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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一章 不错园 下 时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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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萱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这时问:“穆公子,这可是以讹传讹传错了?‘池’与‘痴’念起来倒也相近。”
穆钟廷含笑解释:“时姑娘不知道,这里有个典故。席公子本是璠都人士,千里迢迢客居此处实是痴心作祟,因这痴心所系之人也在当年名重一时,以至传言甚广,这旧地便得了‘痴心’之名。”
时萱兴致勃勃,道:“席公子是几十年来最有名的画师,据说曾让灵帝在彤云殿等了两日,这样傲慢的人也有痴情的时候啊!”
穆钟廷轻轻推开木门,静谧的室吹进淡淡的风,似有幽幽墨香从陈旧的时空飘来。房里没有桌椅几案,代以万字型的木隔墙,间以两折或三折的实木屏风,杂而不乱,错落有致。墙上屏上处处是画,转身移步间兰花千姿万态却无不自在疏淡。
穆钟廷行于画间早已入画,声音也轻柔飘渺似从画中来:“这里每一张画都是席公子当年亲手悬挂,在下虽有心仔细珍藏,却不敢擅动乱了前人布置。”
时萱啧啧感叹:“席公子的画千金难换,不过在这里旧了黄了才是得其所。”
萧宗忞原本还有些怏怏,应对穆钟廷也疏离得很,这时候却激动起来,左看右看,看过再看,很是一种不知停在何处鉴赏哪一幅的模样。谢芳始终是沉默的,沉默而浅浅含笑的随在一旁。
此间氛围大好,拔脱凡俗,似可得心境美满。知音却是越看越迟疑了,这迟疑渐渐滞住她的脚步拉她回现实。知音渐看渐觉:这里的画意好熟悉……好像是,胡霄!
这想法惊得她醒,她忍不住问:“席公子怎么画的都是兰?”话音甫落却看到一幅红艳的梅……
穆钟廷见她看着那红梅发愣,温和一笑,解释道:“席公子以兰花闻名以兰花传世,早年自称兰山居士,晚年号作写兰山人,自是与兰花结缘。韩姑娘看到的这幅梅花是他兰花之外唯一的画作,据说是为了酬答挚友胡仕雪。”
“胡仕雪?”
“胡仕雪也是画中名流岭州雅士,与席公子比画而相识,论画而相知,可惜英年早逝。席公子唯一的徒弟即是他的儿子胡霄。”
“胡令?!”赶在知音前,时萱讶然出声,瞟了瞟知音却又没再说话。
知音笑了笑,正要转开眼睛去看别的画却瞥见谢芳意味不明的一笑——或者也没什么意味,只是时机巧到不巧。
除了席公子的画,壁上间或也有几幅旁人的画作,比如胡仕雪的梅、沽名客的山水、默言笑的仕女、唐龄的虫鸟,却可惜知音醒了,胡霄带着一堆眼前的今后的念想回到她心里,穆钟廷的介绍也再无法引起她对任一幅名画的兴趣。
穆公子很是个体贴的人,觉出她兴味阑珊便提议去后园看看。时萱与谢芳无可无不可,萧宗忞却颇是流连。知音正有些烦乱,干脆谢绝了诸人陪同,只由一个名做绿袖的丫环带路去后园。
后园亭台精巧花木扶苏,虽然没有池塘溪流,却也不失灵动。园中阳光明媚,香气宜人,知音闲闲漫步很觉惬意。
园西面有芭蕉假石。芭蕉肥绿,假石瘦漏,半遮半掩着一座竹木小楼。
绿袖道:“那是庞公子的住处。庞公子近日身体不适,这时候恐怕还睡着。韩姑娘就在园里走走,不要过去染了病气。”
知音自是应了,望了望那蕉叶便寻了花木间一条石凳坐下,笑道:“姑娘请便,我就在这坐会儿。”
绿袖点点头:“我家公子说了,再一会儿就和诸位客人过来。”
知音稍坐了坐,待她转过瓶门便起身往假石走去,绕过几株芭蕉便看见一个人倚着假石面向竹楼站着。
知音这时倒有些犹豫,停在芭蕉丛里不知是进是退。
那人并不回头,却开了口:“你知道这里有人?”
知音笑了笑:“你的衣裳太鲜艳,我透过石孔隐约看到一点颜色。”
那人也低低的笑了,略一抬手那身桃红带蓝紫的丝袍便飘了飘:“习惯了,你不说我都没觉察。”
知音仍站在原处,问:“你是庞介华庞公子?”
玲珑或者时萱曾经说过,庞公子庞介华喜好华服花衣。
那人许久不答,待叹出一口气来才沉沉道:“不是……或许今天还是,总之明天肯定不是了。”
知音不知怎样回应,顿了顿才问:“你,贵体有恙?”
“我不想见人。”庞介华这时转过脸来,面上一片青红黑白。
知音很是一惊,盯着他狰狞的面皮愣了愣。
“你也没看见我,你看见的是鬼哭。”
知音这才注意到他青黑的眼睛下面赫然绘着两滴血红的泪,恐怖的鬼相蓦地好像很悲伤。
知音皱起眉:“为什么叫鬼哭?”为什么画成这样?
