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眼前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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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如同电影的慢放镜头一般，每一个画面都被拉长，甚至连人都变了形。
房立亚愣愣的看着病床被推走，看着房永巍在后面踉跄的追赶着，看着自从房奶奶有病一直对她冷眼相待的杜文芳哭得眼睛通红，看着见惯生死的医生仍旧带着遗憾的摇摇头。
他被遗忘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唯一在乎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房立亚猛地一下回过神来，然后疯了一样朝着房奶奶被推走的方向跑去。
拖着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终于在房奶奶被推进冰冷的停尸间之前赶上了。
“等等，等等！”房立亚一把拉住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哑着嗓子道，“让我看一眼。”
医生看了他一下，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你这么小别看了，人死如灯灭，她的身体状况活着也是遭罪，死了算是享福，你节哀顺变。”
“不要不要……”房立亚用尽力气克制着眼泪，抓着医生袖子的手都有些扭曲，“我不怕，我就看一眼就行……我奶奶她……”
医生看他执意要看，伸手就拉开了白布。
房奶奶脸色灰败，却很祥和，似乎真的印证了医生的话，她终于不用再受病魔的折磨，享福去了。
房立亚很想再拉拉她的手，身体却动不了一般，只是原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被房永巍拉开了，“医生，推进去吧，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早出殡。”
医生把白布盖上，声音冷冰冰的，“去交款处交钱，明早八点之前拉走。”
医院都打理妥当后杜文芳去接房立昕，房永巍出去准备丧事，房立亚一个人回了家。
房奶奶的床还很凌乱，房立亚衣服也没脱，爬上床，拉过房奶奶的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太冷了，冷的牙齿都打颤。
【奶奶，你好好活着，等我长大了赚钱买个大房子，带你出去住。】
曾经说过的话还响在耳边，如今他要孝顺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大雨终划破了厚重的乌云，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子里很安静，只隐隐约约的听到抽噎声，又被雷声盖了过去。
房奶奶的丧事很简单，在B市火化后送回了山里老家，葬在了房爷爷旁边。
房立亚全程跟在房永巍身后，一身重孝，却一个眼泪都没掉，他的眼泪，都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流尽了。到是房立昕窝在杜文芳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个没完。
村里人见了都窃窃私语，说房家大孙子这么大了连个哭声都没有，他奶奶白疼他了。
房立亚充耳不闻，一直垂着头，所有程序都走完了后他跟着父亲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房立亚在房奶奶的碑前发誓，他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巴掌。
八月中旬的时候，房永巍下岗了。他在厂子里活动了很久，却还是因为没有学历被撵回了家。
一时间房家愁云惨淡。
房永巍思索良久后决定让房立亚辍学。他快十五岁了，可以出去赚钱。
房立亚还没从奶奶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又被这件事打蒙了。
好在房永巍这回没有用武力，他多少是觉得对不起他的，他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跟他走一样的路。可实在是没办法，他们家现在是断了生活来源，要饿死了。
房立亚沉默了许久，求房永巍让他念到初中毕业，这期间他不会花家里的一分钱。杜文芳对此表示十分怀疑。而房永巍却破天荒的同意了，他抽光了一盒烟，然后哑声说了一个字，“行！”
那时候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房立亚每天都出去捡废品，早上五点多钟就出去，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街头巷尾，商场超市，公园广场，别人不要的东西他通通捡回来卖掉。每天带着一瓶水，一个馒头，十多岁的少年弄得像七八十岁的流浪汉。可他不敢歇着，他得在开学之前赚足了书费学杂费。
终于在开学的前两天，他攒够了五百块。
拿着那一张张脏兮兮的零钱，房立亚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把装废品的袋子卷好，踩着夕阳回家。
裤袋里是最后一个山楂卷。
战锋给他买了那么多，本以为能吃很久，可是他没忍住。房奶奶去世后他太难过了，每天都觉得嘴里又咸又苦，就像是喝了眼泪，那滋味儿难受的要命。所以他每天都多吃好几个，今天终于剩下最后一个了。
房立亚慢慢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最后一个他舍不得那么快吃完，战锋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要是吃完了怕以后没人给他买了。
