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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馆名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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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上,已是过了用饭的时辰,贾琏尚未归家。
凤姐命人将饭菜拿去温了,自歪在炕几上翻看花样。
平儿进得屋来打量着她的神色,暗忖‘奶奶这会子倒镇定下来,若是往常怕不是抱怨,便是胡乱猜测起来。可见中午那一场好吵,真真是悔青了肠子,若果真从此往后能将那脾气改上一改,可就真是阿弥陀佛了。’
“二爷可还在北头忙活着?”凤姐烦躁地丢下手中册子,只拿那丹朱红的指甲在上面划起一道道印子来。
平儿笑道:“才刚丰儿说,好不可怜哟!落得个满身尘土,头顶还沾了木屑!底下人,亦都在叫苦,可惜大老爷交代过,今日必将那些个旧墙破院子的都拆完!”
凤姐瞥她笑道:“可是把你心疼了?要我说真正是活该呢!在我这逞了威风倒是能耐,到得老爷面前就是只没了爪子的猫儿,便大些个声响叫唤也不敢呢。”
平儿啐道:“可不知把谁疼的饭也吃不下,白白地在这等。偏要拉扯我作甚?”
凤姐笑骂:“小蹄子,连你也要反了我不成?”
平儿呸道:“你们自闹你们的,一个个扯了我作幌儿什么趣?是谁反了你的,你自找谁算账去!凭白的又来冤枉我!”
气得凤姐狠瞪了她两眼,方哼道:“送去的点心茶水,二爷可吃了?”
平儿这才瞥了凤姐笑道:“既是想知道,何不早些问来,偏要绕那些个弯儿。奶奶只管放心就是,二爷真个是饿红了眼,抢了丰儿她们送去的糕点便吞下肚去,又灌了好大一壶的茶。又道‘还是你们二奶奶疼我,看我回去好好谢她!’。”
凤姐冷笑道:“这会子倒又好了,晴一阵,雨一阵,倒真是应了那句‘变脸儿比翻书还快!’呢”。
说起来,这真真怨不得贾琏虎头蛇尾。早上好容易展了回雄风,谁晓得下午才刚伺候饱了胃肠,便又被他那从琉璃坊赶回来的亲爹抓了壮丁。
一下午拆院子砸墙忙活了下来,满面尘土浑身木屑,腿儿也快跑折了,嗓子也快喊哑了,其苦也若何?再不必提了。
待要撂挑子不干,实又没那个胆量。老爷可是说了“干不利索,饭也不必吃,且先赏你顿好板子!”
这么来看,一头是凶神恶煞的老爹,一头是惦记着给自个送吃喝的媳妇,好孬对照实在不要太明显哟!
至于冷脸子可还要摆?
呸!又不是真要休妻再娶,不过为着重振夫纲。既那母夜叉肯低头服软,主动示好了,好歹先接下,待洗沐清爽、吃饱喝足后再另作清算就是!
自然,晚上自是还得好好降服一番,饿了几个月,一顿饱肉哪里吃得足呢?
好容易捱到了饭后消散溜达到北面巡看了一番的老子点头,琏二爷如蒙大赦,散去众人便一溜烟跑回了家。
可巧平儿正出来交待小丫鬟们开了库房,把那两匹蓝地杂花锦并藏蓝色哆罗呢的尺头抱出来。迎头撞上了狼狈不堪的贾琏,惊得“啊哟”一声。
“怎地弄成了这副模样?叫奶奶瞧见了,可不要疼死!”
贾琏斜睨她笑道:“我知你和你奶奶一条心,尽只会为她说好话来哄我。人家这会子还不晓得何等自在快活呢,哪里顾得上我?”
平儿见身边丫鬟婆子们俱都掩面偷笑着退了出去,因啐道:“好个没良心的二爷,且不说这一日你忽地炸起了火星子就跑没了影,只把她烧的心肝脾肺无处不痛,没得背着人垂了多少泪珠子。单只二爷南下那些个时日,奶奶哪一日不惦念?又怕外头下人伺候的不精细,吃食不合口味,又怕天气转凉不知加衣,便收了信知晓就要回来了,偏一日不到总归是一日悬心。好容易盼了人回来可倒好呢!明知她最爱重二爷你,偏又要说什么另娶个新奶奶生儿的狠话来戳她的心窝子,莫说是奶奶,便我听了也心酸呢!”
