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梦幻行》凯琳

40、王宫觐见

　　奇琴伊察的王宫就位于羽蛇神金字塔的西北侧，距离不算很远，几乎一走下金字塔，就可以看见宫殿外围巨大的圆形石柱。它们笔直地矗立在阳光下，宏伟得让人感觉是由它们撑起了整片天空。柱顶的额枋、檐口、屋檐处都饰有羽蛇神和玛雅诸神的雕像，线条朴素却不失大器。
　　踏上殿前的台阶，进入宫殿大门后更是一个富丽堂皇的世界，地面铺着灿烂平整的金砖，拱门上镶着精致的黄金花纹，墙角随处可见的玉雕香炉，飘散出神秘的香气，随着飘渺的青烟徐徐缭绕。
　　就这样不知不觉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一个华丽而炫目的大厅，在正对大门的高台上，安放着一张镶宝石的黄金王座，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此刻就端座在王座上，四周围绕着大群的侍卫仆从，显然，他就是这座王宫的主人。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在完全看清他的相貌那一刻简直有些惊呆了，他有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漆黑深邃的眼睛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慢，浓密微卷的长发上戴着象征尊贵的格查尔鸟的羽冠，高挺的鼻梁下，冷峻优雅的薄唇微抿着，透出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气质。
　　想不到奇琴伊察的王竟然如此俊美，倘若放到现代社会，都有实力跟好莱坞明星抢饭碗了！
　　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略带慵懒的声音向上方朗朗传来：“你就是那个来自羽蛇神世界的女孩？”
　　“是！”我连忙点头。
　　“真有趣啊，神的使者居然是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他的黑眸骤然一闪，飞快地从我脸上扫过，“我听说你还能召唤狂风雷电，差点使我们进攻玛雅潘的军队全军覆没？”
　　“我……”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抛出这句话。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本王想让你留在奇琴伊察，成为我们的祭司，你愿意吗？”
　　我的身子不由地一震，原来这家伙把我叫到这来的目的是让我成为他们的祭司！我才不要和那些祭司一样，成为专挖人心的刽子手呢！只要一想起在祭坛上亲眼目睹的一幕幕，就抑制不住地有种反胃的感觉，可是……如果不答应他，他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吧，说不定一怒之下，又把我送回去当祭品！一想到这里，头皮又禁不住阵阵发麻。与其这样，倒不如想一个缓兵之计，乘机向他们提出交换条件，先把王博从刀口上救下来再说！
　　就这样盘算了半天，我才缓缓抬起头，望着这位帅气逼人的王说：“这件事我愿意考虑，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您下令把玛雅潘的俘虏都给放了！”
　　“你居然向我提条件？”他的瞳仁深处掠过一抹寒光。
　　“对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尽量将语调放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给得罪了，“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资格向贵国开条件，但是他们中间有羽蛇神所要庇护的子民，我必须替羽蛇神守护他！”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那个人是谁？”
　　“就是玛雅潘的大祭司！”我大声答道。
　　他听后微微皱起了眉，像是陷入了一番思量。
　　“在我奇琴伊察，还从来没有过释放俘虏的先例，所以本王不能答应你！”隔了很久，他才微微抬起头，炯烈的目光充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过，既然这是羽蛇神所庇护的对象，又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臣服我奇琴伊察，本王决定另外选一个择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的心不由地绷紧。
　　他环顾四周，威严的声音层层回荡在宫殿上空：“办法就是，让玛雅潘的战俘和我们的武士来一场蹴球赛，倘若能够获胜，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若是不能获胜，可就怪不得本王，全部的人都要上断头台！”
　　蹴球赛——
　　这据说是玛雅人最喜欢的体育活动，通常只要是有金字塔或神庙的地方，边上就会建有球场，遇上重大节日都会举行比赛，而比赛的目的可没有现代球赛那么单纯，更多的是为了祭神。有时候，各玛雅部落还会商议好进行一场“友谊赛”，到了约定那天，双方会派出各自的球员在预先约定的地点开赛，输的一方将成为胜方部落的人祭，骨头还会被雕上花纹作为新球的球心！
　　像这样恐怖的比赛，活的机会原本就只有一半，更何况玛雅潘的战俘们多数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哪有可能战胜斗志昂扬的奇琴伊察的武士，这个王果然没有那么好心！
　　一时怒从心起，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脱口而出道：“这不公平，您也知道凭玛雅潘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奇琴伊察的武士较量，这场球赛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结局！”
　　王座上的男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射出一道冷峻的目光，吓得我本能地向后一退，妈呀！早知道真不该如此冲动了，为什么就是管不好自己这张嘴呢……
　　“胆敢顶撞本王的，你还是第一个！”他的声音和表情都不带有任何感情，“总之，我会给他们三天时间备战，这期间提供最好的食宿和治疗，之后能不能取胜，就看他们的本事！若是不能取胜，那么只能说他们命中注定就该成为我奇琴伊察的祭品！”
