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的故事》梵天Suzy

20、第 20 章

　　这年月，不忙碌的人只有两种：坐冷板凳的和失败的。连不沾油烟的家庭主妇都声称每天忙这个、搞那个的脱不开身——当然，她们的丈夫会很冷静地检查账单支出是否正常。
　　“……那些不工作的全职妈妈们总是聚在一起，不知道都在讲些什么……”
　　负担着妻子和孩子全部花销的中层经理这样抱怨着。这样的人其实是最辛苦的，只要收入波动超过三个月就会陷入困境，逼得他们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老板的每一个眼神。
　　“……那我算不错的，没有男人要养，父母不需要我付生活费，没有小孩烧钱，只要自己付房贷就行。”
　　“那找个人帮你还……”客户公司的部门经理一出口，突然笑着打住，“对了，你是律师。”
　　我微笑，不接腔。他非要自己掏钱请我吃饭，本来就是想咨询共同财产、保险之类的私人问题。“不过，还是想想孩子。特别是男孩子，肯定需要父亲的，而且孩子非常敏感，他们完全知道父母之间相处得好还是不好，如果他们以为父母因为自己而生气吵架，一定会很抑郁……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可以回想自己成长时的经历，再来看自己的孩子。”
　　对方沉默良久，继续抽烟。
　　这时其实有些怀念潘东山先生以前开过的那家茶馆。很舒适，茶耐泡又香，还有不错的折扣。
　　可惜他现在搞什么科技和工商管理了。总觉得如果人们开始用仪器来形容茶的味，那么茶的文化甚至有关的文明都会泯灭在后工业社会中了。大家开始大量消费速溶咖啡和加了人工香味剂的所谓的茶，和自然、文化这类东西也渐行渐远——
　　“小姐，再来杯……焦糖玛琪朵。”

　　***

　　鲍琪带的东西都拿到手了，不过是通过快递送来的，因为他本人陪着朋友——男朋友——到处旅行采风。另一方面我也多少有点怀疑对方怕他又回到男女恋爱的“不正常”轨道上来。
　　所幸周围亲友早忘记他这个人了，顶多还有一两位记得似乎有个长相不错、但是感觉不太靠谱的小伙子的存在。
　　所以我包里装着一堆沉重的保养品，去喝潘东山捣腾的茶。因为他终于搞明白手上一套唐式茶具的用法，所以找人来“试用”。
　　“我用的是蒸青，更符合当时的习惯。本地的炒青，如果用煮的方法不好喝。”
　　“哦！是四川产的茶叶吗？”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见过。
　　“是云南的，虽然四川最早产茶。”
　　手工将茶叶碾成碎末，小心地弄进水壶里烧——黄铜研磨、竹木大勺、固体酒精、玻璃火炉、陶瓷水壶、玉制茶碗、塑料餐垫……又是很诡异的组合。另外，程序似乎也有点不太对，但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他也很不熟练，于是我也去帮忙——洗洗刷刷的总是可以做的，不过得提醒他，洗东西的水太冷了、记得最好用个热水器，这个空调也不够暖和、南方的湿冷其实是很恐怖的。
　　回到火旁待了会，双手渐渐解冻，脚还是僵冷。下回如果在大冷天跑他这里，一定得穿长及脚踝的羽绒服！
　　“下回还是去我办公室煮茶吧。那里的设备还齐全些。”
　　堪称茶专家的潘先生，居然被煮茶的技术彻底打倒。
　　茶叶末没有得到充分沉淀，火太大、时间过头，这款茶叶也选得不对、时间稍久就变味。我扫了眼茶叶的包装，上头很清楚地建议顾客用“泡”的而不是“煮”的。
　　不过还是风味独特，因为主人家选的茶叶质量肯定上乘。
　　“苦荼，才是古风。”我喝了好几口以后确定，苦的，茶。这跟苦丁茶的苦又不同……就是说不出来的苦涩。
　　“唉……来点点心？”
　　“好！”我需要甜的东西，哪怕有些腻。

　　然后他开始跟我聊最近碰到的，我回了几个可笑又可气的案子、让他小心谨慎，又说起老父碰到的那一坨烦人的事。
　　“……他们和我家以前有点像呢，”他有些淡漠道，“那时，这些事我们都做过……可没用，十几年后再回过头来看，也觉得就这样过来了。”
　　“我得说，现在好多了。是真的好多了。”茶水开始回甘，我仔细咂摸了会，确定和古人说的茶的滋味有一点差异。
　　“你爸挺不容易的，居然撑了这么多年。”
　　“这就跟医院的急诊室主任一样，做得顺手可以撑个十几年，不顺的话几个月就不行了。可能我的比方不太恰当，但其实难度差不多。”
　　他点头，然后转开话题。
　　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被触动的东西，只要不是真正的深水炸弹，还是让它沉淀久些、碎末少些比较好。
　　“对了，你上午说去拿样东西，拿到了吗？”
　　“那当然！一个朋友去美国，托他带了一堆东西、现在到手了。当初写清单的时候不觉得多，付钱的时候就很有感觉了！”
　　他摇头笑开，不予置评。现在的男士们开始聪明地学会不去劝女士们少花钱在“没实际用处”的保养品上头了，否则哪怕是那位男士每个月只花二十块钱去买彩票这种“便宜”的喜好都将被痛骂到底。
　　换了遍水，和茶叶。这次煮的时间短，火候掌握得好些，茶色金黄，入口虽然特别浓、但已不算苦涩，反倒是茶本身的香味出来了，且和平时绿得赏心悦目的茶水口感不一样。
　　“这次的茶好喝多了。”而且碎末少了大半，虽然我不是非常反对吃茶叶。
　　“呃，要加糖吗？”主人拿出一大罐……白砂糖，那种做饭用的白砂糖！我想我吓住了。
　　“开玩笑！茶里面加糖！你想得出来的！”
　　“呵，不少客人都喜欢加牛奶和糖。”
　　“我不用，谢谢。再苦，只要是茶，都不加糖。”
　　舌尖在嘴里齿间舔了一圈，将那份很少尝到的香醇全部扫干净。“再来一碗。”这白玉碗也太小气，三口就没了——何况，这是便宜的阿富汗玉，不是昂贵到假货连天的新疆玉吧？
　　“好。”
　　他很小心地避免大量碎末被倒进碗中……很小气地才给了两口！唉，我小口喝总行了吧！
　　“对了，你家三口人都喝茶的是不是？”
　　“那当然。”看本人贵贱不分、只求有味的喝茶方式就知道，那可是从小开始养成的饮食习惯。
　　“好，两个礼拜以后新茶出来，我替你留着。”
　　眉开眼笑。在春寒料峭的日子里，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不要送人，自己喝的。”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