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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宝玉撞鬼 如意馆教子 ...


  •   一时进得如意馆,众人齐齐吁了一声,只觉融融伴有花草香的暖意细密包裹了全身,直让人舒服得想要喟叹。
      宝玉稀奇道:“这里竟如此温暖如春?这琉璃瓦并雕木隔板做的屋子,竟比砖瓦制的更好不成?”
      贾赦得意摇摇头,命人将一旁点缀的奇石转了个身,只见那奇石腹中竟是中空,内置了火盆,里头红彤彤的银霜炭烧的正旺。
      而此类石火盆大大小小存数不少,遍布馆中各处。

      宝玉拍手笑道“这样妙!这样妙!隐而不见,当真好巧心思。”
      湘云则伸手指着各处石头“火盆”大略数了数,咋舌道:“这一日得要多少盆银霜炭呢,我在家时,婶婶只许给几位主子常在的屋子用些上等银霜炭,其余各处不常有人去的屋子,只间或用中等银霜炭烘一烘,下人们更是只领得柴碳哩。”

      贾母听得亦是皱眉,建这房舍怕是已花用不少,如今再日日燃那许多好碳,为这么几口吃食——尤其是傀儡仆从钱晟运用灵力的话只随便找几处空屋舍就能种出菜蔬,弄出这么个暖室种菜真正的作用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也太过破费了些。

      便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用的!——就算不为着省俭金银,也当着意节用福报。

      她虽不甚精通卜测,可大略瞧了这几个孙儿孙女的命相怕是各有坎坷之处,本自当多多行善培福,教了她们积功累德才是。
      老话常说“吃得了苦,更要享得了福。”
      这福,便是有命有幸享着了,也要会享才是!不然仗着有了金银权势,而去为非作歹,反倒要把福报耗尽,灾祸招来。
      便不去作恶,生于富贵人家,本自比贫寒子弟过得更舒坦,太过穷奢极欲,早早用尽了福报,也不是没有宿业现前、灾祸临头或是寿数折损的例子。

      她如今把儿子媳妇俱都看作了嫡亲,几个孙儿孙女,更是都疼爱到了骨子里,自是盼着她们千好万好久久长长的平安喜乐,哪里舍得见他们早早把福禄用尽,来日凄苦?

      家里头的风气——尤其是那个花钱简直不眨眼的长子,必得改一改才是!

      一时惜春也伸了小手去摸那石头外表,扭头笑道“石头可也不冷了呢,若是逛得累了,便找一块石头坐下,倒也暖和。”
      迎春忙拉了她的手笑着哄她道:“暖和虽好,可若不小心叫这炭火引燃衣服,就不好了,我瞧着前头几处又有棚屋、又有竹舍,若果真累了去那里歇息岂不更好?”

      见得贾母点头,众人果然一处处走着看了过去。

      馆中所中菜蔬花木,大略可算是分了三层。

      最低一层,直接于地面栽在了喜阴之类菜蔬,或是临不同种类菜圃的边界种些高一些的灌木,或是单辟一处角落移栽了层叠错落的绿竹滴水观音之类高挑花木。另有从会芳园引来的活水,蜿蜒流转,环绕绿毯而行。

      中层是脚底安装了木轮子的多层木架,上有木槽中填沃土,而后栽种喜阳植被。
      最上层则是从棚顶垂吊了轻巧木槽藤筐等,栽种各色枝叶长长的垂挂花木。

      顶层花景之间还有许多高高低低的琉璃灯盏,见得天色已暗,便有粗使丫鬟踩了一侧带梯的高高木架上去,把各处灯火点燃,直照得馆中有如白昼。

      进门左手边的墙角,便用篱笆圈出了一小块空地,里头有茅舍棚屋,有谷仓柴堆,还有一方石磨、一口水缸,几坛水瓮,并石垒的灶台上坐铁锅,还散养了几只鸡鸭。
      那些鸡当是打折了翅膀的,瞧了外头菜地里长出的嫩绿菜叶,扑棱棱恨不得飞出去饱餐一顿,却偏偏一只只都飞不起来只不停撞了围墙横七竖八地倒地。

      贾母见了这处,倒是触动旧情,想起往昔在老家务农的岁月。只那时每日为着一粥一饭而操劳,一时半刻也不得闲,而如今,在这富贵锦绣乡里,这等农家风光竟成了一种归田园而居的意趣。

      又有一处奇石堆积的假山,旁植绿竹,侧有不大的活水池塘,中有数尾红鱼游曳。
      山石半围抱处,有石案一张,上置原木雕成棋盘、棋盒,黑白石子打磨成棋子。旁侧另有一处原木搭建攀爬了紫藤绿叶的小亭,中置琴案。

