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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鬼情缘 贾母思叹天 ...


  •   贾母抚着元春的长发,心疼地瞧着她苍白的面色和明显比在家中时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叹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大伯和你老子他们从前是叫猪油蒙了心,不说自家立起来,好生教养儿孙,竟打起了用女儿换富贵搏前程的心思!我已将他们都狠狠骂了一痛,往后有祖母看护着,必不叫你再受得那等委屈!”
      元春还似幼时伏在贾母膝上撒娇那般,侧身坐在脚踏上,头枕着贾母的腿,仰脸笑道:“是元春任性,打小锦衣玉食受得万般恩宠长大,竟不能舍了自己这一身为家中在贵人面前争得个些许荣光,只记挂着心中那一点子骨肉团聚、永不离分的念想。老祖宗疼我,竟不惜这般大费周折将孙女接回府,叫孙女能够重见血亲,元春此刻但觉已是死而无悔,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委屈?只盼莫要因着孙女的事,牵累了家人才是!”
      一言未毕,泪珠已是止不住滚落。元春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惧,又是愧疚,当真是诸般滋味齐聚心头,心中惶惶然也不知来日将如何是好。

      贾母笑着为她拭泪道:“傻话!我既是叫人接了你归家,又怎会不为你长远打算?如今送往四皇子府的那两个替身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原是我用玄术操纵的傀儡,幻化作你们主仆二人的模样。只待寻得了合适的契机,便可叫她们病逝或是暴毙,彻底了了咱们府上与皇家的干系。只是为着避免麻烦,往后你们二人的身份须当改换一番,且个中内情除了我与珠儿,并你老子娘以外,再不可叫外人知晓。”
      说罢,微皱着眉瞧向了正低头跪在一旁的抱琴。

      元春心下一怔,已是明白贾母意思。忙起身退了两步跪在抱琴身侧,叩首道:“老祖宗,抱琴与我虽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若非有她精心照料贴心劝慰,孙女怕早已殒命葬魂在那深宫之中,等不得今日能够与家人团聚之日。她之于孙女,正如鸳鸯姐姐之于老祖宗。还望老祖宗成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义,且她自来小心谨慎,再不会把不该说的吐露了出去!”
      元春先头已是瞧出,无论是她们除了隐身符,还是贾珠显形,贾母都未曾避讳鸳鸯,也只留得她一人在屋中伺候,端茶递水。晓得她这心腹大丫鬟的地位只怕比以往更甚。
      老祖宗如今的手段,当真是令人惊骇。此等机密之事,若是泄露出去,尤其是叫那天家贵胄们得闻,贾家必将祸在旦夕!
      抱琴是她最亲近信重之人,她并不担心抱琴的背叛,只唯恐家中为了保密而将抱琴灭口!

      抱琴听得元春之言,只觉眼眶一热,几大滴泪珠砸落衣襟上倾刻已是晕湿一片。忙跟着叩首,坚定道:“奴婢身家性命俱是府上的,唯愿终身不嫁,只一心一意侍奉大小姐,一切唯大小姐之命是从。奴婢愿以日月为证起誓,若违今日之言,便叫我五雷轰顶而亡!”

      贾母叹道:“我知你亦是个好的。既你有此志,又有你主子为你作保,往后你便仍跟了你主子一处罢。起来,都起来,如今已是回了家中,再不似那宫里,无须再整日磕头跪拜,死呀活呀的。我唯愿你们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
      元春抱琴这才放下悬着的心,齐齐含着泪叩首又谢了贾母一回方罢。

      贾母瞧着她们一对沾满泪痕的小脸,笑道:“也罢,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又经了这一场事,又冷又怕,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我已叫鸳鸯收拾好了暖阁套间,且着人备好了热水,你们且下去梳洗梳洗早些歇息。待明日一早,再见过你老子娘亲便是。且往后如何,还要看你自己的心意。是换个贾家旁支女儿的身份容貌,作你母亲的养女,来日寻个好人家发嫁?或是仍作旧日模样,只是要避开这府中老人,在外头另置了宅院清静过日子?抑或是索性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不必拘谨,只管好生思量一番或是待与你父你母商量过后再来与我说都可!你自来是个懂事又自有主意的,索性如今连掉包换人的事咱们都做得了,往后你但凡还有什么想法打算,只要祖母能为的,必要为你好好谋划!”

