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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龙傲娇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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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娇又看了一眼安岩,没有说话,包妮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安岩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安岩本来坐在椅子上,包妮璐都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心思突然一动,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下子扣住了她的手,看着龙傲娇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龙傲娇为难地看了一眼包妮璐,安岩却没有等他再考虑的意思,径直问道:“是不是神荼?”
可能是心情太过激动,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狰狞,连龙傲娇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摇头道:“不是他。”
安岩愣了愣,有些意外,但是因为龙傲娇的这个回答,他的心情倒是平静了一点,顿时连自己都有点吃惊于自己刚才有些激烈的举动。他有点讪讪地哦了一声,正想把包妮璐的手松开,却想到龙傲娇会有刚才那样的反应,说明这个电话肯定是带来了某些与他有关,但是他们想要瞒着他的事情,一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本来都快要松开的手又握了回去,紧紧抓着包妮璐的手腕,对龙傲娇道:“那是谁?”
龙傲娇看着包妮璐,又不说话了,安岩见状,回过头,也看着她。包妮璐被两个人瞪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非常疲惫似的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什么,龙傲娇却已经弄懂了她的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对安岩道:“是……安平。”
安岩跟着龙傲娇来到客厅,看着茶几上的电话,一瞬间有点失神。他突然觉得自己上一次和安平通话,好像已经是非常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其实仔细算一算,他最后那次与安平在安家别业相见,也不过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世事变幻无常,有时候真是比时间还要可怕。
龙傲娇让安岩坐在沙发上,自己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搁在一边的听筒,手掌覆在话筒上,低声道:"我会打开免提,你和她说话,我们在旁边听。"
安岩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哦。"老实说,他想到自己和姐姐说话,却还要有一堆人在旁边监听,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别扭,然而却又不得不为,毕竟眼下这件事情,已经不单纯是他们姐弟俩之间的事了。
龙傲娇点了点头,按下免提键,放下听筒,对安岩示意了一下。安岩吸了口气,凑上前去,张了张嘴,一个"喂"字卡在嗓子里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也没能说出来。包妮璐见状,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安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非常难过,眼睛都有些发酸。
"安岩?"电话那边传来安平的声音,也不知道她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从而知道安岩已经坐到电话旁边,还是只是单纯等久了在试探。安岩发现她的声音虽然因为因为遥远的传递而有点失真,但是语气还是如同记忆中的那样,与他说话时和平日很不同,总带着一点轻松疲倦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在他面前放松下来了一样。
这种感觉让安岩觉得很熟悉,因为这段时间的各种猜测而变得忐忑不安起伏不定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姐。"
安平那边沉默了一下,才接着道:"还好?"
安岩立刻答道:"我还好。"
安平又不说话了,这一次她静默的时间比上次还要长,安岩都开始因为这漫长的等待紧张的时候,她才轻轻吐了口气,说道:"安岩,回来吧。"
安岩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于安平会这么简单的就提起让他回去,但是仔细想一想,也很正常,且不说一个做姐姐的让弟弟回家本来就没有什么问题,安家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就是为了把他找回去吗?
安岩抬头看了一眼包妮璐和龙傲娇,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对他摇了摇头。安岩顿时有些坐蜡,这两个人摇头摇得痛快,问题是他要怎么婉转拒绝安平的要求呢?那是他至亲的姐姐,只要有可能,他不想让安平有任何不快。
然而还没有等他想出一个好一点的说辞,安平已经再一次开口了,她说:"安岩,回来吧,神荼在我这里。"
神荼一只手紧紧捂住那个刚刚被他打晕的安家弟子的口鼻,全身用力把对方压制在地上,直到确认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才松开手。他把那个安家弟子平摊在地上,飞速地把对方的衣物脱了下来。
安家子弟的衣服有一些特殊,斜襟的设计,有点像道袍和现代服饰的融合,从颜色上看,大略是按照地位由低到高从浅至深。像眼下这个弟子身上浅灰近乎白色的呢子外衣,看来多半地位不会太高。
