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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黛玉家书 ...


  •   听得贾母一番善言相劝,直至辞了出来,到得黛玉院子,凤姐还自恍神。

      荣芷堂里正热闹着。三春并湘云、宝玉俱都在这里。更有叽叽喳喳的热闹鸟鸣声不断。原是贾母叫人把她院子里的先前养的鸟雀们,都移到了此处。说她岁数大了怕吵,可小姑娘的院子正怕冷清。
      可巧黛玉和湘云今日去得闺学,先生问得了她们先前所习,便择了《诗经》为下面课程。

      才读得第一篇《关雎》,待回了院子便见廊下两排鸟笼,并里头跳上蹿下的各色鹦鹉、画眉。
      湘云拍手笑道:“可惜可惜,这么多鸟儿雀儿,竟没一对会‘关关’叫的‘雎鸠’。”

      宝玉一听来了精神,笑道“妹妹们竟是开始学《诗经》了吗?这首关雎,实是极好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天底下最清贵的便是女儿们了,可不是叫君子们‘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又不敢唐突了,只可‘琴瑟友之’,‘钟鼓悦之’以求佳偶!可见写这诗的,必亦是个多情守礼的温润公子。”
      湘云嘻笑道:“偏我们才学过,你便又来诓人。先生明明说此诗赞的是后妃之德,乃是王后为了寻觅贤良淑德的美人来与自己一同服侍君王,求之不得,故而辗转反侧。你却又来胡乱演说。”

      宝玉摇头叹道:“何曾是我胡说,分明是那些个乱解此诗的腐儒们可笑!好好一首诗,发乎情止乎礼,何其自然天成?偏那些酸丁们非要拿来生搬硬套什么妇德言功,不过是为着将自家的贪婪私欲妆裹得冠冕堂皇。”
      探春笑道:“你这话越发了不得了!多少名儒大家,俱是这般作解,如今竟都被你骂了进去!”
      宝玉冷笑:“便是名儒大家,才更令人不齿。一个个不说修身自律,只知要求女子柔顺贤良,立逼着正室嫡妻给自己搜罗美人广纳姬妾,还必得要妆出宽宏大度求贤若渴的模样,这等伪君子,岂非更可恨?只提起都觉得污了眼脏了口!”

      这一番话落在了凤姐耳里,更是震得她心神撼动。稚童尚不明情爱为何物,便已看穿了世间男人的贪淫本性。可笑自己竟还牟足了劲儿地想要彻底降住了贾琏,好叫他再不敢出去拈花惹草……如今想来,岂非痴心妄想?
      反倒因着自家强势,更惹得贾琏恨不得她眼错不见便要出去鬼混一番!

      罢!罢!与其和这等良心跟孽根连在一块儿的男人纠缠,还不若早日生个儿子作个依仗,来日他是生是死,是睡娼妇还是偷婢子,只要不恶心到自家眼前,且由他浪荡去!总也好过这般闹下去落得个相看两厌!

      既然是个男人,便喜欢女子温良恭顺,索性她也学一学那等“贤良淑德”。

      待她得了儿,占着妻位,守着嫁妆,背倚娘家,只消熬到了贾琏袭爵,便是来日他果真死在了哪个贱人的肚皮上,她王熙凤的地位亦是旁人再动摇不了分毫!

      便贾母怕是亦没想到,那一番开解话,竟引出了凤姐这般心思。“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古人诚不欺我也。

      却说凤姐这般打定了主意,但觉恍如去掉了一层厚重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直宛若新生。
      扬首一笑,眼波流转间,方才的茫然彷徨憔悴心伤,俱已没了影踪。扶着平儿踏入院门,笑道:“偏你们一个个俱是满肚子学问,开口吟诗闭口做对的,几只鸟儿雀儿的都能闹出这许多典故说辞,只听得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真真是云山雾绕,险些把为甚么来这都给忘了脑后。”
      几人听了忙迎上来见礼。一时又都笑道凤姐姐既来了,必是有甚么好事。快莫藏着掖着,有甚么好吃的,好玩的快拿出来才是。

      凤姐挑眉笑道:“好吃的好玩的?却是没有。只我挑拣了两个媳妇婆子,特送到林妹妹这里伺候。”

      宝玉当先道:“无趣!无趣!若是新选几个伶俐的小丫鬟还罢,送那些个鱼眼珠子做甚!好好一片清静院子,都被她们的浊气给熏臭了!”
      凤姐指了宝玉笑他:“好不好的,你可说了不算。我只问林妹妹呢!”