      元春听得又是心中一酸,眼中一热。
      含泪笑道:“元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成了老祖宗的孙女。老祖宗对孙女的好,孙女都一一记在心里,只盼老祖宗长命百岁,好叫孙女能日日夜夜在老祖宗身前尽孝!今日累得老祖宗为了我们两个费心筹谋,竟耽搁至这般夜深,都是孙女的不是。老祖宗且早些歇息,孙女明日再来请安。”言罢又携着抱琴施礼毕,方辞了出去。

      贾母笑着望了她们离去,才又皱起了眉头。又是被锁了识海的一个单灵根,一个双灵根!
      贾珠出关,带给了贾母极大的惊喜!他以魂体修炼“役灵诀”竟果然有了进展!瞧着虽比之从前魔宫中鬼仆魂役们进展慢得许多,可带给贾母的鼓舞却是极大!既是鬼魂能够修炼鬼道,可见这个世界的天道是并不禁制修仙的。

      接着便是宝玉见鬼之事,贾母后来细细眼看,原来问题是出在了宝玉生来自带的“通灵宝玉”上。那玉的材质原贾母也瞧过,竟是枚极品灵石,只是里头能量已然耗空。可没想到这些日宝玉在荣萱堂跟着贾母食用傀儡仆役钱晟家的所作的饭菜,因杂质极少灵气含蕴极高,凡人吃了自是能够滋养肉体凡胎亦有好处的,可到底没有修仙那身体便跟个筛子似的,大多灵气其实是耗散掉了。可没想到宝玉的通灵宝玉竟能够将那些他肉身不能吸收炼化的灵气都吸收并存储起来!
      能够自动吸收灵气并存储的极品灵石?便是在从前的修仙界也算得是极其罕见的灵器法宝了!为何会在宝玉诞生时含在其口中?难得他竟是什么大能者转世或是夺舍不成?
      便是不去追求那些个根源,只这通灵宝玉如今对宝玉的影响便是极大的——存储在里头的灵气竟能够源源不绝细水流长地改变和反哺宝玉的肉身!其中一个影响,便是宝玉如今竟不自觉地开了“天眼”能够见得了灵体鬼魂!

      然而,这还未完!当她前几日忽地灵光一闪,叫人把家中另几个小辈孙儿重孙叫来眼前查看后,贾母彻底震惊并疑惑了!
      贾琮、贾环都是最最末等的资质,若搁放在从前的修真界,只能算是勉强可以摸到修仙门槛的四灵根,一般也就是投入小山门宗派做个外门弟子甚至是仆役便罢。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筑基,或是勉强筑基也至多再提升一两个境界,能够施展些法术,强身健体,多十数年寿命便是好的了。
      可贾母最振奋的,却是他们的灵台丹田并无灵雾,便是资质差了些,也是能习学玄术的!
      而贾兰——更是较为纯净的三灵根!在一般的修仙宗门中,大多数弟子也不过就是这等根骨罢了!便是如今这里灵气匮乏,想结金丹千难万难,可习得仙术洗精伐髓,作个凡世中文武双绝的奇才却是不难!

      这不由得叫贾母怀疑自己从前的猜测有误!

      为何家中女子们包括新归的元春、抱琴,灵根资质都这等卓异,偏偏识海被禁?若果真是天道不允,为何家中除了宝玉外的几位男子,却又不曾受限?!
      且便是他们的资质差了些,如此集中于一府之内,也还是足够骇人听闻的!

      还是说,这一切,竟是有人幕后操纵控制了不成?!