　　话已至此，恐怕也没有扭转的余地了，不知道我到底是帮了那些俘虏，还是害了他们……
　　“还有……”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这期间你不能见他们，更不能施展任何法术帮助他们，一旦发现，同样以输球论！”
　　我一听又按捺不住还击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本姑娘做事光明磊落，绝不玩阴的！”
　　他线条完美的唇角轻轻扬起：“很好，那么这三天，你就住在王宫里，本王同样会派人好好照顾你！”
　　照顾？说得好听，监视还差不多！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无论他安排什么，我都只能无条件接受！唯有期望王博他们经过三天的休整期，能够幸运取胜，一旦取胜，我就立刻带他回现代，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这样，我在几名女侍的引领下，来到了王宫深处一座幽静的庭院里。
　　在迈进那扇镶着绿宝石的独特小门时，迎面扑来阵阵的花香。
　　艳丽的是朱槿。
　　娟秀的是百合。
　　清雅的是兰花。
　　再远处是盈盈一池春水，水面漂浮着硕大的莲花，微风一过，一池水波潋滟，盛放的莲花亦闪着细碎如鱼鳞般的光泽。
　　除了这些，庭院里还有奢华宽敞的寝房，明亮的浴室，安静的休息室，四壁绘有色彩鲜艳的壁画，桌面上放置着各式价值连城的摆件，环境确实很不错，王宫的地盘果然就是不一样。
　　正当我看得目不暇接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一名女侍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说：“神使大人，住地已经到了，您是先用餐，还是沐浴呢？”
　　我低头嗅了嗅布满血腥气味的衣服，不假思索地说：“沐浴，马上！”
　　几名女侍很快在浴房内的大浴池里为我放满热水，还铺上一层鲜花和芬香浴油，当整个人置身于温暖的水中，蒸腾的热气一点点漫过每一寸皮肤，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感觉在四肢百骸间扩散开来。
　　就在我闭着眼睛，静静享受的时候，远处猛然响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你的小日子过得还真不错啊！”
　　我猛地一个激灵，甩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蒂卡尔不知何时出现在浴池边，叉着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惊慌失措地狂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可是王宫！”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真是可笑，别忘了，我可是奇琴伊察的大祭司，地位在王之上！”
　　是啊！古玛雅可是典型的神权体制，神权高于王权，难怪这家伙敢这么嚣张。不过，未经允许，擅闯年轻女孩的浴室就不是嚣张这么简单了吧，简直就是流氓，哪怕放到现代社会也是！
　　“你给我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我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仿佛压根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说道：“我也累了一天，正好也想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不要过来啊！”我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扬起池中的水往他身上泼，想将他赶走。
　　他身上原本就没多穿衣服，只裹着一条雪白的缠腰布，这也是当地常见的打扮。被水泼了几下之后，他不仅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反而向前一步跃入池中，随着“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飞溅到我的脸上。
　　啊啊啊……他进来了，我吓得赶紧退到池壁，用双手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全身的神经更是紧绷得连自己都快承受不了了。
　　哪知，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仰头靠在浴池边，并慢慢闭起了眼睛，修长的双臂随着水波像鸟羽一样舒展开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只对这池浴水感兴趣。”
　　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可是……就算如此，孤男寡女泡在同一个浴池里，也很不像话吧！
　　“你是奇琴伊察的大祭司，想要泡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干嘛非要跟我挤一处？”我没好气地说。
　　“呵呵……一个人泡多没劲啊，还是跟你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女孩一起泡比较有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抛向浴室窗外的莲花池，“记得在玛雅潘的那个晚上，你召唤的狂风可是很不一般啊！这是你们那里的法术？”
　　我听他的话明显带着试探之意，恐怕是“泡汤之意不在水”，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和他兜圈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将视线从美丽的莲花池边收了回来，淡淡地撒在我的脸上：“我只是想了解羽蛇神的世界！”
　　我心底一震，果然，他是来探究我的底细的，不过，既然他对羽蛇神的世界这么感兴趣，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劝化一番，想到这里，我便收敛起表情严肃地望着他说：“羽蛇神的世界，和你们想象的可是完全不一样的，至少，神不是要吃掉你们奉献的人祭才能保佑你们风调雨顺，那样残忍的做法，只会折损你的福报和整个种族的未来，总有一天，你们会自尝恶果！”
