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暮小木

13、好自为之 戌时一到，

　　戌时一到，卓十三便迫不及待的到了浮月楼前那一片竹林，伊红妆却是早已坐在地上，独饮起来。
　　“先生……”
　　伊红妆未出声理会。
　　此时天色正是将黑未黑之时，火红的云彩映入伊红妆淡漠的双眸，朦胧的光线里，只觉此人真是妙不可言。
　　卓十三怔怔的坐到伊红妆身侧，疾风听话的卧在卓十三那一侧，黑溜溜的眼睛，不住的打量着伊红妆。
　　若是将这一切放在前几日的时候，卓十三大概会当成梦一场。他从未想过会和伊红妆把酒言欢。这人是如此清雅，谪仙一般的人儿，有了这些个想法，简直是对伊红妆的一种折辱。然而今日，邀他喝酒，席地而坐的，却又是伊红妆本人无误。
　　面前坐着的这人，卓十三是愈来愈看不透了。
　　“怎的一直盯着本座？”伊红妆手执海碗，本是粗犷的行为，落到他手中，便多出那么一丝优雅。
　　“没有……只是觉得，现今所发生的，真真是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卓十三羞怯的收回目光。
　　伊红妆挽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本座以为如你们这般的年轻人，都喜好结交朋友。”
　　“先生……”
　　“不知本座这个朋友，你可愿交否？”伊红妆伸过海碗，似要与卓十三碰杯，卓十三连忙手忙脚乱的倒满酒碗，与伊红妆酒碗相撞，洒出不少酒液来。
　　“年岁上本座自然比你大许多，往后你继续唤先生便可。”
　　“那先生唤我十三吧。”卓十三道，漆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下，闪闪发亮。未到夜晚，却有了一种满天繁星之感。
　　“好，十三。”许是光线的缘故，伊红妆的侧脸有了些许柔和的意味。他伸手触摸着卓十三的头发“你还年轻，当是有一番作为之时，万不可被周身事物迷惑了双眼，蒙蔽了内心，切记切记。”
　　卓十三以为伊红妆讲的是倾城，毕竟倾城待他的心思，可谓是众所周知，这番话的意味，便是叫他不要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北齐一统的大事吧？卓十三连忙点头：“先生教诲，铭记于心。”
　　“那便好。”伊红妆饮完剩下的酒，卓十三正殷勤的要为他倒满，被伊红妆拦住“本座善占卦，今日与你结交，也算是缘分一场，不若为你占上一卦。”
　　卓十三本是不信这些的，不过不好拂了伊红妆的意，况且可以这般与伊红妆交谈，只与伊红妆有说不完的话，哪里还顾得上拒绝？于是立即道：“先生要如何占？”
　　“哦？十三似乎也对占卦一道颇感兴趣，不若与本座说来听听。”
　　卓十三急忙摆手：“十三哪里懂？先生说笑了。”
　　至此，伊红妆也不与他再开玩笑：“将你生辰八字说来。”
　　卓十三道出，伊红妆蹙眉，虽说不信，但卓十三还是问道：“先生，如何？”
　　“你这倒是一条富贵命。”伊红妆柳眉舒展，笑道。
　　多半看到这人的笑，都是冷笑及不屑的笑，这般的淡然笑容，却是极少见的，卓十三不由得看呆了，半晌才意识到伊红妆说了什么：“咳，先生是在拿我寻开心吧，我这哪里是什么富贵命？幼时便被父母扔到山林里，险些失了性命，多亏几只野狼相救，这才有了今日的卓十三。富贵命……十三怕是担当不起。”
　　说着，他的手指抚上疾风柔顺的毛发，疾风也似可以感到主人的心情，伸出长长的舌头，安慰的舔着卓十三的指尖。
　　“‘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幼时之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伊红妆这才为二人倒满米酒“仅是看十三的面相，便可知十三日后前途不可估量。”
　　“先生又是拿我……”
　　伊红妆打断他：“本座还不至于拿这点事来捉弄谁。”复沉吟片刻，继续道“只是十三命中有一劫……”
　　“哦……”
　　“你这浑小子。”看他这模样，也知这卓十三并非是信命之人，先前为了配合自己，也是难为他了。想到这点，不由得觉得发笑，手指也伸过去敲了敲对方的额头。
　　这般的亲昵，卓十三立即绯红了脸颊：“先生还拿我是孩子来看待……”
　　“于本座眼中，尔等皆为孩童。”伊红妆一边饮酒，一边似是呢喃的说道。
