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闲楼》秦久

4、来说说 “梁公

　　“梁公子，你来了。”
　　“嗯，我来了。”
　　树下的红衣女子转身蹲下，慢慢从脚边的食盒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酒菜，缓缓倒出两杯酒，低低地说道“梁公子，绿绮自知命薄，此情已然注定无果，即使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只求今晚梁公子能分奴家几分真心，也算是对这份情做个结尾。今日之后，绿绮便会离开这儿，从此天涯海角，再不相见。”
　　听了这话，身后的男子似有踌躇，但最终还是从女子手中接过了酒杯。杯子是西域来的水晶杯，里面轻轻晃动的是他最喜欢的葡萄酒，月色很好，盛在杯子里显得这杯子越发晶莹剔透。古人说“葡萄美酒月光杯”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只是在这之后，留下的并不一定就会是令人沉醉的安逸悠闲，看那人饮过美酒赏过琵琶后，不还是落得个战死沙场，征人不归的结局。
　　两人在树下安静地饮着酒，其实这里并不是适合饮酒的地方，早春的晚上很冷，刺入骨缝，林中的桃花没开，只有虬结的枝干彼此纠缠，在月光下并不浪漫，反倒给人阴森的感觉。可两人似乎都没有觉得这样不和谐，只是安静地对饮，没有人开口，似乎若是开口了，时间便会在言语之间急速飞逝，不似现在这般凝于一刻。
　　但再美的酒都会有饮尽的时候，再好的人总会有分别的时候，良辰美酒，赏心乐事，哪个能真正持久？当最后一杯酒饮下，便注定今晚的告别完成了。
　　绿绮款款站起，她的面色更加苍白，几近透明。看着对面的梁骁，她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要凄惨的笑来，这个人，终是不属于自己，就连得到的那几分真心，也是自己以离开为代价换来的。也许就要跟那神灵说的一样，以血换血，以心换心，才可得相守吧。思及此，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揣在袖中的手捏紧了早已藏好的匕首，向那人走去。酒中已加了安眠的药物，此时也该是生效了，我会让你在梦中忘记前尘往事，只记得我。