只不过神荼现在根本顾不上什么地位,他先把对方绑缚起来,嘴上也撕了块布堵上。这么动作的时候,那弟子也醒了过来,惊恐地看着神荼。神荼不管对方的反应,把脱下来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取出三道符,分别贴在那人头顶,胸口,下腹三个地方。那黄色符纸上的咒文看起来相当奇怪,花纹繁复,几乎要占满整张符纸,而且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但黄色符纸上的红色咒文却如同刚刚写成一般,颜色湿润浓郁,晃眼看去,倒像是缓缓流动的鲜血一样,十分邪门。
然而符纸触碰到那安家弟子皮肤的瞬间,咒文上那鲜艳的颜色仿佛闪动了一下,跟着就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变成枯红色的印记,融入黄色的符纸之中,几乎像消失了一般。等到这个时候,神荼出手如电,飞快地揭下三张符纸,叠在一起揉了一下,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三道符本来是一套,算得上他们馗道的不传之秘。馗道这个门派,历史久远,只不过从来人丁稀薄,不算是什么正门大派,也就没有那没多讲究。虽然也斩妖除魔,但是各种旁门左伎也是层出不穷,像这一套符,就是馗道传人的一个惑眼的把戏,被称之为“借魂”。
馗道传人每每混迹江湖之中,游走市井之间,本来就有一套易容改形的方法,神荼年纪虽小,但遍历四方,做的又多是隐秘之事,这套功法早就用得炉火纯青。若是叫他扮一个普通人,那几乎是手到拈来,但是若要扮一个别门的修士,那就需要费一番周章了。
“借魂”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其实说白了,和之前神荼对安岩和江小猪用过的那一道“遮眼”有点相似,只不过遮眼是遮,而借魂不仅要遮,还要借。
人的身上是有气的,修道之人身上的气息就更加强烈,而且人与人之间的气息不同,修习不同术法的人身上的气息,更是会带上自己所习功法的特点。尤其像安家,从初级弟子到他们族长,身上的气息都有一些诡异,非常有特色,一时之间根本就模仿不来。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借,用三张一套的魂符,暂时借来对方的气息,附着于自己身上,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从而达到瞒天过海的目的。
然而这“借魂”看起来高妙,但其实用起来并不方便,且不说如此繁复的符咒,光是绘制就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这东西的使用也是一个问题。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对方失去意识,也不会让人把符咒大咧咧地贴在自己脑门心口。而且借魂还有时效性,不出意外,最多支撑一刻钟,就要被打回原形,加上吃符纸着实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所以神荼也并不常用,身上一般就带个一两套,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一次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收拾停当,神荼弯腰拿起那安家弟子落在地上的一把短剑,轻轻推开门确认了一下外间的情况,随后侧身闪了出去,手在身后一带,将门复又关好,顺着走廊离开。
神荼在潜入会场之前,就已经将此处的地图烂熟于胸,这样重要的活动,安排的会场当然是很气派的,占地面积很大,建筑情况也相当复杂。这样的地方,为了方便客人,本来进出的通道是很多的,但那也只是本来。安家早已封闭了大部分通道,神荼之前就已经循着记忆中的会场地图探寻过几个出口,然而安家的动作太快,他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找到能够出去的道路。
很显然,在安阳走进房间之前,他就已经做出了一定的部署,至少把这一层楼的各个出入口都已经堵住了。然而这样的不会惊动到太多人的部署肯定是不全面的,安家的人手有限,必然会留下漏洞。但是这些情况都是暂时的,虽然到目前为止,神荼还不能确定安阳来此的目的是不是自己,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在安阳组织起足够的人手,布置下更完美的防线之前离开这里。
本来在他和和珅的计划里面,也留有一条后路,但眼下的情况,神荼不能确定自己的行踪是否已经暴露,更无法确认出现眼下情况的原因,自然不能寄希望于和珅。
他要去的方向是后厨,后厨有联通外界的通道,平时是用于运送厨房垃圾的,通道相对来说比较小,出入并不方便,就算安家安排了人在那里把守,也不会太多。他装扮成安家弟子,也许可以混出去,就算被人识破,惊动了安家人,他也可以径直冲出去。
一路上神荼数次与安家弟子相遇,他神色自若,加上这些安家弟子个个都来去匆匆,显然都在忙于完成对整个会场的布控,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弟子”,倒也没有引起什么盘问。如此一路前行,就在快要到达后厨之时,突然从右边道走廊里面闪出一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神荼收住脚步,看了对方一眼,有些吃不准这人的身份,那人穿着一套裁剪合宜的西装,像是参加聚会的来宾,只不过染着一头跳脱的黄毛,却又跟这次聚会庄重的气氛不符。若非必要,神荼当然不想和人产生冲突,闹出什么动静来,于是侧过身,打算从另一边走过去,然而那黄毛却又横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这般举动,很显然是有意拦路了,神荼抬头看着他,暗自戒备,好在这里离出口已经不远,如果有什么不妥,也只能是强行突破了。
黄毛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笑了笑,示意神荼低头看。神荼飞快地扫了一眼,却看见他手中躺着一只玉蝉。
这只玉蝉,晶莹剔透,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几乎没有一丝瑕疵,只有翅膀的位置有一些白絮,被玉雕师父用高妙的手段处理成了蝉翼上的纹络,看起来生动自然。无论是从雕工,还是从玉质来说,都是少见的极品。
然而这样的东西,却不只是一只,而是一对。神荼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这玉蝉,本来就是他临走之时,和珅给他看过的东西。
据和珅所言,这两只玉蝉本来就是一对,由于常年放在一起收藏,加上品质上佳,养出了灵性,彼此之间有所感应。因此让神荼拿着其中一只,若是发生什么意外,需要接应时,也方便联络。然而神荼对和珅有所防备,因此他虽然收下那只玉蝉,此时却并没有带在身上。没想到这黄毛居然仍旧能够凭借另一只玉蝉找到他,难道说那玉蝉如此奇怪,仅仅是在身边收纳过,就会沾染上它的灵气?
