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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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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驾到!”门外响起余音缭绕的尖细嗓音,吓了我一跳,宛晴很快就跳了起来,连忙帮我整装。那群小家伙一听到通报全跑了出去,宛晴扶着我也跟了出去,刚出大门,就见一阵香风裹着一群华衣丽裳过来,
“奴婢接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宛晴扶着我跪下,挺着大肚子跪下来,压得肚子好难受,我都觉得要吐了。
“免礼!”十分悦耳的女中音,一双白暂略肥胖的手伸过来扶起我。我偷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物,一袭深紫长裙衬得肌肤似雪,头上珠环玉绕,缤纷却不杂乱,倒显得高贵无匹;虽已是人到中年,却无损于她的美貌,让她更有成熟女人的魅力;盈盈眼波中彩光流动,真真是美艳不可方物。若说大夫人是美艳,那眼前这位就是绝艳了,她的气质与容貌真的只能用一个绝字来形容,虽然五官与大夫人相似,但是她眼里的光彩却是大夫人所没有的。那是一个自信且守得住寂寞的女人才会有的,沉静但不沉伦,自信但不自傲。
“咳咳!”旁边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咳了几声,惊醒了发呆的我。该死,我正挡在皇后的面前,我连忙退后一步,皇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进院子,几个孩子都围在她的身边。
“据儿,你身为兄长怎可带着他们到处乱处。此处虽是你去病哥哥与卫伉哥哥的府邸,却不是在宫中,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皇后抚着那个七岁男孩的头有些宠溺地责备,温言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是,据儿知错了。”据儿对着母亲深深一揖。
“还有你,敬声。你最大,却带着据儿媚儿到处乱跑,连个人都不带。”皇后轻轻戳了一下敬声的额头。
“嘻嘻,卫伉家我闭着眼睛都会走了,还有卫伉他们几个都在,不会丢的!”敬声年纪小小,倒是滑头得很。
“母后,云姬的肚子里躲着一个小人儿呢。”最小的那个还在惦记着我肚子里的这个,真的是让我冒汗啊。感觉到皇后扫过来的目光,如针芒在背,我觉得就快要晕倒了。
“娟儿乖,等日后那小人儿出来了你再来看好不好?”皇后温言哄着小女儿。那位小公主拉着母亲的手,吮着手指如初见般盯着我的肚子,她不会是想跟孙悟空似的钻到我肚子里看个究竟吧?
“皇后,孩子们都在,请移凤驾去前厅吧。”夫人的话语如天籁般响起,我那紧张快得快跳出来的心脏总算是平静了那么一点点。
“也好。喜贵,赐老山参四支,金如意一柄,绮罗四匹,锦四匹。”皇后说完便转身,
“还不谢恩哪?”那个尖细的嗓音又起,我连忙扑倒在地,
“谢皇后娘娘赏赐!”
脚步声已渐远去。
“姑娘,她们走远了。”宛晴吃力地拉起我,刚才因为跪得突然,撞得膝盖极痛,要宛晴搀着才能一步一步挪动。回去一看,膝盖都青了,我在那边鬼哭狼嚎地喊痛,宛晴明知我是装的,还是紧张,又是热敷又是滚热鸡蛋,忙个没停。那鸡蛋还没敷上膝盖就让我给吃了。折腾了一个上午,我一口水都还没喝,要知道,孕妇可是很容易就会饿的。来不及等前面送吃的过来,胡乱塞了点东西进胃里,我就去梦周公了。我从没想过,为什么皇后会突然来到候爷府。
晚上,我是被饿醒的。明亮的烛火在高高的烛台上跳跃,照得屋里影子的一阵妖娆地乱跳。宛晴不在房里,起身来到外面,却见宛晴正在做着女红,
“宛晴,有吃的吗?”我饿得头眼发晕。她扔了手里的东西连忙将我扶到吃饭的小几前坐下,给我盛了一碗汤她就兔子似的跑了。没空想她为什么跑那么快,不顾形象地喝汤,我饿呀!
刚刚把汤喝完,霍去病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宛晴,原来她是去叫霍去病了。
帮我们摆好碗具宛晴就退了下去。
“今天姨母来过了?”他问,
“嗯。”我忙着吃饭,草草地应了他一句。谁知他一把夹住我的筷子,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为何而来?”