　　“后来呢？你怎么没死？”听完故事的曦玄很刹风景地问了这一句，全然不顾人家还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之中，真是个不体贴的人。
　　梁骁苦笑了一下“我能说我也不很清楚吗？只是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绿绮躺在我的身边，身子已经凉了，她在来之前便已经划破了自己的血管，那整片土壤都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褐色。我把她埋在了林中，而从那之后，东山的桃花便开的日渐绚烂。”
　　听到这里，苏北骍只觉得整件事都透露着一股子诡异，先不说那绿绮为何会被困在锁魂阵的阵眼之上，单说那天晚上梁骁能够安然无恙，幸存到第二天早上，就未免太过蹊跷，很明显的这件事背后应该还有一人，他阻止了绿绮杀梁骁，而且，这个人应该是那个想要开启锁魂阵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开启锁魂阵。而这梁骁到底为什么能够逃过一劫，也是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情。目前看来，若他不是那幕后之人的话，便只有他身上有什么是令那幕后之人改变主意的这一解释。想到这里，他问梁骁，“梁公子身上可有什么自小携带的奇特事物？譬如玉佩佛珠一类的。”
　　听到这话，梁骁还没什么反应，曦玄先瞟了苏北骍一眼，若有所思。而梁骁略一思索，从钱袋里拿出了一枚古旧的铜钱。从字体上看，大略便是秦朝时候的了，表面的锈蚀较为严重，仅勉强可以辨认上面的花纹。
　　“这枚铜币是我生父留给我的，说是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如果说我的身上有什么是自小携带的，便只有这枚钱币了。”
　　苏北骍看着那枚铜钱，眼角却觑见曦玄的眉目间带着一丝疑惑，莫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成？
　　“铜币，从原则上说是有着一定的辟邪效果的，因为它的流通性，使得它比一般物事能够沾染更多的阳气，再加上金属本身就具有的煞气，破邪效果的确很好。而越古旧的铜币，其上沾染的阳气越多，效果便会更好。这枚铜币看起来是秦朝古物，而且似乎还被高人加持过，想来那天晚上你能够活到第二天，便是因为这枚铜币。”曦玄淡淡说道，“不过铜币毕竟不是专门的法器，帮你这一次已是极致，之后再有这些事，便只能自求多福了。我这里有条沉香木的手串，上面有我刻的符篆，你把那枚铜钱给我，这手串就是你的了。”
　　梁骁看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枚铜钱递给了曦玄，毕竟相较而言，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的吧。
　　苏北骍看着曦玄，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虽然平日里经常炸毛，但真正生气的曦玄是不会吵闹的，只是平日里嬉闹无比的人会变的极为安静，默默地想自己的心思。每当这时，苏北骍都觉得特别无力，只能看着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天色已经很晚了。江上的喧嚣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沉寂，花天酒地的人们也早已抱得暖玉温香往屋里去了，舫上的侍从将甲板上的风灯挑暗了若干，只留上那么一两盏做提示用，房间里，三个大男人坐着，显得本就不大的房间更狭窄了，桌上的烛光昏黄，打在人的脸上，轮廓似乎都不甚明晰。
　　看着苏北骍模糊在烛光中的俊朗面容，不知怎的曦玄就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节。夜晚总是适合用来回忆的，沉沉的夜色将人分割开来，会让人觉得自己的过往被保护的很好，不会被人窥探。
　　似乎当初相见也是这样的晚上吧，不过好像是在冬天，那晚也许比今天的月色更好，老头子出去云游了，留下的书被自己翻了个遍，却再也看不下去，山里的动物们也都在冬眠，身边似乎就突然间没了生气儿，这样的情况下，往昔正常的日子便显得无聊了。在又一次去找山后那只冬眠中的熊玩儿，却再次被它从洞里推出来后，自己好像就给老头留了字条，独自下山了。
　　山下不知逢上了什么节日，熙熙攘攘的特别热闹，路上全是衣衫亮丽的青年男女，三五成群，慢慢地逛着。也有落单的人，一个人悠悠晃晃，看到同样落单的人便会去搭讪，谈到投机的人后，这街上便又少了两个孤单的身影。自己也遇到不少来搭讪的，只是看起来似乎都不坏好意，边走边拒绝这些人的邀请，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河边。
　　人们放了很多河灯，铺满了整个河面，看起来就像他在山顶看到的银河。但突然之间便刮起了一阵风，将灯都吹向远方，飘飘摇摇的河灯上不知承载了多少愿望。而有那么一盏特别倒霉的，就那样翻到在河面上，暗淡的火光挣扎了最后一下，便无声熄灭。
　　他看着这盏灯，似乎离自己并不是很远，便打算伸手拿回来，看看上面写着怎样的愿望，竟令老天也无力去圆满。可就在他即将够到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拿起了那盏灯，他转头，便看到一个俊逸男子长身而立，浅浅地向他笑了一笑。刚刚的那只手，现在正和另外一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一起托着那盏倒霉的河灯。手的主人在他的面前，温文尔雅，他突然就想到了老头子从山下找到的书中的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彼时河面灯火漫布，摇曳不歇，天上月光皎洁，温柔如水，这一切都映在那人眼中，刹那便惊了时光。他们一句话都没来的及说，只留下匆忙一眼的回眸。那人的同伴很快过来，他们并肩而去，空气中传来他们的调侃“北骍啊，你这到底是什么愿望啊，老天都不收呢！说出来让咱们大家伙乐呵乐呵。”
　　“呵，不过是万事如意，一帆风顺这些个俗话罢了，怕是老天爷看腻了这些，便将我的打回来了。”
　　声音慢慢逸散在风里，尾声已然听不清，只是曦玄刚刚在那人手里的灯上看到的并不是什么万事如意，而是一句古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回忆是条汹涌的河，奔腾着的是往昔的时光。曾经的你我就静静地沉在水里，与岸上的人默默对视，看着时光是怎样改变了人的本来面目。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太多美好，只怕一个不小心我就忘记醒来。
　　“曦玄？曦玄醒醒。” 耳边响着的是那晚听到的清和声音，低低的，并不暗哑，听出来的只有温柔。
　　曦玄张开迷糊的双眼，眼前逐渐清晰的是苏北骍的那张放大的俊脸，说起来，以前似乎都没有距离这么近地看过这个人呢。他长得并不似自己一样初见就能让人感到惊艳，只能说是俊朗，作为将门世家的继承人，他有着一种很可靠的气质，但同时在这人身上却没有武人那种粗鲁的举止，那气度跟其他世家出身的教养良好的公子相比也不惶多让，这两种纠结的气质糅合在他身上，一点突兀都没有，反倒有种言不出的吸引力。
　　苏北骍看着曦玄，这人到底怎么了，似乎从看到那枚铜币后就很反常，刚刚居然自己想心思想到睡着，这事情在你看来是有多么无聊……看着从梁骁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两人便下了船准备回去。
　　问出结果的曦玄并没有得知真相后的兴奋，反而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从画舫出来时天色灰蒙蒙，似乎下了一场春雨，街上人很少，只有做早点的出来摆摊，油条，馄饨豆腐脑等早餐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勾人食欲，照以前他早已拉着苏北骍去满足口腹之欲了，可今天他却第一次无视了美食的吸引力。
　　苏北骍看着这人非同寻常的沉默表情，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走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过了桥很快就就到了分岔路口，曦玄闷闷开口道“北骍，你跟我出来，一夜未归，快回家吧。要不然老侯爷又要来拆我的聚闲楼了。这两天我要准备东西去修补那镇魂阵，你就不用来了。”说完，也不等答应，径自往聚闲楼方向走去了。
　　苏北骍看着曦玄越走越远，长长的街道上只有那一人在孤零零地行走，背影落寞，细细的雨丝又飘了起来，那人就这样模糊在了视线中，好像被雨冲淡了所有的色彩。他想跟上去，补上那些色彩，却不知如何去描画。
　　苏北骍回到侯府，思来想去，似乎是从那枚铜钱出现后曦玄才变得心事重重的。走到书桌前，提笔，苏北骍凭照记忆勾勒出那枚铜钱的纹路，提起纸张往东院自家爷爷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