      罢!如此胡乱推测,终究没个头绪。若能再多瞧瞧府外的人,有个对照比较,才好再下判断。是以这几日晚上,钱晟和钱晟家的,并跟着庄白柳归乡的傀儡小厮培贤,跟着贾珠的傀儡小厮培德都在贾母的示意下,隐身于都内,自平民区至王府豪宅各处秘密搜索,看看可还有身具灵根者!

      说起来,再算上去了四皇子府的两个替身傀儡,如今贾母同时耗用神识操控这几个傀儡,若只有筑基的神识怕早已吃不消。可喜的是,随着日日修炼才发觉神识强度竟是比修为提升要快了几倍。
      修为才提升至筑基中期,神识强度强已越过了筑基后期、开光初期,直至开光中期,并隐隐有突破至开光后期的征兆。
      贾母思索着许是因着自家乃夺舍重生,前世她已是元婴期的修为和神识强度,如今从头修炼,□□和修为虽只能一步步为扎稳打,神识和境界却受灵魂影响更大,所以提升才如此之快。
      这样也好!倒叫她同时操控几个傀儡时更感轻松些许。

      又过得一会,鸳鸯进来回道元春主仆二人已是安顿下了,见了贾母支了头歪在炕几上正拧眉苦思的模样,忍不住又劝道:“老太太这一日又是炼丹又是画符,还要谋划家中诸事,关心完这个,又去操心那个,怎地偏不知要好好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如今已是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点灯熬蜡苦耗心血,什么事竟这般火急再等不得明日了?”
      贾母听得一笑:“不想了不想了!这就睡觉去,不然你这大管家还不把我耳朵也念叨出了茧子来!”
      原本鸳鸯自见识了老太太习得仙法后的手段,也曾惧怕敬畏了些日子。待见老太太一如既往这般关爱儿孙体恤下人,信重自己,心下更生了几分报效之心。
      偏老太太当着儿孙面好一副威严慈爱模样,背后自家却最是爱玩笑或是耍性,自家喝药时又是直喊难喝又是拉了她“同甘共苦”,吃饭时又爱挑嘴,歇息上不是熬夜晚睡就是早上赖床……鸳鸯一时更觉自家身上责任重大,便是拼着老太太不乐意或是厌烦她,也当得好好规劝才是!如今不过是被贾母打趣抱怨罢了,鸳鸯只是笑得一笑,自顾上前服侍了贾母更衣安寝,都道老小孩老小孩,果然不假。

      这一夜众人各怀心思睡下。待得第二日日头升起,倒是个碧空万里的晴好天气。

      贾兰早早起了身,在奶娘和丫鬟的伺候下穿好衣束好发,自去查看了下书囊中各色物什并无错漏,方出得抱夏厅往前头走。

      李纨正看着碧月领了小丫鬟们摆饭,一时见得儿子进来请安,忙笑着招手叫他近前。
      自炕上拿起熨烫好的滚着毛边的冬衣抖开,道“来,穿上试试。这是素云这两日才赶制出来的褂子,倒是她想得周全,这几日既是老太太命你和环儿、琮儿也一同往如意馆中听课、种菜,那里头比外头都热些,你在外头时且穿着这个长褂子正可御寒,到得里头就脱下来,叫奶娘抱着,只穿里头的夹袄便是。”
      贾兰伸了胳膊穿上棉褂,又转了一圈给李纨看,见她笑着点头说“正合身呢”,方一本正经道:“倒叫母亲挂念了,也辛苦了素云,可惜儿子身无长物,待这如意馆赚了银钱儿子也分了红,便取出一些打赏素云,余下的都孝敬母亲。”
      听得李纨一笑:“才过来不过几日,倒学会了满口生意经来。原见你这几日竟比从前还忙道许多,我竟不曾细问,这几日在那如意馆里倒是过得如何?”