我挣开他的筷子,白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属蛔虫的是你又不是我。”
“她今天是特地来看你的!”他加重了语气。
如他所愿,我停下了筷子,
“看我?为什么?”我一个小小的侍妾有至于让她一国皇后特地跑来看吗?
“皇上想将长公主之女曹蓉许于我做正妻。”
“啪哒。”我手上的筷子掉到地上,我傻了。我以为我是他的最爱,他宠我,疼我,视我若珍宝,我们理所当然的在一起,即使我只是个侍妾,我不介意,他也不在乎。可是他毕竟已经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像他这么大的有的都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他不在乎,却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在乎,而且他又是大汉朝最年青最受宠的将军,前途无量,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将女儿或者姐妹嫁与他为妻。所以他要娶妻也是正常,我,我不是不介意吗。即使他娶了正妻,也可以对我好的。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呵呵,饿晕了,筷子都拿不住了。”我干笑两声,已掩饰自己的失态,俯身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不介意,我不介意。
“好事啊,长公主之女,应该也是天姿国色了吧!霍去病你真是艳福不浅呢!吃饭吃饭,饿死了。”我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一直塞得嘴里满满的,一直满到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今天的菜好香啊!”我塞着一嘴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我在笑。
是的,我要笑,他要娶正妻,是好事,我要为他开心的。可是,为什么心里又那么难受?是了,一定是嘴里塞得太多,所以撑得不舒服了。才想到这里,就有什么呛到气管里,我一阵猛咳,满嘴的食物都吐了出来,有东西堵在气管里,使我不得不拼命地咳,咳得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恨不得连肺都要一起咳出来,这一刻我真的宁愿自已就这样死掉算了,眼泪鼻涕不停地流,好好的一桌子食物被我弄得见不得人,宛晴从屋外跑进来,围着我打转转,霍去病不停地帮我拍着背,
“还不去叫太医?”霍去病冲着六神无主的宛晴吼,宛晴欲走,却被我死死抓住了衣襟。
“不----要---”两个变了调的字被我从喉咙深处逼出来。
我怕,我真的怕,霍去病就快要不是我的了,所以,我唯一的宛晴,不要离开我。我死鱼一样的眼睛瞪着宛晴,她都快哭出声了。宛晴,我不想吓你的,可是我受不了,很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我趴在桌边,霍去病拍着我的背越来越焦燥,最后在他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一掌下,一颗米粒被一股巨大的气流从我的气管里冲了出来,落在我面前不远的地上,米粒小小的,白白的。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就这么小的一粒米,竟然差点要了我的命。气顺了,我不再咳嗽,可是全身再没有了一点力气,我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云姬,你怎样?好些了吗?”霍去病也不嫌我脏,将我抱在怀中,眼中的自责与心疼我一览无遗,这样一个情深男子马上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光是想着心都疼了,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还疼吗?”他拿帕子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污物,他以为我是因为喉咙痛,可他哪里知道,真正痛的是心啊。
“没事了。我累了,让宛晴帮我换身衣物,我累了。”我在脸上堆起笑容,即使是心痛也不可以让他知道。
“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莫名地心安,不管以后怎样,起码我曾经拥有过这个出色的男子最真的性情,我见过他宁静的一面,冷酷的一面,无情的一面,深情的一面,哀伤的一面,心痛的一面。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见到他如此凡多的面貌?老天已是待我不薄了,为什么我还要苛求那么多呢?
“没事。宛晴。”
宛晴过来,想扶过我,却被霍去病挡过,他将我抱起送入内室,轻轻将我放到榻上,动作之轻,仿佛我是世间最珍贵的薄脆。
“今日我就不扰你了,明日再来看你。”他在我额头印上浅浅一吻,温暖的唇拂在我冰冷的额上,如一小簇火焰。我好想抓住他,永远地抓住,可是我知道,我可以抓住一时,却不一定能抓住一世,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呢?