神荼尚在思虑,黄毛却已经开口道:“Come on,门口有安家布下的阵法,你出不去。”他见神荼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于是笑了一下道,“不相信我?如果我要害你的话,凭着手中的玉蝉,安家人早就逮住你了。”
实际上他说的事情,神荼也有所顾忌,阵法这种东西确实非常难缠。如果对方布下的是专用于“困”的阵法,他就算解决了所有守卫的安家弟子,一旦为阵法所困,破解就要消耗大量的时间,而他目前最缺少的,本来就是时间。一刻钟的期限太短,此时已经过去了近六分钟,他确实急于脱身。
但另一方面,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也无法信任。
神荼的个子比那个黄毛要高一些,对方只看到那人寒冽的目光落下来在自己脸上扫了一眼,随即一道残影,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身后传来嗒嗒地脚步声。黄毛猛一回头,神荼居然已经绕过了他,向着后厨的方向跑过去了。
“Shit!”黄毛低低咒了一声,追着神荼跑了几步,突然又收住步子,放缓了速度跟上去。
后厨的门现在是敞开的,当初为了便于餐车出入而设计的双开大门打开之后露出来的空间相当大,神荼一眼便看见房间里面守着四个人,一个人站得离神荼比较近,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的流理台旁边,还有一个守在通往外部的大门里,那扇门是掩着的,只留下一小条缝隙。
神荼急促的脚步声显然被那几个人听见了,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神荼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三个人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动了动,看方向,是想要摸腰间悬着的短刀。然而在看清楚神荼之后,却又都把手放了回去。
看来自己的伪装这些人并没有识破。神荼想到这一点,一边将速度放慢下来,不再奔跑,疾步向后厨走去,走到那几人面前才停下来,面色自若地说道:“奉命出行。”
有些出乎他意料地,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守在门边的那个人甚至抓住门把手,往后退去,替他把门拉开。
神荼有些疑惑,难道安家布下的防线就如此松散?还是因为他们认为他是自家的弟子,所以毫不防备?
他虽然有些惊疑,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来,径直向门口走去。那站在屋子中间的两个弟子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过头交谈起来;守在门口的弟子一边给他拉着门,一边很随意地抬起手挠了挠头皮。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放松,根本没有审查他的意思。
怎么会这么容易?
神荼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门口,一步往外跨了出去。
他这一步一跨出去,就已经觉得不对。那一步就好像陷入了什么软黏的东西上一样,他立刻想要把脚步收回来,却为时已晚。门外本来虚无的空气中,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粘稠的东西,在神荼的脚触碰到它的一瞬间,迅速地顺着他的身体吸附了过来。
神荼看不见,但是能够清晰地体会到,那些东西,似乎是在一瞬间就已经握住了他的双腿,缠上了他的腰,而且还在往上爬。神荼猛地一挣,试图挣脱出来,却听见右边风声音突起。他想也不想,右手往空气中一抓,将惊蛰神剑握在手中,凭着感觉一展臂,将袭来的攻击挡了下来。
他转过头去,却见是刚才守在门口的那个弟子,此时刀已出鞘,正斩在惊蛰上。而另一边,那三名弟子也已经飞快地跑了过来。
难怪他们不做任何审查,原来没有经过允许的人想要通过这扇门,要遭受的阻拦本来就不是来自于这些弟子的,而是来自这门口设下的阵法。神荼心念电转,猛然调动起全身灵能,以求脱身,然而这阵法的力量十分诡异,就如同那一日与他交手的安家人一样,他的灵能一与之接触,就仿佛被连消带打地吸走了一般。一时半刻,根本不可能挣脱出来,而这个时候,那守门弟子已经重新扬刀了。
神荼冷哼一声,惊蛰上一层耀目蓝光浮现,正要挥动,忽闻身后沉闷的击打和数声惨叫。他回头一看,却是那黄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这里,之前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两个弟子已经倒了下去,剩下的一个被黄毛提了起来,猛地朝这边一掷,血花飞溅着朝着那守在门边的弟子撞了过去,直接把守门弟子砸到了墙上。
黄毛速度也是极快,他把人砸了过来,自己也紧随其后,几乎瞬间就已经贴到了守门弟子身边,双拳扬起,冲着对方头部就是一阵猛击。他力道非常凶狠,几拳下去,神荼都能看到守门弟子的脑袋已经变形了。
黄毛几下解决了四个人,然后才立起身来,冲着神荼一笑,伸出手来道:“我说过了,这里有阵法。”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点,笑起来没有任何友好的意思,倒是非常狰狞。神荼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搭理黄毛伸过来的手,反手运劲片刻,向下重重一拍,虚无中传来极轻地一声,恍若玻璃碎裂。神荼往后推了几步,竟已从阵中脱身。
黄毛伸出去的手被晾在空中,眉头拧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道:“这么快,你小子很有本事,怎么样,能把阵法轰开吗?”