      贾兰听得问,再绷不住严肃的小脸,眼中亮晶晶眼睛笑弯弯地翘着嘴角道:“如意馆里的那位女师傅倒似母亲似的,又温和又有才学,考校过我们各人的进度后,便将大家分开来授课,林姑姑、三姑姑、云姑姑同习《诗经》,我和宝二叔一同念《四书》,环三叔、琮三叔、四姑姑一处学《小学》,女师傅讲得很是清楚明白,还叫二姑姑帮着抽查我们背书或是检查大字。如今大家每日上午读书习字,课业完成的好了先生便允我们下午种菜栽花或是在馆中游玩,做得不好的还要在留春阁里抄书罚写。儿子每次都得女师傅夸赞呢!便是老祖宗交待的赚银之事,儿子虽才去了几日,也已思得了个法子。二姑姑、四姑姑是用花叶做了香料,三姑姑、林姑姑正在染制薛涛笺,宝二叔和云姑姑也作了不少胭脂蜜露,我与环三叔琮三叔商议着想找琏儿叔帮忙,联络外头富贵人家才去得的酒楼,将馆中自家吃用不尽的新鲜菜蔬花果卖了去,必也可换得不少银钱。母亲也曾吃过老祖宗赏下的饭菜,都是用如意馆中菜蔬做的,可是比例菜好吃许多呢!我们如今都跟着老祖宗一齐在荣萱堂用饭,可是每道菜都爱吃的紧!只恨不得能叫母亲也日日吃得呢!”
      李纨笑着拉他坐下:“罢了,我不过问得一句,倒引得你那许多话。”

      将桌上贾兰素爱吃的豆皮包子和一碗熬得香糯的栗子粥放在他眼前,笑道:“且别念着你的午饭晚饭了,快把这早饭吃了,仔细一会子又该凉了!”
      见儿子埋头吃得香甜,李纨也不由得含笑多用了些。

      自婆媳两个一起张罗着为亡夫做了一场超度后,太太待自己和兰儿亦发另眼相看,不时便要赏赐下吃穿用度,更敲打了几次下人不许怠慢。
      她心中自是只有慨叹感激的。
      旁的且不说,只想要给儿子加个夜宵或是餐点这一条,已不必素云亲自出马,只须遣个小丫鬟去说一声,立时便有那厨房上派了人颠颠地送来。
      从前她虽不在意自家如何,却难免不为委屈了儿子而黯然落泪。

      如今却是好了。

      待扶了门目送贾兰在奶娘并几个婆子丫鬟簇拥下往贾母院去了,李纨方回得屋子。

      素云已将抄经纸铺好,李纨净过手又熏上香,方伏在案上借了明晃晃的日光提笔沾墨,落笔抄书。
      从前为着怕长辈们忌讳或是引得他们哀伤,人前人后她亦不敢过度表现出对亡夫的追忆思念,如今既是连老太太和太太都在正房布置了小佛堂,日日诵经捡佛豆,她也能多为亡夫做些祷祝,愿他在阴司底下也过得好些了。
      前两日兰儿睡醒时还迷迷糊糊地说胡话,说是梦里头见着了父亲回来瞧他,就坐在床边抚着他的头,看着他笑,还叫他要听母亲的话,孝顺老太太和老爷太太。
      兰儿说时满眼幸福期待,还说父亲说了,若他还是这般乖巧懂事,父亲还会回来看他的!

      李纨听得心中又是柔软又是酸涩。夫君去得早,她的儿子怕是连生父长得何等样貌都不晓得,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怕亦是瞧不清亡父模样。
      思及此处,李纨心中一动。
      将这日经文抄完,叫素云仔细收好,待得来日装订成册,匿了名捐与庙宇或是赠与贫穷人家都使得。
      复又取出一卷素白的雪痕生宣来,闭目静思了良久,方提起狼毫小笔细细勾画其亡夫的相貌。温润的双眸、柔和的笑意,挺拔的身躯、宽垂的云袖,倚松竹而立的翩翩君子,手执书卷缓步行来的谦谦书生。
      顿了顿,又在旁侧空白处添了一叠奇石一丛兰草,一个垂髫小儿立于石旁满面孺慕之情地仰头望着父亲作揖。
      画卷最后下方的角落处,方画得淡淡一角罗裙并翻飞的衣袂。

