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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言与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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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足够理智、逻辑性强的人,虽然不是那种电视中夸张而富有戏剧细胞的英美律师(真实的英美律师也并非话剧演员),可在应对意外情况时应该比一般人更冷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所以当终于有个朋友有凭有据地告诉我鲍琪和他从前的男上司间的“不伦恋情”时,我只是看看他、说,“对方是个帅哥吗?”
“呃,缯缯,我是说,你男朋友可能是个GAY。”
“我也喜欢美女,特别是不化妆也很好看的那一类,而且也乐意和天然美女们相处、交朋友,可我不是女‘同志’。”
“呃……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意思,我这个新手还有几年要熬,而现在肯等我慢慢做事业不催着我家付帐的男人不多了。”
“嘿,我们男人没有那种混蛋,你告诉我名字,我去揍他!”
“我前一个相亲的开口就要帕萨特,他说本地人嫁女儿总不至于拿部桑塔那。”
对方目瞪口呆地直摇头。
“再前一个,一听说我三五年内也挣不到十万就立刻不再联系了。”
“……要不要我再介绍个不错的哥们?只是,你的学历要求不能低些吗?”
“我没要求一定要博士已经很不错了。我明年就是博士恐龙了。”
这哥们被我的鬼脸逗乐,而我心里实在乐不起来。现在我知道了鲍琪为什么不再和金融业人士接触。当然,这是他的隐私,而我只是他的女朋友,也许是形式上的女朋友。有过真实的案子,丈夫因为妻子抓奸而状告妻子侵犯隐私--我,范越缯、小范律师,绝对不会落下这样的笑柄……但是,和个GAY交往,是不是也是个笑柄啊?
此时鲍琪被派去首都做个项目,很温和地跑来告假:他不能陪我考博了(虽然考博并不怎么困难)。我想,他先离开一阵子也好。
即便考场上仍然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我还是考了不错的专业及统考分数。看来自己考试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可以开班授课了。
导师是个学者,最爱的就是向老同学们介绍自己又带了几个新学生。他很高兴我是个“有实践经验的好学生”,也经常带着我跑东跑西开会演讲,偶然一些案子居然也就在这样奇怪的场合中接下来了。
“……确实,那个院有点过分……不过我没去过,也不高兴接,当然也不需要跟那些人打交道……以后还是仲裁吧,省钱也省力,而且是在市区,比那些地方好得多……”
导师有时乐得让我发表“实际意见”。这次的一位民营老板似乎犯了个法律上的常识错误,他忘了如果不是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就没有人会老实承认。
“那,这个案子肯定没有办法了?”自称捐个一千万也没问题的中年人,却盯这十来万的款子不放……这实在让人怀疑他的真实身家。
“……这样,你打个电话,问问去年他答应的款子到底什么时候付。别忘了录音,我记得有些录音机器可以直接和电话连接,音质非常清楚。”
“那如果他回答了,我就能赢?”
“不能肯定。”我不理会导师暗示的眼神。我做案子绝对实事求是,绝不虚假承诺,也不会给人太多希望,虽然为了这种不太商业的态度丢了不少生意,我依然坚持原则。
“我上次就碰到一个老律师,他说能帮我搞定!”
“是不是得先付律师费和请客费?”
“啊……好象没有提到。”
“那您可以让他代理啊。”
“……这……我真的能赢吗?”
大部分的客户都这样问,我也都这样答,“不能保证。”
“好……好,范律师,能给交换一下名片吗?”
我第一次被个据说是大老板(大概是和个体户比起来很大)的人主动要求交换名片,快速掏和递名片的手和脸上的笑容立刻不受大脑控制地谄媚起来。
交换完、简单寒暄两句后,一转头,面部的热度迅速降温,继续和一群愤青共同探讨传说中的草案出台的可能性。
没过两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的方言音调好象很耳熟,但号码绝对很陌生。我反应迅速地从西装口袋里翻找还没整理过的名片。
“是岑总啊!你好你好!”
“范律师,我那天晚上又去问了几个朋友,他们都说你讲的方法好。我今天一大早就用公用电话给那小子打了个电话,他果然承认是欠了我们公司的款,但现在手头没钱。”
我面上冷笑,嘴巴里绝对没有半分轻蔑的意思。“你可以直接去申请支付令了。”
“不用……请律师、打官司?”
“先申请再说。”
“好好好!范律师,你虽然年纪轻,但是实在!我一定向朋友们推荐你!我刚刚就和我小舅子的合作人说,有个小范律师,虽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鼠标一按,合成电子乐声响起,“对不起啊,岑总,我这里有个电话--”
“好好,不耽搁你,再见--”
啪,合上话筒,然后鼠标按停止键。我这里没有来电,只是找借口挂那个私营老板的电话罢了。
我早掌握了这类人的秉性,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嘴巴上热闹得很,又感谢又说要介绍生意,一回头就把帮忙的人甩在旁边丝毫不理会,最可恶的还暗爽一分钱不用付。第一次、第二次碰到时我会非常愤怒,而现在他不这样干我倒反而觉得奇怪。所以,少来浪费我的时间,本律师的咨询费用是一小时一张百元大钞!
嘿嘿,我保证下次他找来的时候,我就毫不客气地往他肉里抠钱!