      又上前携了黛玉的手,笑道:“虽则说妹妹来了老太太身边,林姑丈怕是再放心不过。可到底父女血亲,这么山高水长的隔着,不能见面儿不得听音,姑丈心里头怎么能够不想念?妹妹又是个至孝的,如今虽能承欢老太太膝下,代姑母尽孝,可想必心里亦是挂牵家中慈父。咱们府里头旁的还罢,这伺候的下人却是再不缺的。又有老太太想在前头,说要选了人往返扬州并都中,好给妹妹捎送家书传递物什,索性我便仗了老太太的恩准多选了几个人,分作几波命他们轮班跑腿子,虽这个月的家书,怕是要待几个月后才能得了回信,可往后必叫你月月都能得着林姑丈的手书!妹妹但有什么想往家捎带孝敬的,可要早些打点起来才是……”
      黛玉得言,真真是又惊又喜!忙郑重向凤姐深深一拜,却又被她伸手拦下。黛玉含泪道:“自我来家,老祖宗万般怜惜,舅舅舅母们百般关爱,兄嫂姐妹们俱都处处维护于我,如今更不惜费这般周转,只为叫我能够常聆父训略尽儿女孝心,种种优容厚爱,叫我怎能不时刻铭记于心、感怀不尽!”

      凤姐笑道:“啊哟哟!可快收了泪罢!若是哭坏了你,我这岂不是好心办成了坏事?”姐妹们亦都笑着上前劝慰,见黛玉果然转涕为笑,凤姐方又命来喜家的并吴大娘上前来磕头。笑道:“这两个是总领此事之人,你但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与她们便是。来喜家的男人在外头办事方便,你有甚想要采买捎待的,只管列了单子叫人送与她便是。吴大娘本是先前跟你琏二哥去扬州接你的,做事历来稳重周全,你准备好了书信并包裹,只管传了她进来贴条封蜡,自有她带人搬了出去与外头交接。必不会误了你的事。”
      黛玉见她想得这般周到细致,心中更添感激,忙又正经谢过了一回。众人亦都替了黛玉欢喜,俱随着七嘴八舌将凤姐好一痛称赞。

      凤姐见事情已了,笑得一句“快省省吧!再叫你们的迷魂汤灌下去,我怕是连自家院子到底朝那头子开门都要忘咯!你们自乐你们的,我可要回去好好醒醒才是。”便在院中诸人目送中,又扶着平儿携了一众下人一径去了。
      直至回了屋中坐下,面色方淡了下来。嘱咐平儿:“打听着些二爷那头。”

      顿了下又道“开了箱子把那套金累丝嵌石青玉双鸾的头面找出来,还有那对起花如意纹镯子,待明日去给大太太请安时带上。”
      平儿吃得一惊“会不会太贵重了些?”

      凤姐低头拨弄了会子手中茶盏,忽地笑道:“就要那个,你只管备下,我自有道理。”

      既是男人的良心和情意靠不住,索性也不再生那些个闲气,只把上头的老太太、太太们伺候好,便是他琏二爷再怎么变脸抽风,又能把她怎么着?
      大老爷可以随意甩脸子给邢夫人,要好要坏全凭心情,可于他们小辈而言,到底是个长,便贾琏不论心里多瞧她不起,请安回话时面上不都得要恭恭敬敬?
      她又何苦作那起子恶人,替这等没心的爷们做脸,总念着他的亲娘?往后她便拿这继室夫人作了正经婆婆一般待,得好的还不是自己?
      既是个小气爱财的,更没有她王熙凤拿不下的道理!

      一时又想到王夫人处正张罗印经放生等事,因又叫平儿开箱称了银子出来,嘱咐她亲送过去。

      可巧王夫人正同着李纨在里头清点单子,因叫平儿进来当了她们二人面回话。
      平儿问过安,便笑道:“我们奶奶说了,到底还是太太和大奶奶想得周到,虽则外头也叫庵里庙里地给做了超度,却又怎比自家血亲诚心敬意抄经诵佛来得好。只可惜这等子笔墨供养实是她做不来的。因只好多在心里头祈祷祝告着些。又特命奴婢送了银子来,虽只是些铜臭之物,好歹是一番随喜的心意,待回头太太大奶奶一并花销了印经放生,倒也是这些个俗物的造化了!”
      王夫人听了果然很是欢喜:“你们奶奶有心了,替我去谢了她。原也不为着银多银少,只求着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的愿力,好叫姑奶奶并珠儿都得早些了清业障罢了!”