      待收了笔,李纨凝目瞧着画面竟有些看痴了。
      这是她隐于心底最深处的期盼,若是她的夫君还活着,他们一家三口便不必如现今这般阴阳两隔只能祈盼梦中聚合。兰儿可以见得父亲的面,听得父亲的音,年岁渐长男儿的胸襟担当自有慈父引导,犯错调皮了自有严父训诫……
      而她只要静静望着他们父子俩个,为他们裁布制衣煮羹造饭,便是没有富贵家资,能够一家子相守便是心满意足的。

      待得惊觉画纸上已被泪痕晕染模糊,李纨忙搁下了笔,取了绢帕轻轻按压擦拭。
      待得墨迹干涸,方轻叹一声,将画小心卷起,放入画筒中。一转身恰见素云正在她身后抹泪,李纨倒忍不住笑:“先头大爷在的时候,只你一个不爱往他身边凑,恨不得不时还要呛上他几句。如今瞧见了画,你倒是又来与我一同睹物思人了。”

      素云听得这话泪珠子却是掉的更狠了,扭头道:“奴婢虽亦为大爷过世而伤怀,可如今却是更为心疼奶奶。晓得你心里头有苦没处诉,陪着你难过罢了。更可怜咱们兰哥儿,竟是只能在梦中、画里瞧见了生父。”
      这话却是又正中李纨方才心事,因又与她对着垂了会子泪,强忍着满腔凄凉悲意,笑道:“快收收泪罢,难得如今家里头老太太心情欢喜了,日日看顾着儿孙们,这几日更是待兰儿极为亲近,这都是好事呢!咱们这般作态,叫人瞧去了岂不又要说嘴?再者虽然手生了些,总归我那笔丹青也未曾白学,这画,待兰儿回来与他瞧了,好歹也叫他晓得生父形貌。便是再梦见大爷,也更真切些……”
      说得此处,忍不住又有些哽咽。大爷既是肯入了兰儿梦中,看望幼子,又为何不顾念着夫妻情分,也来与她梦中一见?

      难道是心中还在怨她?
      是怨她从前照料不周,抑或是怨她把那一众爱妾美婢都放了出去嫁人?

      思得半晌,终归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正待将手中染了墨痕的绢帕投入碳盆中焚烧,听得下人来禀太太请奶奶过去回话。李纨忙将绢帕丢下一旁,自叫人打水更衣。
      这几日太太总叫了她一同盘看帐册,甚至老爷处查得的一干下人在外头打了府里头名号做下的恶事亦不避讳了她,反倒叫她一同思量着一众家生子盘根复杂的关系,问她可有主意对这等事项如何惩治为戒。
      先头嫁进来后,便一心服侍了大爷饮食起居读书科考。待后来生下兰儿,不多久大爷又去了,她一则一心只系于幼子身上,二则晓得自家身份尴尬,更从不曾留心掌权理家之事。至凤姐嫁入府中,又是太太的亲侄女,又是长房的儿媳妇,由她跟着太太管家身份上再妥帖不过,更别提她亦有那等能耐和心思。
      可太太这几日的行事,却是叫李纨瞧不明白了。只她亦无处可问、无人商量,因也只好多听少说,只求无功亦无过罢了。

      待得李纨理好妆容,扶了素云的手出得屋子,原被丢在了一旁的绢帕轻轻旋飞而起,又忽地凭空隐没。
      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传来低低一声叹息。
      自闭关结束,贾珠自觉魂体已是极为稳固,每日更可自由往父母面前行走显形请安不说,更能够借助贾母存于玉珠中的灵力施展些小法术。
      这几日更在贾母授意下,于家中各处巡视盘查,将一些下人行事不端处禀告与太太知晓。他亦听得了父亲转述的庄先生之言,更曾于夜幕里往市井街巷听得了许多百姓闲谈。
      便是那些个商贾走贩,竟都能随口对宁荣两府的弊病如数家珍般道来,添做下酒闲谈。反倒他们一家子子孙,从来都是浑然无觉。许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如今老太太与老爷既已议定,要将府内好生查处整顿一番,他自也是赞同的,并也可喜自己这本无甚用的魂体倒也能帮上些个忙了。