      行至最深处,五彩缤纷的花木掩映中,但见一处精致竹舍,室内书橱、绣架、桌案,并笔墨纸砚茶海杯盏俱全。屋外花木下还设了秋千、花架、软塌、石桌、绣墩。
      竹舍门上亦有一匾,上刻“留春阁”三字。

      两侧亦是贾赦亲题的字句:

      灵山有泉名冷玉,担来灌溉此中蔬。
      坐看漫天风雪起,笑揽儿孙赏春驻。

      贾母瞧得心中一怔,忍不住叹笑。这个长子虽有不是处,可一番心意倒也令人动容,且确是摸透了她的心思:只求人间好景常驻,但愿膝下儿女承欢。

      探春贴着琉璃窗璧朝外望,天色已然暗沉,但见外头高高挂起的灯盏下一方雪地并一团光束中细碎飞雪飘零。
      因笑:“外面银装素裹,里头花木繁荫。大老爷并琏二哥哥很是辛苦了一二个月,不想竟建成这般好景,孝敬了老太太,盼着老太太的福寿如春长留永驻,倒叫我们也沾了老太太的光,跟着开了眼,可见大老爷并琏二哥哥要谢,老太太更要谢呢!”

      众人一时都笑:“是极!是极!”又同来谢过贾母、贾赦并贾琏。

      贾赦志得意满,捻须而笑。
      贾琏与熙凤同与姐妹们并宝玉围在贾母身边奉承。

      贾母笑得一笑,摇头道:“既是老大和琏儿的孝心,我且生受了。只是此番布置,委实太过奢靡。需知人之初生,福寿本有定数。待自幼而长再至年暮,此生行善或是作恶,加加减减都要算入命数中去。设若所行之善加之命定福泽,不比你此生享用的多,只怕此人便要福尽而祸至,甚至有碍寿数!我从前自忖辈高位尊又一生向善积德,不免太过贪享物用。而对你们,我更是心中宝爱,难免太过娇宠。直至敏姐身故,我不由得深悔从前对她娇养太过,早早叫她享尽了福泽,往后可不是多逢坎坷?虽则你们这一代已比她在闺阁中时裁减了份例,可到底还是金尊玉贵捧了手心里养大的。我亦不忍多加苛责,只想更早些教会你们如何珍惜福报,如果行善积德而增加福禄,这样,才能有长长久久的一世荣华安享!你们生来富贵,不曾见那等寒门光景。便是书中读得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怕也难解其中真意,索性借了此番机缘,也叫你们一个个都真正体会得种地打米纺线织布的艰难,才晓得百姓生存何等不易,才晓得该当如何珍惜眼前!”

      宝玉忙仰头望着贾母道:“既是如此,索性我们往后便日日亲来栽花种菜、纺线织布,用亲手所得孝敬了老祖宗可不好?”
      众姐妹亦深感贾母苦心,纷纷上前请来此间劳作。

      贾母笑着抚了宝玉的头,望着如花似玉的孙女外孙女道:“你们若果有此心,自是再好不过,只怕你们做不得两日便要叫苦。”
      宝玉恨不得立时指天指地为誓“老祖宗且信了我们这一遭,必不会令你失望!”。姐妹们亦是齐齐凝目望向贾母,目光殷切道。

      贾母笑道:“既如此,我便交待你们一桩事来做。馆中每日耗用的炭火,数量着实惊人。可若是只为着减省,而弃此馆而不用,却又白白浪费了老大父子一片心意,并这琉璃温室。索性宝玉去岁入了冬,不是今儿痛疼就是后儿脑热,总有大半课业要逃了过去。今年便放了先生归家歇个冬,只请了你姐妹们的师傅来这如意馆里,一处教了你们念书便是。往日读书玩乐的屋舍空了下来,也算是省下炭火挪用此处。而于馆中,读书闲暇,你们或是亲耕亲纺,或是作画弹琴,或是下棋烹茶,自与女师傅商量着订好时辰,我亦不多过问。只一条,我要你们与此处伺候的丫鬟婆子并负责伺候花木的钱晟管事共同筹划,如何用这如意馆的产出,供养了此处开销。”
      几个小辈听得此话,纷纷雀跃笑着称是。