　　他听后，脸上居然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反倒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知道竟然还明知故犯？难道那些人祭的性命在你眼里真的如同草芥？别忘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兄妹、有家人……”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却转而问道：“你对我们的金字塔和历法了如指掌，那么是否还知道关于五个太阳纪的传说？”
　　我怔了一下，随后缓缓答道：“知道！传说提到，地球每到一定的时间就会有一次毁灭性的灾难，而且在此之前已经毁灭过四次，第一次毁于洪水；第二次毁于风蛇；第三次毁于大火；第四次毁于饥荒，而未来的第五次将毁于大地震，等这一次终结之后，这个世界又将进入新的一轮开始。”
　　他露出赞许的神情：“不错，关于这些传说和知识正是第四个太阳纪时的幸存者保留下来的，它们是玛雅的第一代先知，也是我的祖先。”
　　我听后目瞪口呆：“什么？”
　　“当时我们的祖先已经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却仍然没有逃过那场灭顶之灾，幸存下来的一小部分人躲进丛林深处，发现了世代居住于此的土著，教他们学会耕种、建房，并在城市中心建起了高高的能量塔，它能吸收阳光，将其转变为能源。他们心存希望，期盼总有一天能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可是他们的想法过于天真，虽然拥有昔日先进的科学和历法，但是被毁坏的文明已经出现断层，就如这一模一样复制出的能量塔，因为缺少核心的能源系统磁欧石，始终无法投入使用……”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目光也变得缥缈起来，好像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也随着他的静默变得恍惚起来，简直不敢相信此时此刻，竟能听一位千年以前的玛雅祭司讲述他们祖先的历史。要知道，现代的玛雅文明自四百年前被西班牙人征服之后，所有的史书、文字付之一炬，所有掌握着这把秘匙的祭司也都被杀害，剩下的玛雅后裔虽然说着和祖先们一样的语言，却再也无法读懂那些谜一般的文字，伟大的玛雅文明就此在人类历史中湮灭。
　　隔了很久，蒂卡尔又回过神来，迷离的眼神渐渐退去，眼底又恢复了如窗外莲池一般的平静，淡淡地说：“起初，我们的祖先并不靠杀人来取悦神明，这是只有当地土著才会相信的愚昧无知的信仰，可是渐渐的，随着他们的复兴计划一次次落空，一些人的意志出现动摇，而土著们的献祭可以使他们获得大量的金银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于是腐化、妥协就这样产生了，甚至变得一代比一代疯狂……”
　　我皱起眉，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你既然如此清楚，为什么不废止这些血腥愚昧的陋习？”
　　他露出一抹苦笑：“你觉得单凭一个人的力量，能够与整个世界抗衡吗？”
　　我顿时语塞，觉得胸口被什么重物压住，有些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蒂卡尔也叹了口气说：“我虽身为奇琴伊察的大祭司，但我从不亲手屠杀人祭，可我也没有能力破坏这个世界的准则，我能做的，只是尽最大能力守护我的人民，使它永远屹立在丛林中，永远受到羽蛇神的庇护！”
　　他始终戴着黄金面具的脸此刻泛着一种耀眼的光芒，几乎灼伤我的眼睛。
　　一直以来，我都把他想像成和王博一样的刽子手，血腥、残暴，对生命毫无尊重，没想到他此时说出的这番话，却是这般冷静和理性，完全颠覆了我之前的印象，难道以前是我误会了他？
　　我努力克制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用责问的语调说：“你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向玛雅潘的战争总是你发动的吧？一夜之间，那么繁荣的一座城市就被你们给毁灭了！”
　　他毫不推诿地点了点头：“这个我承认，不过这也逼不得已的事，如果我不攻下玛雅潘，那么用不了多久，相同的惨剧就有可能发生在奇琴伊察，被送上祭坛的将是我的子民甚至我自己，因此我别无选择，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你懂吗？”
　　也许……他说的没错……
　　虽然我心里并不赞同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可是生活在千年以前的丛林民族确实遵照着这种秩序繁衍生息，这便是历史，历史从来没有对错，有的只是自然的进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尽管真的很残忍，可是光辉灿烂的文明，从来都是是用无数的鲜血和杀戮换来的，这是自然界给予人类的宿命，正如永世流传的玛雅名言中所说：地球并非人类所有，人类却是属于地球所有！
　　至今，我渐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仍觉得有些不解，于是问道：“你为什么跟我说那么多，我们之间甚至连熟悉都谈不上！”
　　他凝视着我，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讲这些——”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一点一点地蔓延，最后占领整个身心。
　　尽管浴水已经冷了，指尖的皮肤也泡得起皱，但似乎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地浸在水中，任思绪在彼此的世界里翩飞。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蒂卡尔的那种恐惧和厌恶随着浴池中升腾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千年以前的大祭司，在我所处的那个时代，早已化作尘硝，可是，他的气魄，他的使命、他的无奈，却会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变成和“玛雅”一样永恒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