此言,宛若当头棒喝,心中霎时安定了下来。
      是了!他已是何其幸运?生在这等富贵侯府,虽不过庸碌中人,却自来衣食无忧。更有先父赐下玄术于慈母,渺渺仙缘,便是多少帝王亦不可寻。
      还有什么不知足?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只消做好了自己的本分,这一生便也可无憾了。何须一味去与旁人争高低比高下。

      当下羞愧跪伏贾母面前叩首,道:“多谢母亲教诲!儿子知错了!往后必当先正心诚意克己修身,不再轻易为外事外物所扰。”
      贾母叹道:“我如今手里虽掌着旁人所无的法术神通,可若因此而叫儿孙们被欲求蒙蔽心目,机缘恐反将成了祸患。这亦是我慎之又慎,不愿轻易将之示人的缘故。你只消做好你该做的,能做的,若还是躲不开祸患加身,我必倾力以救之。”
      贾政又含泪叩首道:“是儿子无能,叫母亲这等千秋,还要忧心挂念阖府儿孙来日前程。往后定当尽心匡扶兄长、敬贤纳才,将家道肃整传承下去,绝不令先人蒙羞!”

      贾母笑道:“你自己明白过来,最好不过。起来说话。”
      待得贾政起身肃手而立,贾母方又道:“既是庄先生早已说过,太子废黜不过早晚之事。圣上有今日之议又何足怪哉?天家主子斗死斗活牵连甚广,不过是为首者为着那一个高位,从拥者谋求加官进爵。我们早已只余虚爵而无实权,在这等时候未必不是好事。庄先生离去之前所谏之言,你可还记着?”
      贾政忙道:“自然不敢或忘!‘纯臣、守制、肃内、教子、还银、分宗、祭田、族学。’儿子这几日昼夜辗转,不住思忖,亦觉得庄先生所言极是在理!于内,只消清肃刁奴恶仆,约束子孙;于外,与东府不再往来、与权贵少了牵扯,只尽忠于‘今上’,无论是哪位皇子继承大统,想必都不会为难我们这样本份的臣子。若再能出得一二贤才,得了万岁看重,我贾氏一族兴盛长久当可无忧”

      贾母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只是自来知易行难。都中多少权贵人家,又怎会全无高瞻远睹之士?可为何一家家看过来全无两样?丢下圣人先祖传下的训诫于不顾,只盯着眼前的荣宠与繁华汲汲营营四处奔走,更是把一众本是良才美质的儿孙,俱都放纵成了纨绔。终究不过是因着耽着享乐、利令智昏。你、我皆未能免俗。好在如今幡然醒悟亦未为晚矣。只我年岁已老,说不得还能看顾几年。你兄我自有安排,只尽力约束他做个太平爵爷就是。你父自幼赞你,亦非为着你才智敏于人,而实为你之心性敦厚端方,得训勉而能知耻改过。往后,我亦期望你在家中能做儿孙表率,为官任上,多听取贤士幕僚之进言,勤于王事施惠于百姓。你可能做到?”
      贾政听得母亲忠告期许,再难忍心中震荡忍不住又涕泣着跪下叩首,道:“母亲且宽心,儿子必不叫母亲失望!”

      且不提元春抱琴主仆二人如何抱头痛哭着于风雪中乘车返家,亦不再细表贾母贾政母子二人这里如何细议种种章程,只说王夫人正为着近日在家中彻查之事而大感头痛!
      好,果然好的很!
      若非贾政那里调派了两位“先老太爷留下的盘账高手”,又有珠儿在暗中私访探查,她竟不知道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已是没几个干净的人了!
      在外头,打着主子名义侵占田地、欺男霸女的有之,曾经来求了恩典颠倒黑白了却诉讼的亦有之。府里头,从赖大总管,到底下一层层管事、管事媳妇、管事婆子,更是没一个不贪得满肚肥油!
      她原想着总要叫人得些甜头,这既是积年的旧例,又是对老人的恩典。可他们也太过了!原本不过是刮一层油水、偶尔咬两口肉,可渐渐地直接抽成,一不足又长至三,三还不足竟恨不得先截去了一半!
      原以为不过是养了些蛀虫老鼠,至多偷吃些存粮。谁知竟一个个肚大胃胀成了饕餮,恨不得挖空了府上而添满了自家欲壑!

      “太太,周瑞家的来了,说是有急事禀报。”金钏传了话,便大气不敢喘地立在一旁。

      这几日太太并老爷脸色都不甚好,两人经常点灯商议到很晚不说,府中更来了几个神秘的男女外客。
      府中有人谣传说是因着长房盖了那如意馆,二房的老爷太太索性也请了名匠过来设计个大花园子。亦有人传言说是瞧见有人捧了积年的账册到那些个人暂住的梨香院,怕是要查账清算呢!
      便是之前两房互换了房舍,府中诸人亦不似今日这般惶惶不安!甚至听闻好几房管事并家人,都私下偷议要不要自赎出府了!
      金钏虽近身伺候着王夫人,可每每贾政夫妻二人商议正事时,都叫她出去守了门,不准靠前。她为着这个可是直念佛呢!
      她才不好奇。
      只求着少知道些,也省得惹火烧身!

      王夫人拢了手里头的册子,一本本安置于炕几下的漆木匣子里,方压下心中陡然生起的怒火,淡淡道:“叫她进来。”

      往日她什么事情不与这周瑞家的商议,便是早年她曾放贷银,亦是叫周瑞家的男人亲自出面而不敢假于人手。
      可不想,这个贪心不足的家伙竟是那第一等贪墨之贼,还不只有染公中账目,连她陪嫁的庄子田地亦不知被他们家抽取了多少油水!
      说什么女婿是个古董商?那个黑心烂肠的!店铺里多少好物件,竟都是从府里头淘换出去的!
      可真真是忠心为主的好心腹!
      只如今,还动不得她,老爷既说莫要打草惊蛇,她且只管忍一忍。何况亦不急着动她。左右她一家子身契俱在自己手中,要生要死,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请太太、安!”
      周瑞家的进得门磕过头后,还不等起身,扭头见金钏已是出去了,便急着回道:“奴婢才听我家男人和女婿说,琏儿奶奶在外头放贷的事竟还没收手。许正是因着我男人与从前那家做保的钱庄熟识,她这一期竟是另寻了个中人。只这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有那么两户过了日子未能还款,那来旺儿仗着府里的势头亦发了些狠话,那些个凶神恶煞的中人竟打杀去了借贷的人家,生生逼出了人命官司呢!”

      “什么?!王家给凤哥的陪嫁还少么?偏偏她就掉进了钱眼子里,恨不得油锅里的铜板也要伸手捞了出来!你们也是瞎的不成?来旺儿那么个大活人,放贷这么大的事,竟然直等闹出了人命才知晓?!我要你们一个个有何用!”
      王夫人气恨地直拍炕几,连骂了几声“蠢货!一个个都是蠢货!”

      她的珠儿好容易修炼小有成就,已是能够自家控制着随时随地显形。老爷亦已派了清客往汝阳寻那千年古槐木,只待回来了就给珠儿塑体。她如今恨不得天天读诵地藏经,甚至连这满府贪婪背主的奴才,若依她往日的性情,早一个个拉出来,打了板子抄了家远远发卖了!她这般隐而不发从长计议,还不是为着多积些阴德,好不致叫祸患降至她的孩儿身上?!
      可如今,凤哥偏又不听劝,竟又闹出这等事来!看来……

      必得给她一记狠狠的教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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