      凤姐虽听着不合千金小姐世家公子的体统,可既是前头老太太已说过是存了锻炼、教导之意,且心中忖着便是他们坚持不得几日,只有此心便已是一段孝亲的佳话。此中又有许多丫鬟婆子听事,哪里就真的累着了他们亲自动手多少,索性只作个新鲜玩乐便是。因也不作拦阻劝说,只笑着附和。
      贾赦亦点头道:“原是儿子思虑不周!本想尽着好的孝敬老太太,不想老太太不喜这般奢华太过。若能借着此事,叫他们几个小辈得些长进,倒也不白花了那些个银子。”

      一时又有琥珀来回,说是老太太新要的药草已然送来。贾母便自留了他们自在此处计议,自扶了鸳鸯回得荣萱堂去。

      鸳鸯命小丫鬟将几样药草各取出些许来,其余的自照往常一般一一晾在院中。回得正房,将药材轻轻放下了,见得贾母已盘腿坐于蒲团上合目调息,不敢打扰,只悄声退出门外。
      贾母放在膝上的双手忽而翻动,捏起灵决,一团灵火噗地在面前铜鼎下生起,无柴无薪悬空自燃。
      因造化鼎尚还不能够驱动,这个小铜鼎,是贾母从自家库存中找出的古鼎,足足用灵力炼化了近一个月,方才勉强可用。不然,普通的锅釜炉鼎,只消被灵火一沾,怕不即刻便要被融化焚毁。

      贾母先头已炼过了一炉“还冥丹”,原是魔修们专门奖赏鬼仆用的丹丸。此丹可助鬼魂灵体更加凝练。
      那日丹成,已是与了贾珠一粒。又问及欲待何时,与妻儿相见。

      贾珠默默了一会,黯然道:“孙儿如今日日前去探望她们,见她们母子二人皆好,心下亦安。便眼下借得老祖宗的灵力能够得一场相见,总不好日日劳烦了老祖宗为我们小辈耗费灵力。虽则父亲已遣清客带了几个家下人去了汝阳,可能否寻得千年古槐木,何时归返尚无确信。与其相见了又叫她们苦等,不若来日躯壳炼制成了,附体返生之前,再与她们相见亦不迟。”

      先前与父母相见,一则是因复生之事还要劳烦他们代为寻觅灵木安排身份,二则是见得父母因他的亡故心中甚苦,为人子者不能尽孝已是罪过,如何能叫父母更为他心伤思念?
      妻儿则不同。虽亦彼此思念,可到底当年之事他多有亏欠妻子,还不知她心中是否还有怨尤。且这几年来阴阳相隔,亦不知妻子心中待他之情意可还如昨。枉他为人夫、为人父,不能为妻儿遮风挡雨,孤魂返乡,又有何颜面忽然现于他们眼前!

      贾母看得贾珠面上神色惨然,因宽慰他道:“也罢!这事由你。且小夫妻到底分离多年,乍一见又是人鬼殊途,难免兰儿他娘心中惶惶。若只能枯坐对望,怕你们亦是有话难言,倒不若你且先服用了‘还冥丹’温养魂体,来日魂力凝实,也不必非得我来度了灵力与你,你自家便可控制凝形,选择何时何处在谁的面前显身。便是操控傀儡躯壳亦能更加灵便自如。若是我授予你的‘役灵诀’果真能够练得,那便更好,也不必等了傀儡躯壳,你只消凝练得魂体更稳固些,捧物触人都可如常人,便是小夫妻两个夜话私语行那周公之礼亦未为不可,到底久别重逢,若能重温旧好也才更亲密些。只是须当节制些,一则阴灵之气叫你媳妇受多了怕是对她身子有碍,二则你自身损毁亦过多。倒是有了躯壳后……便多些也无妨的。”
      因着前世代夫尽孝、终身守节,贾母如今对李纨亦是心中多了几分重看,若能够叫他们小夫妻两个再续前缘,贾母心中亦觉欣慰。

      贾珠前头听着还自感激涕零,待后头的话一入耳,差点没羞得又把魂体炸散!
      好容易收摄住因心神激荡而波动的灵体,忙向贾母叩首道:“都是孙儿不孝,倒累得老太太如此费心……”

      贾母亦已感受到他魂力波动,顿了顿,心里头明白了几分。只笑道:“你亦无须难为情,夫妻敦伦之事本属阴阳合道,只是世人的贪淫荒欲并市井污秽闲言才令其变成不堪之谈。罢!且不说那个,你且先服下这粒‘还冥丹’,自回玉珠内试着修炼‘役灵诀’便是。”
      贾珠这才松口气,又磕了头,化作灵雾包裹着丹药钻回玉珠。

      贾母心底下其实也犹疑。眼瞧着家中几个小辈天资惊人,偏又不能修仙,若果真是天道所限,那这个孙儿修习鬼道,亦当受阻。
      可之前贾母度了灵气入贾珠魂体,探得他亦是资质不俗,却并未有那灵雾封印,不由得心中动念,想要叫他试上一试!