      一时又问平儿:“我怎么听管事媳妇们嘀咕,凤丫头今日似是红了眼睛,可是有甚么事?”
      平儿笑道:“若不是为着这个,怕是就要亲来呢。只到底觉着如今脸面上不好看,只怕太太笑她,因躲在了屋子里头举了镜儿照呢。倒没甚么,还不是我们二爷,听得离家几个月府内变故,不住埋怨我们奶奶怎么也不苦劝着老太太些。只把她委屈的什么似的!”

      王夫人道:“这话好没道理。老太太犯了拧劲儿,便我和老爷亦劝不住,她一个年轻的孙媳妇又能使出什么辙儿来。只琏儿到底也是一片孝心,便说得重些,好歹叫凤丫头担待些就是。闹出来了岂不反叫人看笑话。”
      平儿忙恭敬称是。又回得几句话,方辞了出去。

      王夫人瞧了李纨在旁垂首听话,沉默安静,心下暗自点头。

      凤丫头虽能帮衬着张罗事,性子却是太过好强,又爱拈酸吃醋。既是已嫁人做了媳妇,哪还能像做闺女时那般骄纵任性。只她虽是姑母,好些个话亦不好多说。
      再看自家这个长媳,虽从前不喜她是婆婆和丈夫定下的,更怨恨她管不住房里人,害得珠儿被那些个妖精淘腾坏了身子,早早亡故。
      可如今到底景况不同。

      珠儿便是能够活转回来,业已并非常人。她这个作母亲的又怎忍得儿子孤苦伶仃,没个知冷知热的服侍?又不能像从前一般,赐下伶俐的丫鬟侍奉,只怕万一被瞧出些个什么破绽,走漏了出去岂非祸患?
      这个儿媳妇好歹是个守得住的,又给珠儿生下了兰哥。往后只叫她一心一意守着珠儿,倒比旁的都更稳妥!况这两日看她每每提及珠儿,无不黯然垂泪,操持起超度祈福等事更是极为用心,来日见得珠儿,想来也不致畏缩恐惧得不敢近身。
      往后珠儿若仍要对这李纨多加维护,且只看在她能坚守的份上,并兰儿的面上,便由着他们去!况珠儿到底是个孝顺的。先来厮认拜见了父母,才等着长辈示下该如何见得妻儿。便往后珠儿再怎么爱重妻室,总也是越不过自己的。

      心下想得明白,王夫人待李纨便更和颜悦色了几分。
      “你一向是个孝顺守礼的,这几年也苦了你。先前我为着珠儿的事伤怀,难免一见你与兰哥便觉得撕心裂肺的不住疼,倒是把你们疏忽了许多。”
      李纨忙起身道:“太太原就对媳妇与兰儿极好,何来疏忽?媳妇心里头只有感激的!且媳妇自有了兰儿,益发明白了作母亲的心。太太的心伤,媳妇最是能够体会得。只大爷最是孝顺的,还请太太万要以自己身子为重,万勿太过哀痛思虑,叫大爷于泉下亦是不安。”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们都是好的。往后……往后得空便多带了兰哥来我这里,到底是珠儿的血脉,见了他成人成才,就好像珠儿还在我眼前了。”
      李纨忙恭敬应下。

      又坐得一会,诸般事务理得分明,李纨方与王夫人的陪房吴兴家的一并告退,自去外头分头交于下人打理。

      周瑞家的这才进来回话:“才刚送平儿出去,奴婢又特特叮嘱了一番,请琏二奶奶务必早日把那放贷的事儿了了。她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皱眉道:“这事儿非同小可,你盯得紧些。”
      周瑞家的答应了一声,只到底心头疑惑,因窥着王夫人脸色道:“既太太担忧重利收息有损阴德,那若是把那利钱降下一等……”一语未了,猛见王夫人凌厉的视线扫来,只唬的周瑞家的胸口狂跳!若非动了震怒,王夫人已是很少疾言厉色!

      周瑞家的这才真正晓得王夫人心意何等坚决,因忙赔笑:“太太放心!奴婢必将这事儿办妥!琏二奶奶在外头放贷用的是来旺儿,我回去就叫我家男人并女婿好好打听着,但凡他还有动作,必走不脱咱们的耳报!”

