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经年》平常人

21、第 21 章

　　静默，除了灯花爆裂的声音就只剩下静默。静到我以为所有的人都走了。
　　转过身，却见霍去病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而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没有。
　　孤独的身影映在一片狼藉上，就像是被母亲抛弃的小孩，孤单，无助，看得我一阵心疼。
　　我轻轻走过去，跪坐在他的面前，他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两道泪痕。心疼如野草般迅速在心中蔓延，我伸出手想帮他拭去眼泪。可他突然回过神，一扭头，迅速将眼泪擦去，回过脸时，已如平时般面无表情。可是那肿胀的脸颊突出了他的狼狈。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是眼里淡淡的哀伤被离他这么近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疼吗？”我抚着他肿起的脸颊，都有淤青了，应该伤得不轻。他微微闪躲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去。
　　“很疼吧！”我凑过去，往他的伤处处轻轻吹着气。小时候，我摔着了，妈妈也是这样帮我轻轻地吹，吹着吹着就会觉着不疼了。
　　他的呼吸吹在我的颈间，热热的；他的气味充斥于我的鼻端，淡淡的。我的心，此时，暖暖的。不发脾气的他，真的是要可爱得多。
　　突然，他一个用力，我便栽进他的怀里。他没有下一个动作，只是拥着我，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不要走。不要走。”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像是在说给我听，却更像是在自语。
　　“我不走，我不走。”我也轻轻环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此时，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是那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更不是那个狂傲自大的候爷。他只是一个孤寂的男子，被落寞与哀伤包围的普通男子。我从未想过一个姨母是当朝皇后，舅舅为当朝大将军，自己身为将军而且深受皇帝喜爱的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哀伤。我一直以为他是骄傲的，快乐的，幸福的。毕竟这样显赫的家声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时时看起来都骄傲得要命的人，现在竟然像个被丢弃的小孩一样哭了。我的心里除了为了他心疼便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
　　我就这样和他相拥着跪坐在地上，直至双脚麻木，全无感觉。
　　感觉自己好像坐上了小船，摇摇摆摆，不一会儿又落了实处，睁开眼睛，却正对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眸子，眸子里一片澄静，叫人心安。
　　“弄醒你了？”他轻轻地问，温柔得不像是真的，让我有了片刻的恍惚。这个人,是比车耆么？
　　我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看他的眼睛，就像两汪最幽深的潭水，让我沉醉；又似两颗最明亮的宝石，让我欣喜。
　　“还疼吗？”我抚着他受伤的脸颊。他轻轻捉住我的手腕，凑至眼前，
　　“怎么把手伤成这样？”他皱着眉，声音低哑性感。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包得粽子一样的手，想到抽回，却被他捏住手腕，力道虽不大，我却不能轻易挣拖。
　　“怎么会这样？嗯？”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热热的。
　　“不小心弄的。”我偏过头，想躲开他审视的目光。好热！
　　“说！”他的语势虽强硬，却又不失温柔，甚至有点诱惑的味道。
　　“是，是我在学做衣服了。”严重心虚，以至底气不足，所以声若蚊吟。他轻笑出声，
　　“我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做衣服会把手包成如此模样！”等他笑够了才问，“为什么不让宛晴做？”
　　“我想亲手做来给你！”
　　“我？”他的眸子陡然明亮起来，就像天上闪烁的繁星。
　　哎呀，说漏嘴了。
　　“不是，是你儿子。”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好意思看他似笑非笑的脸。
　　“云姬，对我说，你不会背叛我。”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不是命令，而像是请求。