贾琏摇头笑道:“罢罢!总是我的错,总是你们的理!”说罢自挑了帘子进得屋去。
凤姐正坐了炕上选料子,听得响动只道是平儿回来了,头也未抬便道:“可是找着了?我记着那两匹料子存在了里头,你倒好快的手脚。”
贾琏瞧见炕上摆着的料子,便晓得是在为他选的,因笑道:“这两个颜色就好,没得还折腾个甚?”
凤姐唬了一跳,抬头见了贾琏模样又是一愣,待他走近了笑着伸出两跟黑指头来捏自家的脸颊,更是闻得一身尘土味,因忙扭身啐他道:“都这副模样了,还不收了爪子快去洗洗!”
贾琏亦觉得浑身粘滞难受,因指了她道:“胆敢嫌弃爷们脏,看我一会子怎么收拾你!”
果然是食色,性也。待贾琏洗去了尘土,回来猛地吃了几口饭食,总算五脏庙里头不打鼓了,再抬头见凤姐亲坐了一旁,垂目侧头只不做声给他倒酒添饭,便觉着腹中饥火烧尽,□□却又升腾起来。
胡乱吃饱,待净口盥手毕,又吃上一口滚热的茶,贾琏长出口气摊在了炕上:“总算是活了过来!”
如今,便是他再想高声怒语来吵一吵,都觉没得力气。
何况难得生受了凤姐这般柔顺小意,心里头更觉熨贴。
凤姐命人收拾了炕桌下去,自倚在一旁睃他,道:“只不知咱们老爷这回又是闹得什么名堂?连亲儿子也要抓来作长工呢。”
贾琏笑道:“我瞧着怕是在和二叔争先,想要跟老太太邀宠呢。”
凤姐愣得一愣,道:“难道是觉得只搬回了这边住算不得甚,想要把那中馈也收了手中?”
贾琏瞧了凤姐道:“咱们太太不是个能顶事的,若果真要回来,来日还不是你真正执掌,难道竟不好?”
凤姐本自要挑眉斥他,顿了顿,只扭过脸不瞧他,恨恨道:“二爷也不必如此拿腔怪调。我这般忙得日日脚不沾地地操劳忙活又是为的谁?且不说那些个管事的媳妇婆子们,一个个睁圆了狗眼,只恨不得拿了我一处错儿,就宣扬的满府尽知,背地里更不知多少嘲弄!便是没得错处叫她们说嘴,亦要嘀咕着说我比不得现今万事不管的老太太二太太慈善,待人严苛。可若是主子们都闭了眼撤了手,这偌大的府邸只怕还不叫她们闹翻了天?!”
说到愤恨处,索性又转过头来盯了贾琏道:“这府中家业本是咱们大房的,便是旁的不心疼,我如何能叫那起子混账真个败坏了爷们的家业?二爷总怨我心向二太太,怎地却不说如今到底各处收入、库房钥匙俱都在二太太手中掌着,我若不事事请问、时时叫苦,哪件事没了银子能够办成?总不成全拿了我自家的嫁妆银来填补,且不说这个无底洞可能填平,便是能够,又凭什么要把本该留给自家孩儿的钱财给公中用!若二爷果真不喜,索性我便求了老太太辞了身上的差使,也好消消停停只在家里头伺候二爷,也没得闹成现在这般费力劳神的偏还里外不是人!”
贾琏笑道:“这么说,竟是我冤枉了二奶奶不成?原只道你眼里只二太太那个姑母是一家人,我竟是都要排在了后头。”
凤姐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这话没得良心都被狗吃了!我便是再没读过书,又如何不晓得夫妻才是一体?二太太便是我姑母又如何,她自有儿子闺女并媳妇孙子,只看如今宝玉这般受宠的模样,若来日有了宝二奶奶,二太太眼中可哪里还瞧得见我?怕是连掌家之事亦是要落入那宝二奶奶手中!我若不早些把事情捏在了手里,把下人们俱收拾了服帖,到时竟是要叫我们长房果真仰承二房鼻息过日不成?!”