庞介华没有答,揭下脸上的皮露出另一层面相——另一个狰狞的流着黑色泪的鬼面——继而走近两步,将手里面皮递给知音:
“你可有听见鬼哭?”这话问得很平淡,配着那张脸平淡得很阴森。
知音后退一步哑然无言,他便接着道:“你大概没听见……我听见了……你迟早也会听见。”
说完这话他便往竹楼里去,一步一步没入竹青色的小楼里。
知音站在原地有些呆了,直听到穆钟廷等人走来才转回假石另一边,回身之际看见竹楼上写着极俊逸的三个字,似是“默末楼”。
“默末楼是谁题的匾?”
回程的路原本走的很静默,各人好像都还没从这次不错园的探访中回过神来,却是萧宗忞忽然提了这么个问题。
时萱第一个接过话,点头道:“不错,其他的门匾都是那位席公子自己写的,看他画上的字就认得出来,只有那个‘默末楼’看着很不一样。”
一粟楼送他们回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听他们议论便咧嘴笑开了:“那是当年谢琰谢参军写的。我们公子吞吞吐吐都没说明白,当年席公子痴心什么的为的就是这位谢参军!”
“呀!”仍是时萱最先反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谢琰我倒听说过,是原先夏宏将军的军师,博古通今文武双全,难怪说是名重一时!”
时萱颇兴奋,再看旁边萧宗忞与谢芳竟都神色古怪,不觉问:“怎么了?我弄错了?”
萧宗忞瞥了瞥谢芳,谢芳摇头笑笑,道:“时姑娘见笑,先父正是谢琰。”
时萱惊得说不出话,抽抽嘴角干笑两声。那少年也睁大了眼睛瞅过来,一脸惊愕。
知音自见了庞介华就有些心不在焉,这时也讶然看向谢芳,随即又觉得如此颇不礼貌,赶紧笑了笑慌张的补充了两声“失敬失敬”。
谢芳听这话一时笑出来,忍了忍道:“韩姑娘太客气。”
知音有些脸红,不知怎样应答,幸而谢芳即刻转了话题,问:“韩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
知音张开那张薄薄的面皮,犹豫道:“这么个东西是……鬼哭……”
面皮软软的耷拉着显不出绘作的效果,谢芳接到手里看了看,颇为疑惑:“鬼哭?”
时萱与萧宗忞也转头来看,时萱问:“画的真丑,哪来的呀?”
知音顿了顿,道:“方才庞公子戴着这个站在后园,见到我就把它给了我。”
萧宗忞拿起面皮贴到脸上,顿时显出一副可怕可悲又可笑的怪样。
时萱皱皱眉:“庞公子这是什么嗜好,衣服不够摆弄又玩起面具来了?还是这种品味?!”
“不是不是!”旁边那个一粟楼的少年大概觉得该替庞公子说几句话,急急插进来道,“庞公子可是个好人!就是,就是上个月才开始戴这些玩艺。我们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萧宗忞摘下面皮还给知音,评论道:“质料不错,不闷。”
谢芳若有所思:“他说这叫鬼哭?”
知音点点头,想起庞介华说他能听见鬼哭:“庞公子说……”知音话到嘴边却莫名顿住,再开口已隐了初衷,“庞公子戴着这面皮,说我见到的不是他,是鬼哭。”
四下不再有人接话,金乌坠地之时,众人沉默的回到花舍。
楚玉正在花中小径上徜徉,见他们回来自是含笑相迎,却又停在几步开外,敲了敲扇柄,摇了摇头:“不错园风雅之地,你们怎么好像并不愉快?”
知音知道自己是不愉快的,从卷卷兰图间提到胡霄,到芭蕉假石旁得到庞介华的假面,原本因穆钟廷而暂且忘却的对于梨花剑的担忧重又回到心上,还带了更多一些疑虑。
知音却没想到时萱、萧宗忞与谢芳也都面色不豫。
时萱看见楚玉似乎释然一些,自嘲的笑道:“我怎么跟着回来了,我还有事呢。”说着转身走了。
萧宗忞瞪了楚玉一眼,冷着脸径自走进嘉客妙友楼,停也不停又向楼上去。
谢芳似是对萧宗忞的反应有些惊讶,缓了缓脚步向楚玉报以无奈何的一笑,紧接着快步跟上,也没有一句话。
楚玉摇头叹息,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我一天都没和你们在一起,哪里又得罪了萧公子?”
知音闷闷的直言:“你明知谢先生身份尴尬,还拿席公子与他玩笑,别说萧公子,我都觉得过分。”
楚玉抚抚折扇笑了笑,少刻又四处指点道:“你看这些花开的多好!”
知音随着看了看,疑惑着应了声:“不错。”
楚玉笑眼弯弯:“只可惜花开得再好,花中人也没有心思欣赏。”
知音决定不再理他,问:“楚琴可是在楼上?”
楚玉笑道:“对了,她在等你。”
“等我?”知音惊讶,转身便往楼里去,临到门口又停下来,“今天可是有什么事?”
楚玉停在原处,浅裳被傍晚的天色染黯,声音却似寻常:“何不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