“若是云姬有任何不妥马上差人找太医,速来报我,不论何时。”他低低地嘱咐宛晴,我听到了,可是那又怎样?他马上就是别人的了。眼泪又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初不交出真心了。可是,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
我闭着眼睛,任由宛晴帮我换衣服,擦洗身体,不说话也不动,宛晴以为我真的累得睡着了,帮我弄好一切后,她吹熄了蜡烛,悄悄退了出去,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床顶的雕花,可却是徒劳。在这么暗的光线下,那么高的顶,那么繁复的花样,我哪里可能看得清。就好像我与霍去病之间,看上去,是两情相悦,万事大吉。可实际上,他的将军身分,他的皇帝姨丈,皇后姨母,大将军舅舅,甚至是满朝文武,哪一个人能容他娶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正妻?像他这样年青受宠的要员正是朝中各股势力拉拢的对像,有了他,等于有了大汉朝一半的军力,而且他还这么年青,日后的职位只怕还会凌驾他舅舅卫青之上。试问,若是有了这样一位女婿,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他还会怕谁?只怕若是有心,这大汉朝改姓都是有可能的。
我想到一个半百老头子穿着明黄的袍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笑得猖狂;而霍去病拥着一位如花美眷,两相凝视,深情无限。那时我在哪里?也许流落民间,也有可能---尸骨已寒。我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蒙上脑袋,将自己塞进黑暗中,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了吧。我安慰自己说。
第二天,我就发烧了,烧得稀里糊涂的,我只知道边上有很多人,来来去去,是谁却不清楚。我只是看见霍去病拥着一位面目不清的女子远远地对着我冷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神智终于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可那一瞬我真宁愿还是不清醒的。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后再重新装过一样,没一处不疼的,身上的皮肤也像是被暴晒了千年,干得仿佛我一动就会籁籁往下掉渣。眼皮虽有千斤重,可还是被我掀开。眼前先是一阵模糊,渐而慢慢清晰。
繁复花样的床顶依然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似在嘲笑,虽然我差不多死了一回,可它还是鲜活地摆在那里。床尾的烛台上跳动着幽暗的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想必已是深夜了吧,这样也好,不用去对着太多的人,我真的是很累了。困难地扭过脑袋,就见宛晴以一种随时可以跳起的怪模样趴在床边。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这段时间怕也是累得她不轻。
嗓子干得仿佛在冒烟,本不想惊动她,自己去拿点水来喝,无奈真的是太没力了,虽然努力了好一会儿,却扔是起不来,倒是累得我自己直喘粗气。宛晴被我的粗重的呼吸惊得一下就跳了起来,当她看见我正盯着她时,楞了足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姑娘,您终于醒了。”还没说完,她又哭了。我要水,可我并不想要你的泪水啊。
“水,我要喝水。”微弱的声音自我口中传出,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么无助的声音竟是我发出的。
“哦。就来。”宛晴胡乱抹了一把脸,赶紧倒了水过来喂我喝,我一连喝了三盅,才稍稍缓了那干渴的感觉。只是喝了一会儿我又累得不能动弹了。只能躺在床上喘粗气。宛晴出去了,我以为她是去叫霍去病,可是没有,她只是端了吃的过来,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可是我没让宛晴看出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学着习惯霍去病不在身边的日子了,毕竟,我不是正妻,我没有理由一直霸着他的。
我没有问霍去病怎么没来,宛晴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她是悬心于我所以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我也不想去追究这些了。宛晴只是红着眼睛喂我吃粥,而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也是有几分心疼,我只想着自己难受,却没想过,我这个当主子的病了,她这个当婢女的有多可怜。好吧,从前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以后也这样吧,为了你,我不再生病了,我不要再累人累已了。我对自己说。
没曾想我这场病来得凶猛,去得却极是缓慢,我晕迷了足有四天多,醒了之后又在床上躺了近十天,才能下床。夫人本是要将我移到她的院中,好方便照顾,可是太医说我此时不宜移动才作罢。可是她每天都会遣人送来补品,每隔两天太医就来一回,且不说她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我,单是这份心意都叫人感动了。听宛晴说,在我晕迷中,大夫人曾经来过一回,当时她的脸色阴郁,不发一言,过后却叫人送了很多老参灵芝什么的过来。虽不喜我,但因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她也不得不对我好些了。芙瑶来过几回,每次也不多言,只是看着我轻轻叹气,叹得我心里一重一重的;林香也来了,但她只是研究我的肚子,是的,没看我的脸,只是看着我的肚子,每次都会看得我腿肚子抽筋,而我却还不得不面带笑容地与她拉着杂七杂八的话。
所有的人都来过了,只有他没来;所有的人都十分有默契地不在我面前提起他,连宛晴,芙瑶也是。
也许,那亲事真的定下了吧!