      王夫人这才合目点点头。

      便从前她并不深信那些个阴司报应,因果功德。如今亲眼瞧见了玄术仙法,并珠儿还魂之事,如何还敢心存侥幸!

      银子是好,可福禄更值钱,寿数更重要!

      便是从前底下人打着府里旗号做下的那些个事儿,怕是也不能再睁只眼闭只眼了。不然,就为着那么点子忠心旧情赏了他们体面,容了这次便必还有下次,来日阎王殿里头清算起来,可不是要把祸事业债都算在了他们这些个主子的头上!

      情面和实在福祸相比,哪头重哪头轻自不必说。

      万不可因小而失了大!

      一时又想到早上才拆看了金陵来信,三妹的嫡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二嫂才遣人来告,说此事二哥业已知晓,自会处置妥当,且意欲唤了三妹一家子进京,他正可安排了三妹嫡女入部参选,若果能充为才人赞善,伴得个公主郡主读书,来日薛家之皇商生意自可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思及此,王夫人心中不由得怒火升腾——若非那天杀的贾珍起头,她的好二哥王子腾牵线,纵贾赦贾政有心又如何能把她的元春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苦熬?如今竟又把主意打到了三妹闺女的头上,还不是瞧着她的元春不得出头,便要再送一个姻亲女子好多上一分博得圣宠的机会?!既如此忠君爱主,怎又不送了他的亲闺女、堂堂正二品京营节度使之掌珠入宫?!他们两口子倒是打得好算盘!元春和宝钗若要熬出头,必少不得依仗他这个实权在握的舅父,便是果真能有造化,晋位封妃,更离不得了他的支使,还能不处处以他之示下为先,对王家多有照拂?偏他的女儿能够嫁给保宁侯之子,舒舒服服地做个当家太太,自己姐妹两人的骨血,却要为这几大家子的前程,去和那些个深宫老妇们舍身搏命地相争!更不必提,每年每月,府里公中、她的嫁妆私房,另又耗费了多少银钱抛入了宫中打点。便妹妹夫家的皇商生意能够做得风生水起,那到手的银子,还不是要孝敬了那一群群索求无度的阉宦?!
      诸般念头一一思来,直想得王夫人又犯了头痛旧症,扶额舒气缓了好一会子才渐好转。到底元儿已然陷了进去,往后她们母女仰仗二哥之处甚多,再多怨气也只得自己吞了肚里。只来日三妹到京,好歹阻了她送女入宫才是,便是不为着宝钗终身,总得叫二哥全力支持了元儿才是。
      至于三妹那个儿子,才多大点子年纪,就能不把人命放在了眼里。虽则总归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可阳间衙门好摆平,那阴司判官却是铁面无情!此事倒也该碍不着自家因果,可若往后同在都中相处,必不能叫宝玉沾染了那个薛蟠,没得被他带坏或是受得其作恶牵累!

      却说宝玉自是不知王夫人心中正如那油锅沸滚,他自听得二舅母王子腾夫人新送来的一些个新鲜玩意已送至房中,便立时拉了湘云回去同看。他自来对姐姐妹妹们很是体贴,凤姐既已配了人送信,想来林妹妹离家多日,必有好些个话要与姑丈说听。
      迎春、探春、惜春已是先告辞了,他和湘云自也不好再耽搁黛玉撰写家书。

      湘云本还因着府中诸人格外厚爱体贴黛玉心中微有醋意,又想林姐姐还有父亲可以书信寄情,她却是哪里寻得个人往那黄泉幽冥,给亡故的双亲捎去一声念想?好在她本心性豁达,不过转眼便将这些个愁绪抛下,如今宝玉来寻她一处玩去,湘云立时便又欢快起来。

      黛玉先还强自淡定地送了宝玉并湘云两个出了院子。待见他们两个说笑着转过了弯儿,便再等不得,提起裙角便扭身回了屋,吩咐道:“碧蝉,去备下笔墨,并浅青色的谢公笺。”

      “朱鹮,去找方嬷嬷秤了银子,把我才刚列的单子送了给来喜家的去,劳烦她请了来喜管事代我去‘存善堂’买下单上的成药,父亲这两年总犯咳疾,夜间亦休息不好,如今没了母亲照料,只怕他更不知爱惜自家身子。”

      “雪雁,把我船上新做得的扇套并荷包取了出来,请王嬷嬷一并熨烫过再装好。”

      “云雀,把鸳鸯姐姐早上才送来的新茶多包上些,我吃着倒比家里的好,竟跟荣萱堂的饭菜一般,很有些清冽沁心的香气。”