说得此处,不只是贾琏听得愣住,便是凤姐亦是内心波澜骤起!
本是为着在贾琏面前表功诉苦的,谁知越说越是心惊。从前她只忙活着逞能耐、摆威风,并截下银子放贷赚些好处。竟是不曾这般好好长远谋算过,如今这些个从自己口里说出的话,竟是越想越可能成真!
若她一如往日那般只看眼前,不顾来日,待得宝玉娶妻生子……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心底俱都升起了些许寒意。
贾琏亦坐正了身子,叹道:“往日里,我又何尝不是糊涂?你跟着二太太打转,我跟着二老爷跑腿。明明这荣国府是长房的,看咱们竟是沦落成了管家的奴才,万事俱做不得主。怪道老爷如今这般卖力奉承老太太,要想真正把权掌从二房手里头夺回来,自是还得老太太发话才是!”
又想得凤姐素日里可是比自己更用心讨好老太太,也最得老太太喜爱,贾琏只道她如此这般亦是为着赢取老太太心中待长房的看重,如今老太太回心转意松了些口,说不得还有些凤姐的功劳在里头。
因笑道:“原是我误会了你,我在这里倒要给二奶奶陪个不是!还望二奶奶原谅则个!”
凤姐往日再是吵闹,亦不过是压制得贾琏闷声不语,或是甩脸离去,她便自以为得胜。如今得了贾琏真心实意这句软语笑言,心中真真是又甜又涩,一时忍不住竟掉下泪来,只惊得贾琏又慌起手脚道:“这却是怎么说?可是你心里头还在怨我?”
凤姐偏开头,自拭了泪,亦不由得软语剖白道:“我若不是把二爷放在了心上,何苦的每日拈酸吃醋弄得自己也好大没趣?二爷自小没了生母,我亦是自小便与母亲同来都中依着二叔家度日,那一个父亲,有好若没有。可叔父官儿再大,王家府邸再繁华,到底下人眼中只我那个堂妹才是个真正的美玉明珠五彩凤凰,虽则表面上我们吃的用的许还差不得多少,可真正比起来,便不是天差地别,又怎么能够真个相当?我原道二爷与我一般吃过这等苦,自当更贴心贴肺,两个人抱成了团好好过日才是,哪晓得偏我越是在意,二爷越要寻那些个不干不净的女人寻欢作乐,便不顾着我堵心难受,你便不知爱惜些自家身子?罢!索性如今二爷怕已是厌烦了我,往后你只管找了喜欢的自去快活,我只守了平儿娘们两个安生度日,必不再与二爷胡乱生那些个闲气!”
贾琏幼时说是养在贾母膝下,实则万事俱是二太太料理。表面再看着一样,二太太又怎可能不更厚待亲子贾珠?听得前头的话亦是心有触动,却偏偏凤姐口中又蹦出后面几句话来,说罢竟果真不再理他,便要起身下炕。
慌得贾琏忙扑过去搂住了她笑道:“才刚还说看重我,这会子竟又要把我往外头推。我哪里说过厌弃奶奶的话?分明是爱还爱不够的,还巴望着奶奶正经给我生几个嫡子嫡女呢!你那些个嫁妆银,不是也才说要留给儿子闺女的?没了爷,你却是哪里生个能帮你数钱的胖娃娃?”
两个你推我揉地撕扯了几下,不一会便又滚做了一团。这一夜倒是不同昨晚似虎如狼般猛烈,贾琏叫凤姐难得的示弱喂软了心,有意讨好,凤姐得了他爱怜更是心里头又酸又软,半推半就一一顺承,两个都觉得果然与往日滋味不同。
待得第二日,贾琏早早起身用过饭,又黏糊了一会子自去他老子那里听任差遣了,凤姐脸上红晕尚还未消。
平儿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只是低头抿嘴偷笑。
凤姐瞪了平儿一眼,自扭身思忖,果然男人还是更吃温柔小意这一套,往日自己当真是犯了蠢还不自知!