　　“先生看起来也不是年岁大的人啊。”
　　“是吗……”伊红妆倏的笑了一下，那笑容虽是美丽，但一时之间，卓十三也琢磨不透那笑容包含了几分意义。
　　“先生还是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卓十三一时之间的惊愣，竟然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意识到自己讲出如此惊人言论，连忙道“是十三失礼了，先生别在意。”
　　未料伊红妆竟未恼怒，反而双眼盯着手中酒碗，似是忆起什么一般的神情。
　　这话，也曾有人对他讲过……
　　彩云之上，觥筹交错之间，有一人，与自己道……
　　恍惚中，“先生还是笑起来的样子好看”似又响在自己耳边……
　　“无碍。”天色渐晚，伊红妆的神情愈加的模糊不清。他将手中酒液倾洒于地，转头微微笑道“本座总是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没料到此次看不透的反而是本座了。”卓十三正一头雾水，伊红妆又道：“天命难违，终是狭路相逢，此生难以幸免。”
　　“十三愚笨，不知先生所指何事？”
　　“擎苍为暗，尔等为明，若是先有什么举动，怕是落了擎苍眼里，步步皆为他所知。如此纵是有千万般手段，也使不出来，倒不如见机行事。”谁料伊红妆竟话锋一转，不知怎的，忽的对白日一事做起了解释。卓十三不明所以，有心追问，但伊红妆无心再语，只得拱手应了。
　　伊红妆站起，此时天色已然昏黑，依稀间可看到伊红妆面目如常，不似喝醉。
　　“本座乏了，十三也早点歇息吧。”语罢，伊红妆便向浮月楼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并未转头看卓十三“凡事不可逆天而行，望三思。”
　　也不等卓十三回答，拉开屋门进去了。
　　本是一句忠告，卓十三起先未放在心上，收拾着散乱在地上的酒坛，脑海里灵光一现，似是明了。
　　先前伊红妆不愿插手擎苍与星君二人之间的事，于他来说，便是拂了天意，如今愿意协助星君，也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那么……“凡事不可逆天而行，望三思”，便是他由自身的体会，转而告诫自己承诺回飘梅镇一事是同他先前一样，逆天而行的咯？卓十三的动作猛地一滞。
　　又是这般。
　　为何偏偏要与他摆脱的一干二净？
　　想不通，无论如何卓十三都想不通。
　　他手中提着酒坛，快步来到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亮，许是伊红妆又坐在蒲团上念佛了吧。他低声道：“先生，那是十三心中一个执念，此生若是无法将它兑现，便是死也不瞑目。逆不逆天，十三不知，但违逆了先生的心意，十三可是一清二楚。若不是那日我将你掳来，或许先生也可不必面对这两难境地吧？十三心里早已盘算好，先生勿挂念就是了。”
　　未听到伊红妆回答，卓十三也知他不可能理会自己，正要走，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伊红妆的脸孔，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冷漠更为贴切：“为何你总要拿着‘飘梅镇’一事纠缠于本座？若是想要缔结亲密关系，本座也愿与你结交，何不就此罢手？”
　　“不是的，先生，十三是……”
　　“那又是为何！”伊红妆咄咄逼人的问道。
　　卓十三也有些恼：“那先生呢！为何总是拒绝我？起先的时候，先生不也是用异于他人的态度对待我的吗？”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凝结。伊红妆总也没料到，卓十三会如此说，只怔愣着眼睛，呆望着卓十三。
　　“先生……十三有口无心，你莫要怪罪！”卓十三慌了，自知铸了大错，连忙上前要解释，被伊红妆制止：“你说的没错，本座是不愿与你牵扯上半分关系的，与你承诺是否兑现无关。现话也说明，此后，你不必日日来浮月楼，本座既已答应北辰，自会全力以助，你也当好自为之。”
　　“先生！”
　　然而“砰”的一声，门已关住。

作者有话说

yooooooo~一个星期不见，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