　　“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抬头傻傻地看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神是温柔的，甚至，有那么一点渴望。我知道，他在害怕，怕我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霍去病，我现在十分清醒正常地告诉你，”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前的云姬也许真的是匈奴的探子，也许真的是比车耆的爱人。但是现在，住在这里的，”我指住自己的心脏，“是另一个云姬，她只是你霍去病的人，以前的种种都与她无关。也许有一天，她会消失，但是她不会背叛你，除非你不要她了。”
　　“只要是我的，就永远都是我的。”霍去病说着，再一次拥我入怀。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心跳声强而有力，就像他的臂膀。
　　听着他的心跳声，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的怀里我渐渐睡去，他的喃喃细语犹在耳边回响。

　　还未睁开眼睛，幸福的感觉早已充溢全身。
　　从未想过骄傲如斯的他竟然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窗外天色已大亮，霍去病也早不在房中，只有孕妇才贪睡，他应该上朝去了吧。
　　出来厅房，我被吓了一大跳，原本空空的大厅都快被塞满了，什么青铜仕女持烛灯台，金漆绘纹檀木几，红漆包金樟木箱，金碧辉煌得差点晃花了我的眼。
　　“宛晴，宛晴，这怎么回事啊？”我大喊。
　　“来了，姑娘。”宛晴满头大汗地跑去来，见我一脸呆样，她倒是笑得灿烂，
　　“这些东西都是霍将军一早命人从候爷府送过来的。那边厢房还有好些呢，霍将军连候爷府的厨子也带了一个过来。”
　　“他是不是打算住这儿不回去了？”这家伙不会把整个候爷都搬过来了吧。
　　“这个您得去问霍将军！”宛晴扶我在镜前坐下，开始帮我梳头，铜镜里看得那些东西更是亮得耀眼，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总觉得少点什么。
　　“那个橱子呢？”我突然惊叫着回过头，却忘记了宛晴正在帮我梳头，扯得头皮一阵发麻，痛死了，
　　“奴婢该死。”宛晴吓得跪了下来，我挥挥手，冲过去墙边。
　　原本放橱子的地方，现在放了一个半人多高的青铜仕女烛台，
　　“橱呢？”我着急地喊出声来，要知道，我做了一大半的铠甲，还有剩下的甲片，鹿筋，全在里面，要是被他们给扔了，我的手就白扎这么多眼儿了。
　　“不知道，好像是霍将军让人抬走了。”宛晴跟在我的身后嚅嚅道，
　　“你怎么不看着呢？你明知道我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你怎么不看着呢？”我冲着她吼了出来，不等她回答我就冲了出去。我要找回来，我一定要找回来，一出大门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让开。”我头也不抬地就去推他。
　　“怎么了？”头顶上是霍去病的声音，一抬头，果然是他，
　　“橱子呢？那个黑色的大橱呢？”我抓住他的衣服，问得紧张兮兮地，
　　“扔了。”他回答得倒是很干脆。
　　“谁让你扔的？为什么你不问我一下就扔了？”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走开！”我使劲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搂在怀里，
　　“不就扔个橱子吗？怎么生这么大气？”
　　“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吼完，就呜呜地哭出来了，“我做了那么久，手被扎了这么都多洞。都白做了。呜呜呜！”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他拿出一个包裹，还故意抖了两下，里面传出铁片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给我！”一把抢过，打开来看，果然就是我的那些宝贝。
　　“你骗我！”我恍然大悟地叫出声，
　　“不这样，哪里看得到这出好戏！”他促狭地冲我眨眨眼，那个样子真的是很讨打，不过好帅。
　　“霍将军，姑娘还没吃呢。”跟在后面的宛晴出声了，
　　“还有你，跟他一伙的是吗。”瞪了宛晴一眼，“下次不许再骗我了。”我指着他的胸膛，“我会急死的。”
　　“再说吧。”他没有否定但是也没肯定。
　　“你怎么搬这么多东西过来？你不打算回候爷府了？”我坐在铜镜前梳头，霍去病坐在一旁。
　　“这些何曾多了？我不过少少拿了些每日要用的过来。”他把玩着我的头发，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怎么没去上朝？”
　　“我这模样怎么去早朝？”他指指脸上的淤青，
　　“那你就说是在门上撞的呗！”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相信。”
　　正说着，
　　“这是霍将军命人炖的安胎宁神汤，姑娘快趁热喝了吧。”宛晴笑语吟吟地端了一碗汤过来，还未到面前就闻到一股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我贪婪地吸着那香气，
　　“若是喜欢就让卫其每天煮一碗好了。”霍去病淡淡地说，宛晴冲我挤挤眼睛，退了下去。