刚才踏入阵法的瞬间神荼就已经弄清楚了这个阵法的作用,不伤,不杀,只是困。阵法的作用非常单一,然而单一到极致,反而就变得非常棘手。他伸出手,在阵法上轻轻一触,他手指收回得极快,然而那种粘黏的感觉还是非常明显,尤其是在他退开的时候,就好像那些透明无法看见的物质在追着他的手指一样。
这种阵法,破解需要的时间不会短,直接轰开闹出的动静肯定极大,而且也不是立时可成的事情。神荼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另一扇门走了过去。他在这里闹出来的动静已经不小,相信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查看,他的时间不多,不能再做耽搁了。
黄毛见他转身离开,立刻也跟了上去,两人顺着走廊往僻静的地方狂奔,一路上果然见到不少往后厨方向赶的安家弟子,神荼全不理会,顶着假扮的身份逆着人流一路跑到了楼梯间。
这个楼梯间在会场的设计中,是专门供打扫的工作人员用的,设在大楼的角落里面,离走廊有一些距离,灯光也相对黯淡。门口守着两名弟子,深灰色的衣服,地位显然不低。见到神荼两人,正要上前盘问,神荼脚步丝毫不停,扬起双手往两人胸前拍去。两名弟子躲避不及,被他拍了个正着,眼睛一闭应声往后倒去。神荼立刻变掌为抓,提住两人领口,随即一脚将本来锁死的楼梯间铁门踢得飞了出去,闪进门内。把两个失去意识的弟子丢在角落里,回手将门重新关上,顺着楼梯往上跑。
黄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荼显然是想赌一把楼上安家没有安排人手,不由得笑了一声道:“Great,你胆子挺大嘛。”
神荼掐着时间,一直向上跑了六层才急停下来,整个人背靠着铁门,紧紧地贴上去,头部也往门缝的位置偏了偏。
黄毛知道他是在查探门口的情况,于是也不出声,神荼倒也没有让他等久,察觉背后没有动静,立刻飞起一脚将门踹开。这一层安排的是客房。他这一下动静太大,再好的隔音效果都挡不住,走廊里面陆陆续续地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来。神荼目不斜视,往前跑了两步,拽开一个探头查看情况的住客的房门,也不管对方被吓成什么样,大步跑到窗边,推开落地窗,走到悬空花园里低头往下看去。
这会场的层高确实比较特殊,站在七楼的位置往下看,高度却也足有三十多米。神荼一转手腕,将惊蛰握于掌心,拉开窗子就要往下跳,那黄毛这个时候赶到了窗子旁边,拉开另一边的窗子,一脚踏上去,对着神荼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跳了出去。神荼也不含糊,紧随其后,那房客先是被巨响吓了一跳,跟着就被人闯进屋里来,最后还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跳楼,吓得腿都软了,靠在墙上只知道发抖。
那边黄毛和神荼两人一前一后跳了下去,三十多米的距离,神荼也不敢托大,跳出去后,手中惊蛰立刻刺入墙体,借以延缓下坠之势。他一直低着头监察着下落的高度,那黄毛就在他下方,此时双手冒出来两个金属手套一样的东西,似乎可以吸附在墙体上,也是时停时走。两人这般往下落了大约有十米,黄毛抬手往墙上贴的时候,突然滑了一下,跟着就径直落了下去。
二十多米的距离,就算是神荼也不敢在这个高度上不做任何防护地下跳,那黄毛手上的手套显然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数次挥舞着双手往墙体上贴,丝毫不起效果,反而有一次用力过大,把他推了出去。神荼轻啧一声,拔出惊蛰,同时脚上用力一蹬,整个人飞快地冲了下去,瞬息之间就已经落到那黄毛下面,伸出手一把将对方拽住,旋即惊蛰复又插入墙面,两个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势能一起作用,惊蛰也往外滑了一下才止住坠势。
黄毛看样子是吓的不轻,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惨白着脸抬头冲着神荼笑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像是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神荼也不管他,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跳,哪知他刚刚把惊蛰拔出来,身体被人拽了一下,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着往外落了出去。
神荼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黄毛没有控制好力度,把自己拽了下去,立刻就想要施展瞬移回到墙边去,手腕上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跟着传来一下轻微地刺痛,好像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刺痛的地方注入了身体里面。神荼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对,他猛地一甩手腕,手上的刺痛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更加剧烈,就仿佛什么东西划开皮肤刺入□□深处一样,好在黄毛也被他甩了出去。神荼反手就想用惊蛰插入墙中,然而他一抬手,却发现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变得重逾千钧,他紧握的手掌渐渐松开来,惊蛰脱手,跟着他一起落了下去。