      修习灵决后,他得灵力护体,已可白昼出行不说,亦无须夜眠,。
      四处兜转查探后,总不由自主地飘然回了自己的小家之中,只默默看着妻儿两个便觉得心中喜悦心安。
      却又一时犹疑不定,到底是等得能够重塑形体前再相见,还是索性早些现身重逢。

      本已自煎熬难耐,前日夜半坐于幼子床畔凝望时,已是不经意间显形叫他瞧见了自己,今日见得妻子画中思念期盼之情,贾珠更觉心中撼动,恨不得立时便要现身相见!

      说什么怕她们惊怖畏惧,实则分明是自家心中愧悔懦弱,无颜面对罢了。

      从前终究是他错了,也负了她们良多。
      往后,必要好好守了她们,不叫这母子二人再受得委屈才是!

      且不提贾珠这般如何暗下决心,只说那李纨一路穿过了东院墙上的月门,行过马厩旁的小路到得了旧园正房。
      才给王夫人问过安,被允了座,便听得王夫人蹙着眉当头就是一句:“凤丫头指派人在外头放贷,叫大太太晓得后告到了老太太跟前。如今已是被禁了足,罚在家里头背因果经书和刑法条律。往后这管家之事,还要你来做我的臂膀,为我分忧才是。”
      李纨只听得一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周瑞家的已是上前来细细说道起经过:“琏二奶奶做下这事来,已不是一日两日。先头叫奴婢家的男人和女婿撞破了,还曾来报过太太知晓。太太狠责了琏二奶奶一痛,叫她速速收手。哪成想琏二奶奶面儿上答应着了,背地里究竟舍不得那烫手的利钱,竟又吩咐她的陪房来旺儿换了个中人仍旧暗中发放那等重利的借贷,如今却是讨要本金并利息时,借钱的一个混混还不上银钱竟是跑了个没影,那中人头目带了打手闹到了他家中,竟是只有一个寡母并媳妇在家空守着几亩田地耕织为业。那中人便说要她们拿了屋舍和田地抵债,那寡母一时又是责骂儿子狼心狗肺欠债就跑,一时又是捶打那媳妇骂她无用,又不能生崽又不知劝男人上进,让他染上了赌瘾欠下债款,如今跑了外头生死不知,他们家怕是要绝了后,都是她这个扫把星害得,那媳妇一时想不开竟是一头便撞死在了石碾上。那寡母这下却是得了理,坐在门前当着一众邻里的面儿便哭喊起来,满嘴嚷嚷着那中人借着咱们府上的势力逼死了人,若不免了他儿的债券再陪了她媳妇的丧葬费用,便要去衙门里头告官呢!”

      李纨听得心中寒气陡升:“凤丫头竟这般大胆?!那、那个中人也太过蛮横了些!便是有人欠了银子不还,又何至于逼闹出人命来!”
      周瑞家的回道:“奶奶有所不知,那中人并一众手下虽凶蛮了些,到底也只是求财的。那媳妇想不开自戕而亡,实则已是不堪忍受夫家作践。她原也是良家女儿,生母早亡,继母为着几个彩礼钱便将她嫁给了个左邻右舍无不瞠目的混混子。嫁过去后白日耕种夜半纺织,便存下的银钱大半又都叫丈夫醉酒输钱后打骂着抢了去,甚至曾经还被生生踢掉了个才三个月大的孩儿。又因过门五年才只养大了一个闺女,不曾诞下小子,连原本对她尚且颇为喜爱和维护的婆母亦渐渐厌弃了她,镇日里非打即骂……恐怕这媳妇早已心存了死志,如今这番绝望下,叫那婆母一激竟是索性豁出去性命不要,一头撞死。她倒是解脱了,更还能为家里头消了债、讹些钱财。只咱们府上却是被累得不轻,替琏二奶奶赔付了不少银钱不说,更是闹得个声誉扫地!老太太早上知晓了这事儿后,发了好大的一通火气呢!直说要琏二奶奶多背诵些经文律条,一则清洗业障免得累及儿女,二则也有个畏惧,省得日后再不知轻重做下这等罪业深重的事体来!便是琏二爷和平姑娘亦跟着挨罚了。经手此事的来旺儿并几个下人,俱都叫大老爷取了名帖送到了官衙里去,请官老爷重判呢!家中存下的票据亦都理了出来,说是要在明日当众烧了,放出去的那些贷银全作送与人救济的善款,无须归还了!”

