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者》灵枢

9、第二卷 绘浮屠（三） 如此富丽堂

　　“观众朋友们，现在我是在广济寺，今天正是我们一代高僧慧明法师的火化之日。慧明大师的名号想必大家并不陌生。慧明大师作为广济寺的主持，潜心修佛五十年，如今广济寺也成为我国的佛教圣地……”
　　这个女记者慧明见过，正是那个娇笑着被牛局长搂在怀里的女子。今天所有镜头都是对着她的，而此刻的牛局长正一身黑衣，坐在了高台之上。
　　慧明呆呆看着周围数不清的人，恐怕他这一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今天的多。佛家本是讲求清净，可看看这些人。一个个争先恐后张望着，恐怕是把这当成了集市吧。
　　短短七日，却仿佛看尽了人世繁华。
　　慧明万万没有想到，广济寺传到自己手上，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入寺要收门票，拜佛要添香火钱古已有之，可毕竟是心意，随人而定。但现在的弟子，睁着眼睛就瞅你添了多少，多了就是我佛慈悲，少了就是心不诚则福不至。
　　慧明默默站在山道上，对着每一个香客深深鞠躬，道一句“阿弥陀佛”。
　　萧地灵与莫天枢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老和尚悲伤的举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枢哥哥，老和尚他，好可怜，错的又不是他。”
　　萧地灵轻声问着莫天枢。《魂册》上只记载了魂生前的事物，可化为魂之后的际遇，却完全没有记录。
　　莫天枢并没有说话，虽然他知道不久之后慧明会有一个际遇，但此刻若是出言提醒，便又是破戒。与给连翘造梦不同，这样泄露的可是天机。但看着慧明额间那一闪而逝的金光，莫天枢却是相信，这样一个得道高僧，若是心怀慈悲，便必能立地成佛。

　　“哎呀，走路不长眼啊？”
　　突然传来一女子的叫声，随即一旁一个老和尚连连道歉，颤颤巍巍地又继续迈向山顶的寺庙。
　　“哎，这个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见惯了广济寺内穿的光鲜亮丽的和尚们，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家伙，显然不是广济寺的。
　　“看来是听说今天的取舍大会，特意来开开眼界的。”
　　周围的人并没有特别在意，随意说了几句，仍旧磕磕瓜子，聊聊天，慢慢悠悠地上山。

　　人山人海这个词用来形容今天的广济寺并不过分，周边的领导官员齐聚在了广济寺，广场上早已被整理成一个露天平台。正中间的就是慧明，人们都被地围在外圈，只有领导富豪们坐在了高楼上。远远看去，竟然是一副演唱会的派头。

　　“哎。”
　　经过这七天，慧明的接受能力显然好了很多，看着这一幕，只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看向莫天枢：
　　“施主，还是拜托你了。”
　　“这可是你修行一辈子的成果，就这样毁去，值得么？”
　　循例，莫天枢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要再这样说了，老衲浑浑噩噩一世，这七日才真正悟了道。偌大一个广济寺，老衲身为主持，实在是罪孽深重。是老衲太过自私，佛曰‘普度众生’，可是看看老衲，一事无成啊。”
　　慧明闭上双眼，向天，向地，向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广济寺，深深各鞠了一躬。
　　“还有时间，这广济寺，你就多看几眼吧。”
　　萧地灵不知道焚去舍利子要耗费慧明多少魂力，面对这样一个虔诚地信徒，萧地灵也有些不忍，开口提议道。
　　“也好也好。”
　　慧明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过去五十年，自己始终在禅房修行，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广济寺，这一砖一瓦，一楼一阁。慧明脚步有些不稳，自嘲一声：
　　“既已接受化为烬这个事实，却还是看不开，老衲真是枉为修行之人啊，哈哈哈。”
　　莫天枢眼里有一丝波动，他显然没有想到，慧明的这次机遇，居然是萧地灵给的。

　　“弟子慧明，愧对佛祖啊！”
　　空空旷旷的大雄宝殿，只有慧明一人跪坐在蒲团之上。原本低眉善目的释迦牟尼，细细看来，如今却隐含怒色。
　　短短七日，慧明早已心力交瘁，一次又一次地悔恨自己，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会被蒙蔽了双眼，待到死后，才后悔莫及。他想起刚得知不能成佛时自己的咒骂，更是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佛祖，无颜面对昔日的师傅。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个声音从佛像后面传了过来，慧明一愣，抬头看向来人，却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和尚。老和尚身上衣服虽不至于破破烂烂，却显然已经很旧了。青黑的污迹一片一片，人也显得十分邋遢。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可他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的跨过了佛像前的栏杆，站在了释迦牟尼面前。
　　慧真抹了一把汗，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朝佛像敬了一个礼：
　　“弟子慧真，拜见佛祖。”
　　慧明心中一动，慧真慧真，他，他莫不是早年离寺云游的师弟？
　　当初慧明年纪还小，只知道有一个师弟，不安于每天念经参佛，想要云游四海，遍尝人间疾苦，于是便早早离了寺。当初自己还偷偷笑过他，在广济寺饭能管饱，有瓦遮头，却偏偏要不带一分钱出去游历，真是个傻子。
　　现在想来，怕傻的那个是自己才对。
　　“那么多年没回来了，看到这样的广济寺，弟子都怀疑走错了。”
　　慧真看看自己手里的门票，自嘲地笑了笑。
　　慧明看见王路手里露出一半的门票，想伸手去探，却摸了个空。此时却突然一股风吹过，那门票便晃晃悠悠地自他手里飘了出来。
　　慧明急忙一看，之间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
　　广济寺：160元整
　　王路瞧见门票被吹了下去，却也不甚在意。
　　“如此富丽堂皇的大殿，还真能救苦救难么？哈哈哈。”
　　慧真大笑了起来，带了一丝癫狂。慧明也有些讪讪，现在的广济寺，确实不是当初那个了。
　　此时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惊呼，莫天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对慧明说道：
　　“开始了。”
　　慧明点点头，也不再关心慧真了，端坐在蒲团之上：
　　“阿弥陀佛，麻烦施主了。”

　　“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萧地灵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小拳头紧了又紧，却仍旧克制住了自己。
　　莫天枢站在她身边，没有回答。目光却从人们脸上一一划过。大师的火化，或许有默哀，或许有诵经念佛，却不该有这样兴奋的色彩。人人都掏出手机、相机拍摄着，连那些广济寺中的弟子们，一边嘴里念着什么，一边却又不改好奇的神色，不时偷偷张望着。正中间的慧净嘴角上扬，笑得很是狰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们也从原来的兴奋激动慢慢转变为无聊了。原本在手中举着的手机、相机也因为手酸而放了下来。广场中心传来的温度温暖了所有的人，于是大家开始吃着瓜子聊着天，小情侣秀着恩爱，大妈大爷们开始唠着家长里短。原本念经的和尚们也耐不住性子，三五成群地讲着话，慧净也早早上了高台，坐在领导身旁满意地喝着普洱茶。

　　“以汝之魂，燃其舍利，烬！”
　　莫天枢回到殿内，默念咒语。顿时慧明身上红光大作，燃烧魂魄显然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慧明咬紧了牙关，豆大的汗水从脸上流了下来，却不吭一声。突然，一股浸人心脾的凉意融入心肺，慧明愕然睁开眼，却看见慧真，那个师弟，也端正地坐在蒲团之上，嘴里念的，正正是《地藏菩萨本愿功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