只昨日晚上夫妻两个私语说得那些话儿,真当好生思量一番才是!
如今老太太说有时诵经礼佛,有时是贪睡晚一会子起身,叫媳妇孙媳妇们早上俱都不必过去省安,各在自家伺候好爷们吃饭出门便是。
是以凤姐主仆二人到得荣禧堂时,邢夫人处亦才撤下饭桌,送了贾赦出门不久。
凤姐笑着问了安,见邢夫人亦是气色不同以往的红光满面,便下人们待她亦更小心恭敬。心里头益发打定主意当更走近些才是。
邢夫人如今竟是又似才进门那会子一般,得了贾赦的独宠,心下又是得意又是疑惑又是惶惶然患得患失。连日有正管家的凤姐过来请安奉承,倒似自家也有了几分当家太太的气势,便是一贯闹腾的姬妾们俱都不敢与她伸头说嘴。
两个有心的凑成一对,婆媳两个你来我往的,真真是好不亲热。
一时邢夫人想起王善保家的与她念叨的话,因道:“我怎么听人说起,你和琏儿昨儿个吵嘴了?到底爷们才是当家的,万事你只多顺承了他便是,何苦与他叫板争个短长?”
邢夫人原是看凤姐待她亲热恭敬,既想摆了婆婆的款,又想卖个好,方与她说这等贴心体己的话。
却听得凤姐眼眉一跳,好悬又冒了火气出来。轻吁了口气,原本备好的说辞,亦是随口改了。轻叹了声笑道:“这事儿,我还正要请太太给评评理呢!”
因叫平儿叫外头候着的小丫鬟把匣子捧上来。
先是一个朱漆雕花木盒,打开来,里头是几样镶金嵌玉的首饰。
凤姐笑道:“这原是二爷千里迢迢特从扬州那里带回来孝敬太太的,只我昨日笑他到底是个爷们,便有心竟也不会挑拣些好的,本自要偷偷替换了我那里精致一些的另与了太太,谁知昨日一时没找着,又忙乱得耽搁了些时候,待二爷中午回来问过,知道我请安时竟不曾把太太的礼送来,竟是指了我发得好一痛火气!直说我待太太不尽心!”
邢夫人瞧了盒子里的首饰款式虽平平,份量倒足,心下已是狠欢喜,忙笑道:“琏儿有心了!有他这份孝心,倒比什么都强,哪还需再折腾着淘换?没得叫他以为我嫌弃了,往后岂不都没了孝敬?”
凤姐啊哟一声笑道:“竟是太太也嫌我多事呢,可怜只二爷的孝心太太收下了,却不肯收我的,我要哭到了老太太那里告太太偏心呢!”
一时又叫平儿打开下面压着的一个黑漆嵌螺乌漆盒,邢夫人只瞧得一眼,便觉心中狠狠一跳,这一整套头面并一对镯子成色份量自不必说,更难得是极为精致,必是巧匠名家所制!价格必是不菲!便是她陪嫁的首饰都加起来,怕也还不如这一套呢!
因抽气道:“你这丫头也太客套了些,非年非节又不是寿辰的,怎么送这等贵重的东西?”
凤姐笑道:“太太这话可是说差了。如今老爷太太得以入住荣禧堂,叫满府的主子下人俱都明明白白知道谁才是这个府里头的正经主子,难道不是比年节更为可喜,不比个生辰更当庆贺?从前我碍着离得远,又是才成亲便管起了家中琐事,千头万绪好不忙乱,正愁没能在老爷太太面前好好尽孝,如今可算老爷和太太回了正房,咱们长房一家子再不似以往那般院墙大门的相隔,难道算不得团圆重聚?我和二爷每每说起来,无不欢喜振奋,往后咱们一家子离得近了,老爷太太再没有拦着我们小辈的不许尽孝的理!”