      王夫人待周瑞家的眉飞色舞地说完,方抬眼瞧她道:“好了,此事你下去看着众人些,若叫我知道了府里头有谁拿此事做文章、嚼舌根,必不轻饶!再则老太太已是吩咐了大老爷今日去郊外寻址买地建庄子并园林,此事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甚多。钱银之事两位老爷这些个日子已筹谋,人手的事,你且去好生打量一番,要能拿得起事,最好还是心中愿为此事操心劳力不怕辛苦的。焦大管事自是要总领此事的,下头各项具体事务需要的管事头头还多得很,便是你男人我听说一向都是心里有成算的,你且问问他们可想谋个什么差使?”
      周瑞家的欢喜不尽,忙磕了头满口子“谢太太、恩典!奴婢这就回去与他们商议!府里各管事媳妇婆子处,奴婢今日必也都带了话儿去,太太只管放心!”

      李纨旁瞧着周瑞家的满面喜气地退了出去,心中的寒意更甚!太太竟不曾提点周瑞家的,反倒叫她只管出去散布消息安抚人心……原是要把她一家子和那些个管事头目们一网打尽不成?!

      好容易挨着听得了王夫人一通嘱咐,再四推脱还是不得已领了几项事务管理,李纨辞了出来时,身上已是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到得屋外吹了冷风,更觉冰寒彻骨。
      一路咬牙沉默着回了屋子,又强打着精神打发了几个来回话的管事媳妇,待得晚饭送来只觉并无半点胃口,不过勉强用了几口粥汤。夜里等了贾兰回来,检查过功看着他睡下后,李纨已是头痛的厉害。
      胡乱梳洗好昏沉沉地躺下身,半睡半醒间只觉得浑身滚烫如烧,喉咙干涩痛疼得仿佛要冒了烟。想要叫素云倒碗热茶来喝,张口竟已发不出声音。李纨裹紧了锦被,蹙着眉蜷缩成一团,心中只一个念头——万万不可病倒!

      太太白日才交代了事情要她做,夜里便病倒了,晓得的说是不小心染了风寒,不晓得的怕不要猜疑她有心偷懒推脱太太的吩咐。

      可心中又有些隐秘的恐惧升起,太太偏在这个时候抬举她管家,当真只是为着打压凤姐,把管家权都攥在二房手里,还是……府内积年陈弊想要尽除,自上至下非得好一场伤筋动骨不可。太太如今推自己出头理事,真的是无人可用,还是只想叫自己做那出头的椽子、杀鸡的刀?!
      心中油煎似的挣扎不安,身上更是一阵灼烧一阵寒颤痛苦难耐。
      忽地感觉额头传来清凉轻柔的触感,李纨只道是自己的喘息声并辗转反侧惊动了守夜的素云,才勉强撑开眼皮,开口虚弱地叫了声“水……”,便整个人都怔住了!

      李纨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抹虚淡的人影,儒衫广袖,一只半透的手掌正覆在自己额上,听得她的声音,俯身侧头来看,两双眸子不经意间对上,那视线便粘黏成了一股再不能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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