一点点的咬着，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是没了。
房立亚有点儿难过，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电话第无数次拨打那个号码，还是空号。
收好手机，他失望的叹了口气。
脑子里正乱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乱哄哄的。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到家了。
再一细看，传出声音的是战锋家。
房立亚愣了一秒，然后撒腿就往战家跑去，连袋子都扔在了路上。
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人了，是战锋回来了？还是战家夫妻回来了？不管是谁，他们家终于有人了！
房立亚激动地心都要跳出来了，要是战锋在家他一定要揍他一顿！莫名其妙失踪这么久他要急死了！
冲进四敞大开的院门，房立亚被满院子乱七八糟的家具锅碗瓢盆还有一堆堆的书惊住了，但他没想那么多，几步窜进屋里大声喊道，“战锋！战锋你回来了吗！宋姨？宋姨你在家吗？”
“谁啊这是！”屋里出来个陌生女人，很不耐烦的样子。
房立亚一下就傻了，再一想可能是战锋的长辈，赶紧恭恭敬敬道，“阿姨，我是战锋的邻居，战锋在家吗？”
“战锋是谁啊，不认识！”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挥手赶他，“谁家的孩子，你找错人了，我们家不姓战！”
“不是阿姨，这是战锋家啊！”房立亚没反应过来，又说了一遍。
“这小孩儿听不懂话是吧，说了我家不姓战，赶紧滚！”里面又出来个男的，长得很壮，但很年轻，语气不好。
“可是……这不是战青山家吗？”房立亚隐隐约约的察觉到点什么，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战青山！啊！”那男人反驳了一句，紧接着恍然大悟道，“你说是姓战？他家把房子卖给我们家了。”
房立亚一下子就被击了个对穿。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那叔叔你知道他们家人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男人擦了擦汗，还是不耐烦，但态度好了很多，“房子交接时他家人也没出现啊，都是委托人帮着办的手续，我还以为碰上骗子了，这么便宜房主又不出现不是有问题么，我哎”话没说完，男人就被刚才那个女人打了一下，把话截了过去。
“反正我家不是战家，你找错了，赶紧回家吧。”女人把房立亚推了出来。
房立亚像个机器人似的被人一路推到大门口，目光飘忽间他看到了那一堆书。
“阿姨！”房立亚挣开女人的手跑到那一堆破烂前，道，“阿姨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他们家东西都不要了，可我家也不是收破烂的啊，在说着东西都是用过的，我们要买新的，还要收拾房子，这些都不要了。”女人看着那些厨房用品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扬了扬手道。
“那能给我吗？”房立亚蹲下把那些沾了灰尘的书通通捡起来重新摆好，还有他们之前拼的拼图，因为表框坏了，所以也被人扔了出来，他也捡过来，拿的差不多后又问道，“就这些，给我行吗？”
女人一听他要要，心里打起了算盘，“我本来打算卖掉的，你想白拿啊！”
房立亚皱起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哎呀一堆破烂你计较那个干什么！”刚才那个男人走出来，指着那些东西，“你挑吧，要什么拿走，不然我还得搬出去卖。”
“不行！这是我买的，我不要是不要的，别人不能白拿！”女人不干。
“你们别吵，我钱不多，一百块行不行？”房立亚也没想白拿，他把兜里的钱拿出来数好，递过去，“行吗？”
女人看他那副捡破烂的样子也知道条件不好，便不强求，再看他挑的那些破书也值不了几个钱，便道，“行了，看你是小孩儿你要是还想要什么就拿走吧。”
“不用了，我要这些就行。谢谢你们了。”房立亚把钱递过去，感激的说了谢谢，然后抱起东西就要走。
到门口时，憋了半天的话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们知道这房子原来的住户干嘛去了吗？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再开学念高中了，你们见过吗？”
“不知道！”两个人异口同声。
房立亚尴尬的笑了笑，又说了句谢谢，转身出了院子。
抱着一堆书放回房间，房立亚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厨房里杜文芳给他留了饭，她在屋里跟房立昕玩儿玩具，房立昕的一个玩具车就好几十块钱，可他的学费书费却要自己赚。不过他没空想这些，洗干净脸和手，匆忙扒了几口饭，回房间把门关好。
他把那些书摊开，用抹布一本本擦干净。这些都是战锋留下来的旧课本，当时他说想要，战锋没扔都给他留着，还说让他直接拿走，他还笑说放谁家不是放先放你家吧，等以后再拿。
却没想到，他以后是花钱买回来的。
还有那副圣诞老人的拼图，掉了好几块图案都不完整了，房立亚索性把它拆了，找了个盒子装好。
他拿起一本书翻开，上面还有战锋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摸过去，房立亚的眼睛渐渐模糊了。怪不得没消息，原来是搬家了。可是为什么不能说一声呢？打个电话发个短信有那么困难吗？再说都要考试了怎么突然就不考了呢？到底是有多重要的事情非要这样不告而别？他要上哪里去找人？还能再见到吗？
太多太多的疑问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满心的焦急和担忧最后通通化成了悔恨。
他突然就后悔了。什么兄弟情义！房奶奶到死也没住上他买的大房子！
那些他曾经不想说不敢说的话，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