      若是果真能够的话,究竟是天道有漏洞,还是……家中女子身上的禁制,实则另有因由?

      且先看了贾珠来日进境再说。

      如今贾母在炼制的是第二炉丹药“培元丹”。比之之前顶了“安神汤”名头叫人熬制的“聚气丹”更珍贵些。
      修仙者服食可住灵力增长,凡人服用更可洗精伐髓。
      家中孙辈们如今跟着自己一同在荣萱堂用饭,每日吃了那傀儡女仆钱晟家的用灵力做的饭食,虽也对身体颇有好处,可到底有限。且还有不在一处吃饭的儿子媳妇琏儿夫妇们,待得炼成了灵丹,且一一分发了他们服用,想来能够益寿延年,说不得便是在婚育后代上亦有好处。
      这一品灵丹自然也更炼制些,纵使她前世早已炼过不知多少炉,可到底如今境界太低,灵元不足。前些天已是连着炼坏了几炉,今日补充了药材,且重新来过。

      一面控制灵火加入冷泉之水,待得水沸成灵雾在鼎中涡旋不散,又摄入所需之药材一一投入鼎中。神识化为万千丝率,探入沸鼎内将药草一一分解,剔除杂质,凝练提纯。又缓缓融合了灵力在药雾中,异香渐起。
      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便可成丹。
      可足足耗用了一个多时辰灵力维持灵火,贾母已是浑身汗湿,体内灵元耗竭,稳住心神,强行自丹田调动了仅存的灵气由神识牵引着注入丹鼎中,捏了最后的“收丹决”。
      但见药雾被灵气拉扯成九个小灵团,飞速旋转凝缩成了一粒粒清香的碧色灵丹,正是小培元丹!虽成色不过是下品,在这个小世界中已是极为难得了!

      收好九粒“小培元丹”,又调息了会,用祛尘符清理一番后,方撤掉屋中的防御结界。
      听得外头嘈杂声,贾母不由得皱眉。

      她早交代过鸳鸯,她闭门练功时,最忌被人冲撞吵闹。那丫头一向把院子里管得很周密,再没下人敢大声喧哗。便是分住在东西厢的宝玉并三春姐妹们,每每回了院中亦是安静得很,从不高声言语。

      因唤了鸳鸯进来,“外头这等聒噪。可是出了何事?”

      鸳鸯见得贾母,很是松了口气,上前回禀:“是宝玉方才领了丫鬟们去得如意馆中赏景,不想竟受得了惊吓,直嚷那馆中有鬼……才刚二老爷并二太太亦是赶了过来,正在东厢陪了宝玉。二太太还叫奴婢问询一声,可是珠大爷修炼出来和宝玉碰上了?”

      之前王氏每日请安时,都会在小佛堂与贾珠说一会子话。自几日前贾珠服用过灵丹闭关在玉珠内修习灵诀后,这几日她们母子便未曾见面。
      是以一听得宝玉满口喊着“袭人和麝月晴雯她们都瞧不见,只有我能瞧见!穿着白儒衫,还对着我笑呢!他识得我,还叫我宝玉,又问我怎么能够看见他!瞧着倒不似坏人,偏袭人她们都吓得尖叫,偏拉了我回来!我还问了他是何人,他才答得一句姓庄,名白柳,后头的却是没能听得……”
      王夫人先还想着难道是珠儿修炼了几日果然魂体更稳固,可以在人前现身了?听得后头一句话却是顿觉浑身冰寒,僵硬着身躯搂了宝玉,牙齿打颤地转头看向贾赦道:“老爷……你说……是不是、那个如意馆里头,又来了一只外鬼?他为何要找上了宝玉,老太太竟也没发现……”
      这外头的野鬼,可不比自己的儿!谁知是善是恶,会否害了宝玉?!

      贾政先时听得下人禀报宝玉在如意馆撞了鬼,张嘴便要骂“荒唐!”后来想起自家长子便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到得宝玉屋中,问过话便将丫鬟们俱遣了出去,铁青了脸色坐在椅上,皱眉思忖着珠儿并非莽撞之人,怎会忽地现身宝玉面前。
      待听到“姓庄,名白柳”贾政腾地站起身,呵斥道:“孽障!你说什么?!庄、白、柳?!你从哪里听得的庄先生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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