邢夫人听得这一番话,乐得只拍凤姐的手,笑道:“怪道老太太素日疼你,总说你是个懂事的,不想竟有这番诚心。说得好似我不收了你的孝敬,倒成了不讲理了。”
凤姐忙笑道:“媳妇哪里是那个意思,原不过是为着请太太给我和二爷评理的,可是他冤枉了我呢。”
邢夫人笑道:“自是琏儿不对。且不说东西好不好的,只你这腔子孝心,我都体会得了,偏他还不体贴,反倒来怪你,来日看我替你说他。”
凤姐笑道:“左右太太已明白了我的心,谁还管他如何想呢。只往后太太更疼我些就是我的福气了!”
邢夫人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你这般的模样性情并孝心,叫我怎么不疼?便是老爷又何尝不疼你,昨儿还曾狠骂了琏儿一顿,说是再不许他出去沾染些个下贱胚子,只叫好好与你过日生儿呢!还特嘱了我也替着老爷盯紧着些,说是琏儿若再敢出去鬼混,看不一顿板子鞭子的伺候!”
凤姐晓得邢夫人自来一言一行全依贾赦行事,自说得此话来,必是假不了的,心下真真是喜出望外,顿时把心落回了肚里,又狠是奉承了邢夫人几句,方才满面笑容地辞了出来。
一时想原来不是老爷对自己不满,方令得贾琏大发火气,看回去怎么讨回了场子,叫他服软;一时又想既是老爷都发话了不许他再出去勾搭那些个□□□□,她又何必再出头作那等恶人,索性便真正“贤良淑德”起来,只他胆敢再犯,便把事情露了给邢夫人,请了老爷动手收拾了岂不更好?!
这般打定主意,脸上笑意越明媚。接下来几日狠下心来做小伏低、柔情蜜意,只把贾琏奉承得骨头都要酥软,走路都要生风。
果然只他硬气一些,家里这头胭脂虎就乖乖服了软!
把这重振夫纲心怀大畅的琏二爷,真个是得意万分!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琏二爷家里头雄威得展,在外头跑腿做事亦更觉得干劲十足,真正觉得无论什么难事,只消自家更硬气几分,便费些周折亦没有不成事的道理!
北头菜园子老太太说只说能种些个菜蔬冬日吃就够用了,偏贾赦这里一扩再扩,最后竟是拆毁了三四个旧院落,重挖了地基,竖了立柱,又是采买新石定制琉璃片,又是广召人手雕刻木板,急急忙忙地赶在了落雪珠子前一日才勉强都弄完了。
这日晚饭后,贾母得了贾琏凤姐亲请,自携了孙子孙女们到得那菜园暖室去瞧看。众人穿了新做的冬衣并裹了斗篷,因雪已渐停,只叫婆子们打了油纸伞同行,倒不必带了那笨重的蓑帽。
黛玉还是头回瞧见北方的雪,经受得这般寒冷冬日,这些日子便不大爱出门,今日更比旁的裹得厚实,足下蹬着新作鹿绒靴,手中捧着温热暖熏炉,瞧见湘云宝玉伸手去接雪花,一时又被凉得直跳脚,黛玉只是抿嘴笑。
暖棚就建在荣芷堂东边,好在只是头几日白日里吵闹些,黛玉湘云躲到三春哪里玩笑一会子也就无碍了。只早就有些好奇,这个全都是木头骨架的棚子可要怎么在冬日暖和起来,还能养花种菜。
谁知才绕过一段院墙,众人便见了夕照下一处色彩斑斓的奇异大屋。映着漫天金红晚霞,琉璃为瓦辉芒灿灿,透过镂空嵌了玻璃的木雕门扇窗格,但见里头花木错落菜蔬田田,立于这落雪飞白的天地间,春色盎然绿意盈目,真正是恍若龙宫仙舍!
两扇祥云飞鸾镂木嵌彩琉璃门上正悬了一块压金边的乌木匾额,上书“如意馆”。
门旁又题有字:
日映琉璃瓦,香雕沉木阕。
愚子意何如?但求慈母悦。
虽则诗不诗对不对的,却看得出正是贾赦亲笔。
贾母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从前倒没发现,这个几次把亲娘气得恨不能将之塞回肚里回炉重造的长子,竟还有这等情怀这等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