* * *
我又去了那家挺贵但挺不错的茶馆,倒不是因为那地方如何好,而是我郁闷地坐上公交到处乱窜时,怎么也找不到更“便宜”的地方上喝茶兼上厕所--这个社会真的是越来越变态了,果然没有郁闷错。
“今天不点现炒绿茶了?”
我瞥了眼专司现炒茶现卖茶的潘师傅东山先生,这人大概是茶馆的股东,不然怎么老是在茶馆里头出现、而不去茶园子里干活。“今天我自己掏钱,吃自己。所以还是节约一点。”所以点了最便宜的水和最便宜的点心,在柜台边上吃--一个人占四人的位,会被服务生错认为是“鸡”。
东山先生转身进了柜台后头的厨房,不一会出来,放个纸包在我面前。
“我的回扣吗?”我调侃他。好歹在这里消费了不少,不给打折也得给点实际的好处吧。
“折扣。”
“哦,谢谢!”我闻了闻,没闻过。又仔细闻了闻,“花茶?有茉莉的味道,但不是茉莉花茶。”
“是茉莉玫瑰玳玳花三种花制的茶,不过价格高,大家又不熟悉,所以还没上市。”
“那就当你们的特色茶或者赠品好了。”有个朋友专门搞商业策划,脑袋里有着大量派不上用场的点子,常说给我们这些可怜的无知听众听。
“好,那就送给你。”
我对着那只黑壮还有伤痕的手多看了几秒钟,才一点不脸红地接下,然后又狠下心点了份炸猪排,“吃得少更饿了。你一定要叫小张多给我两包番茄沙司哦,少了不好吃。”
“好。”东山先生笑了笑,写了帐单又返进厨房。他应该还很年轻,只是看上去比较老。只是我习惯了西装套装大外套的专业世界,对这样的男人完全不习惯,或者说我比较习惯白净修长、只打键盘不炒茶叶的手。
***
我一向自诩粗俗凡人,可说归说,该学的、该知道的一点也不能少,不然会闹笑话。
我送过一位客户企业男经理一小瓶香水:是鲍琪在电子邮件里推荐的,他还让他的朋友用快递送来事务所办公室。我当然没拆开闻,但后来一次与对方见面时,对方带了朋友来蹭饭,席间他得意洋洋地向朋友推荐我的品味好。我努力嗅了半天,终于知道了鲍琪说的“比较世俗、但很淡的古隆水”是什么味道——市侩、精明,与鲍琪的那种雅致全然不同。
现代的社会,笑贫不笑娼。我按照前辈的指定,即使囊中羞涩却依然得注重门面、请客有品,因此新结识的人对我的印象大都相当的好。
“……范律师有男朋友了吗?”
“有啊,正在交往。两位帅哥呢?要我介绍几个念法律本科的女孩子吗?”
“哎呀,可惜了,早知道能认识学法律的女孩子,我就不会那样早结婚了。”
“……”
大家扯着聊着,结果居然转到同性恋的问题上来了,因为客人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得了艾滋。
“范律师,同性恋犯法吗?”
“在中国不犯法。有些国家就难说了。”
“哦,那些都不是文明国家。我知道那家伙什么坏的都沾,结果你看,沾上了鸭,一辈子就完了。这个病没得治,是不是?!”
烟雾浓得呛人。客人的朋友(自然还是我的客人)虽然讲话有些粗俗,但总算是见过世面、不会一惊一乍。
“我倒觉得主要是因为沾了毒品,注射的针管大家你用我也用,感染起来特别快。”最近我对同性之间的问题比较敏感,直觉地就把话题转开。
“毒,不是个好东西!”
“刑罚也高。我前几天帮个吸毒的人辩护。这个人自己吸毒还不至于判刑,可他找小孩子一起吸,结果判成毒品贩子,上来就是死刑。”
“你替毒贩辩护?!”两位男士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可能要被判死刑,法院给他指定辩护。我正好抽到。既然抽到,我就要考虑他的权利,如果他不应该死,那我就要帮他争取。这是我的义务,因为人一旦杀了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这个人是不是毒品贩子?”他们关心的当然是他们心中的正义。
“我觉得不是。那个小孩子也不是好东西,以前也碰过大麻。个人观点是,两个人一起吸毒,谈不上贩毒。这个界限绝对不能错,一错就是一条人命,万一真的冤枉了就是罪过了。”
“呵呵,范律师心肠好,还给慈善机构免费当律师,是不是!”
“哈,是这样,我不高兴每个礼拜去打扫卫生、捡垃圾,干脆就提供脑力,这也是做慈善的一种,就相当于捐款、捐律师费。”
两个男士都笑出来。
跟社会历练丰富的客户们交流是件非常费神的事情,既要谈笑风生、又要小心谨慎。但令我心理疲倦的不仅仅是人际关系,还包括感情。
鲍琪。
他有些变化。
不光是在我约他去喝咖啡时被婉转而又无情地拒绝(要知道,我的空闲可是非常罕见的啊),而且有时他面对我时有些心不在焉(我再怎么迟钝可也总是个敏感的女性好不好)。这个时候,我倒宁愿他对一个二十不到、整天吊带衫露肚脐甚至露股沟的无耻妹妹有兴趣,也不希望他对一个也许我见了也会多看两眼的男子有兴趣。
我现在基本上相信了,他从不自觉抓我的手是出于对异性的性排斥。
我的男朋友很有可能是个gay。而我很有可能成为全市法律界的笑柄——这比搞砸一件案子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