　　我喝了一口，真的好喝，
　　“你尝尝！”我送到霍去病嘴边，
　　“这是女子安胎用的。”霍去病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看他没有生气，我更有些得寸进尺地凑过去，
　　“尝一下！尝一下！”
　　霍去病竟然没有发脾气，实在是躲不过了，就爬起来跑了出去。我则乐得哈哈大笑。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捉弄他吧。
　　宛晴进来帮我收拾东西，把我给教训了一顿，说我不应该太放肆，要是惹火了霍将军就麻烦了。可是我知道，他不会生气，起码今天不会，至于为什么嘛！应该就是女人的直觉了。待吃完东西，宛晴帮我拆了手上的布，给我的手指上药，透明的药膏还是萧源拿来的，涂上去凉凉的，很舒服，味道也香。正上着药，霍去病又回来了，见我满手的针眼，他的眉毛明显地动了一下，一语不发地接过宛晴手上的药膏，帮我上药。
　　“不要再做了，让宛晴去做吧。”半天他才闷闷地说一句话。
　　“不可以，有些东西可以让宛晴做，有些不可以。”我看着他直挺的鼻子，有点任性似的说。
　　“你手都这样了还怎么做啊？还是你不想要这双手了？”他突然很大声吼了一句，吓了我一大跳。
　　“哦！”看他发怒的脸，我只能乖乖答应。不过我现在答应可不代表我会照做，我心里暗自想着，
　　“你别嘴上答应得这么快！我若是再看到你手上多一个针眼，我就砍宛晴一根手指。”他的恐吓可是一本正经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吧？”这样也给你猜到？你是属蛔虫的吧？
　　“好，好，好，我不做了行了吧！”他脸上的淤青看起来好让人心疼，我用满是药膏的手涂上他的脸，在他的伤处轻轻揉着，然后帮他吹吹，
　　“怎样？会不会好点？”我涎着脸看他，他无奈地拉下我的手，
　　“你乖乖坐好，不要那么不安分！”他从背后环住我，牵起我的手，在他嘴边轻轻地吹，凉凉的药膏混着他温热的呼吸，舒服极了。我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总觉得今天的他一点也不像以前的他。今天的他，对我宠溺，纵容，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是否我该要感谢比车耆呢？想到比车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平安出了长安城，想来昨天他应该是被伤得很深吧？自己最爱的女人竟然投向敌人那边，随便哪个男人也接受也不了啊。
　　唉！想着就叹出一口气来。
　　“不许想别人。”他在我耳畔低低地说。
　　这回我确定他真的是属蛔虫的了。
　　“霍去病，以后你都不要对我冷冰冰的了好吗？以后你对我都像今天这样好吗？开心，你就笑出声；不开心，你就大声说出来；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要总是一副让人看不透的模样，我会害怕！”靠在他怀里，我轻轻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半晌才说了一句，
　　“在府里，若是什么都让人看出来，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府里是指哪里，可我知道肯定不是候爷府；难道他也有难言的过去吗？
　　“我给你看我做的东西好不好？”我抓过那做了大半的铠甲，向他献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铠甲不似铠甲！”他拿着还未成形的铠甲左看右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我想出来的新式铠甲。我看你的铠甲很厚重，你打仗都不爱穿它。以至于我的箭都会伤了你。所以我想给你做件好的铠甲，把你好好地保护起来，让你不再受伤。”
　　“你手上的伤都是因为做这个？”他放下铠甲，抓过我的手重新审视。
　　我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还好，他在我背后看不见。
　　“你也可以叫宛晴帮你做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他拿过我的手在唇边轻轻吻着。我的心里如同有羽毛扫过，痒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来。
　　“上面有药的。”我抽回手，“我知道宛晴的女红比我好。可是我想亲手给你做啊，好不好看不是重点，心意才是重点。”其实也是我每天太无聊，这句可没敢讲出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宛晴，我来了。”院子外传来萧源的大嗓门。不用看我也知道霍去病的眉毛现在肯定皱成了一堆。
　　“来了。”宛晴应着声，打开了院门。
　　“宛晴，你和云姬要小心些，你们院子外站了好些人，不知道是不是想对你们不轨。要是你们害怕的话，我去调几个侍卫过来保护你们。”萧源一路说着一边和宛晴走了进来，当他走到大门口，看见我与霍去病相拥坐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傻子没什么区别。楞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宛晴，
　　“那个人是谁啊？怎么那么像霍将军啊？”