      紫鹃在旁安静地恭听,心中一一记下众人的活计,忖度着屋中丫鬟的分工。她原是贾母赐下的二等丫鬟鹦哥,被黛玉重新赐名为紫鹃,并提成了一等丫鬟。可到底新来,黛玉身边又已有得力可用之人,她亦知不可急切,只慢慢观察熟悉黛玉的行事喜好。

      碧蝉是大丫鬟,最得黛玉倚重。饮食起居无不贴身照料得极为稳妥,便出了门亦也是她跟随着服侍。既还能伺候笔墨,怕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为人行事又极温柔平和,大方从容。除了事事以黛玉为重,待方嬷嬷也甚为尊重。
      朱鹮虽沉默安静少言寡语,却总管着衣服首饰并器物。虽则打赏荷包取用银钱都是黛□□母方嬷嬷来督办,可一应箱笼的钥匙并单子却是俱在朱鹮手中掌着。
      雪雁、云雀虽年纪稍小,端茶递水、陪伴解闷都是作熟的,可见原就是姑奶奶特寻了来打小陪伴黛玉的。

      至于王嬷嬷,倒叫紫鹃纳罕。她虽称是黛玉的奶嬷嬷,却看着极老,自来了府中便卧病在床,不曾出来管过事。

      这边尚自琢磨,忽听得黛玉唤了声“紫鹃”,又道:“我到底才至府中,诸多事情还不曾熟悉得,还要你详细为我讲来才是。”
      听得黛玉已不似先前客气称自己为姐姐,紫鹃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姑娘眼中,她已渐渐从‘老太太的人’变成了‘自己的丫鬟’。既是老太太已经把她赐给了姑娘,往后自是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姑娘才是。
      因自打起精神来,将从前荣国府之境况,并自接了贾敏丧报之后,贾母之痛,荣府之变一一道与黛玉来听。只听得黛玉又是心下酸涩,却不想母亲仙逝,竟对外祖母打击如此之大,可见外祖母果然对母亲宠爱深重。自己往后更要好好孝顺了外祖母才是。

      黛玉听罢谢过紫鹃道:“亏得你看得明白,说得清楚。不然我真真是白得了那许多偏爱还不自知你。姐姐既是外祖母割爱于我的,自是和母亲与了我的碧蝉、朱鹮一般,都是我最亲近之人,但凡我有什么做得不好、想不到处,还要你规劝提点着才是。且眼下只你最熟悉府中人事旧例,你可要帮我想想,该怎生打点赏赐凤姐姐才派来的人手。便是往后,与长辈或是姐们们往来收送东西,也要你多帮我斟酌着些。”
      紫鹃忙笑着恭敬应下,自去与朱鹮商议。

      黛玉这才在碧蝉服侍下整衣盥手,坐了案前提笔书信。只满腹思念、满心感触,写下了“女黛玉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后,一时竟不知再如何落字成句了。

      一路行来,太平安好,自要禀告。
      慈父在家,身子精神可还爽利,自要叩问。
      饮食起居,休憩养神,宽心节哀,自要劝得。

      另有至都中后,府中优容,亲长厚待,兄嫂姐妹和顺,亦要一一提及,也好叫父亲不必为己而思虑担忧。
      还有得幽静院落以居之,阖府体恤守孝之雅饰。
      再有早起省安,用过朝食,而后诚心焚香抄经。
      ——外祖母念她年幼,不令麻衣茹素,只叫每日早晚虔心抄诵经文,为母祈福。

      待日头高起,便与姐妹们一处去闺塾读书,已开学《诗经》。
      午饭晚膳俱是与朝食一般,在老太太处同食,菜色清爽可口,更总有家乡风味。
      下午自又是姐妹们一处读书针线,说笑陪伴。
      便是晚间亦有同龄的亲近姐妹相伴成眠,竟叫她伤怀落泪的时间也无。

      如今更得以传书捎物……

      林林总总,虽来得不过一日,竟已有这许多经历,想叫父亲知晓。想来他得知了,亦当泰然欣慰,不再以自己为挂牵。

      勾着唇含了泪,一笔笔运墨成字,信末写得“再乞父亲万要珍重,不以女儿为念,若得闲时,还望赐下手谕,好叫女儿得承父训。家中景况何如,伏恳示悉为幸……”

      顿了顿,还是加上了一句“望信甚切。”。

      最后方书“女跪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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