这天,我正躺在榻上小睡,肚子沉了不少,加之病还没好,我现在能不动就尽量不动。宛晴火烧眉毛一样冲了进来,吓了我一跳,
“姑娘,霍将军又要出征了。”
我心里突地一跳,这半个月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可是却是他要走的消息。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我闭上眼睛假寐,
“姑娘,您怎么???”宛晴后半句话没说完,我知道她是奇怪为什么我会没有反应。不是我没反应,而是从现在开始要学着泰然处之,宛晴,你又怎么可能了解我在想些什么呢?
“姑娘,那铠甲,还做吗?”
我心中一动,那铠甲本是为保护他才做的,现在他就要出征了,不正用得上吗?而且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赶几天工应该就可以好了吧。
我从榻上坐起,
“宛晴帮我把铠甲拿过来。”
宛晴乖巧地帮我把东西全都搬了过来,前片后片,都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披膊与最后的成形了,我拿过针,连扎了好几下,却硬是穿不透那层小牛皮,而我原本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手上又冒出了几颗血珠。我停下歇了口气,望了宛晴一眼,她满眼的都是担心与不忍。
“姑娘,要不,奴婢来帮您做吧。”
她知道这件铠甲每一针每一线上都有我的心血,她也不确定我会不会让她帮。可是我真的没力气,而且时间又紧,不让她帮,我哪里能做得完?
“谢谢你,宛晴。不过要快哦。”
“嗯。姑娘,您放心吧,我保证一定在将军出征前做好它。”说完,宛晴拿起我手中的针钱开始做我未完成的工作,我在旁边看着她做,偶尔指点一下哪里是该注意的。
宛晴也真的是下了狠心了,一直到天暗到看不见针脚她才惊觉天黑了,点燃蜡烛后连忙去张罗晚饭,我就着烛光看她做的东西,她做地方的针脚细密有致,甲片层层叠叠得极是好看,我的针脚跟她比起来,实在是让人无地自容。好在有甲片挡着,那些难看的针脚全在反面,不反过来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吃过晚饭,宛晴照顾我睡下后就去了外间,半夜醒来时,犹看见外间的烛光闪烁。
第二天上午醒来时就看见一件黑亮的铠甲在床头的衣架上闪着幽冷的光,宛晴竟然用一晚上的时间将它赶出来了。抚着它,指尖是它的冰凉,我的心却是暖的,即使日后,我真的不能与他相守,但是只要他穿上我做的铠甲,就如同我守在他身边,因为这铠甲上有我的血,有我只为他而流的血。
宛晴进来时,眼里满是血丝,我看着心疼,让她去休息,她却说她已经睡过了,睡过了怎么还会有兔子一样的眼睛呢?我虽没说,但她知道我心急。她只拉着我要我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没有,稍加整理,明天就可以叫人送去营里了。我仔细地看过一圈,想起在某些朝代的铠甲上,会有一面护心铜镜,我这边已经弄好了,再加个铜镜肯定来不及了,于是为了方便,我叫宛晴找来一个放水果的浅薄铜盘,夹在里面充当护心铜镜竟然刚刚好。
第二天下午,一件漂亮的细鳞铠甲便完工了,巧手的宛晴用黑缎包了边,夹了里,我那难看的针脚全被藏在了里面,再也看不出,众人所见的只是一件轻便帅气的铠甲,我让宛晴去找管家卫福,让他派人将铠甲即时送去军营,送到霍去病手上,因为明天上午,他就要走了。
等宛晴送完铠甲回来我就让她去睡了,虽然她说没事,可是任谁看到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都不会认为她没事的。草草吃晚饭,我守在烛台旁发呆。我以为他看到铠甲会回来看我一眼的,可是他没有。也许真的是他太忙了吧,我对自己说,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说不定他现在正在长公主府和曹蓉话别呢。我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可是思想却不受控制地围着他打转。从我生病至今已半月多了,可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是忙到一点空都没有。裹着无限惆怅睡去,在梦里,他如我生病前一般,拥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