　　“就是霍将军啊！”
　　萧源吓得扭头就走，一眨的工夫已经到了院门口，
　　“我以后再来看你们！”话音未落，人早已不见。
　　害我差点笑死，宛晴忍住笑走进来，将一包东西放在我面前，
　　“这是萧公子送来的。”
　　“啊，酸梅！”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捡起一颗丢进嘴里。
　　“好好吃。你也吃一个。”我塞一颗给霍去病，却被他躲过，
　　“萧卫尉怎么会来？”
　　“哦，他经常过来玩的。”没多想，我含着话梅口齿不清地回答他，“我上次无意中说想吃酸梅，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
　　“那你刚才上的药膏也是他送来的了？”
　　“嗯，他说是从太医那边拿的。”我正准备去拿第二个，却不想他一把抓了过去，跟着起身就走，
　　“你干嘛？我要吃的。”我连忙跟起来，他几步走到门外，一扬手，酸梅连带着膏药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咚地一声掉进水池里。我傻了，我才吃了一个哪！
　　“卫阳！”他大喊，
　　“是，将军！”门外一个年青人冲了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你即刻回府把皇上赐的外伤膏拿过来，还有，去找些酸梅来。外面找不到，就去宫里找。”霍去病板着一张脸给他下了命令。
　　“喏！”卫阳一声响亮的回答，小跑着就出去了。倚在门边，我笑了。他一回头，正看见我盯着他猛笑，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
　　我一下扑过去，
　　“你吃醋了！”我开心得笑出声，
　　“什么吃醋？我没吃东西。”他不解，却见我笑得张狂，大概也猜到我在笑什么，他一把起我，
　　“不许笑！再笑，我把你也扔进荷花池！”
　　“你舍得就扔啊！”我依旧笑得开心，霍去病为我吃醋吔，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他气得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下，虽然痛，却还是止不住我的笑。于是他就开始浅浅的吻，而后是深深的吮吸，我再笑不出，沉醉在他的吻里。再睁开眼时，他亮晶晶的眸子里，写满了情欲的味道，
　　“不可以。”我指指自己的肚子，他压抑地叹了一口气，将我放在席上，然后，就冲了出去，差点撞上进门的宛晴，
　　“霍将军怎么了？”
　　“灭火！”说完我又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把宛晴笑得莫名其妙。
　　果然他再回来时，头发上湿淋淋的，我不好再笑他，只是拿过手巾，坐在他身后帮他擦干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粗，极有光泽，让我有点爱不释手。我们谁也没说话，他枕在我的腿上，闭着眼睛任我弄他的头发，此时的他，就像一只慵懒的猫。
　　等吃过午饭，我又包上手开始缝我的铠甲，他不再说什么，坐在旁边自己写写画画，但每过一会儿，他就会让我停下休息。那一份关爱让我十分感动，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细心地呵护过了。原来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这么好。
　　接下来的的几天，霍去病就窝在我的小院里，陪我说话，我做铠甲的时候，他就在一旁自己写写划划，有时也会帮我出出主意，哪些地方可以改一下；或者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让我窝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声；又或者我们一起跟我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这几天感觉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很恩爱的寻常夫妻，过着我一直想要的二人世界。可是四天后，他对我说：
　　“云姬，跟我回府吧。”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想到了大夫人那张盛怒的脸，我实在是没胆回去面对她。她那怨毒的眼神似乎还在盯着我，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觉得这里很好啊，为什么要回去？”我假笑。
　　“你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你现在有了身孕，多几个人照顾总是好的。”他拥着我，好脾气地说。
　　“可是...”
　　“我母亲回执事府了，不在府中。”他也知道，我怕他的母亲。
　　“那你会像现在一样一直陪着我吗？”
　　“我这几天是称病，不用上朝。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要回去任职。但是我有空就会去看你，好不好？”他的宠溺让我欢喜得像是要飞上天，跟着鸡啄米似的就点头了。
　　第二天，霍去病带着我与宛晴一起回了候爷府，那座曾经让我伤心的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