没有缓冲的下落,十几米的距离不过是一两秒的事情,神荼觉得自己应该自救,然而他的精神此刻就像□□一样虚弱,在这两秒钟里,他脑海中杂乱无序地闪过无数画面,却一个也抓不住,然后背部向下,落在了一个东西上。
那东西有些黏软,他落下去,还向上弹了一下,浑浑噩噩中,他听到身边似乎有无数人的脚步和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他想抓住惊蛰,又想叫这些人安静一点,于是用力地挥动了一下右手。
然而实际上他的手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不过喧哗的声音确实安静了下来,神荼反而有点不安,他想要睁开眼,然而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毫不给面子地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安静中,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给他止血,带回去。”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神荼想着,他费力地想了好久,直到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地被人抬了起来,才想起来这个声音是谁——安平。
“什么!”安岩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小腿在沙发上重重地擦过去,碰到伤口,疼得一咧嘴。他也顾不上许多,回过神来对着电话促声道:“神荼怎么会……他怎么样?姐你别动他。”
他脑子里面转过的东西太多,一会儿想着神荼怎么会掉到安平手里,一会儿又担心神荼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会儿又想着要替他求情,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包妮璐在旁边见状,拽了安岩一把,自己靠上去道:“安平,不要耍花样,神荼怎么会在你那里?”
比起安岩来说,她就要镇定得多,一句话里没有半句威胁,偏偏寒意森森,连坐在她身边的安岩都被这调子冻得冷静了许多,看着包妮璐的脸不说话。
听出来不是安岩,安平的语气立刻变得很不耐烦:“那小子本来就在安家的追杀名单上面,如今落在我手里,并不值得意外。”
包妮璐冷笑一声:“在你安家追杀名单上的人多了,如今个个都抓到了吗?”
安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要和我斗嘴?”
包妮璐不语,安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再等下去:“安岩,他是你的朋友,我可以帮你留下他……”“你闭嘴!”安平的话说到这里,包妮璐显然听不下去了,伸手就要去按灭电话。然而她手刚刚伸出去,安岩却一把将她的手拽了回来,他的力气非常大,大得包妮璐都被他扯得有些痛。接着他看着电话,沉声道:“姐,神荼没有事吧?”
安平又笑了一声:“现在是……下午七点,我给你三天时间,七十二小时,你回来了,神荼就不会有事。”
安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应道:“好,我回来。”
“安岩你疯了!”包妮璐闻言大怒,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安平那边电话就已经挂断了,传来的只有一阵忙音。包妮璐看了一眼电话,转过头对着安岩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安岩低下头去不说话,包妮璐等了他一会儿,什么回应都没有等到,愈发愤怒:“你回去?你回去了,我这段时间费尽心力把你藏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包姐!”安岩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包妮璐被他叫得一愣神,然而安岩喊了那一声之后,语气又低了下去,他低着头轻声道:“包姐,神荼在我姐手里,我如果不回去,他真的会死的……”
包妮璐惊愕地看着他,她现在才感觉到不光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就连他的手都在颤抖。她不知道这种颤抖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只能感觉到他的手都是冷的,掌心中一片湿粘的汗。
“包姐,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能让他死……”安岩坐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镇定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着包妮璐,又重新说了一遍:“我绝对不会让他死。”
包妮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色很难看,就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他以为自己镇定下来了,然而他的手还放在包妮璐的手上,无意识地抓握着。她知道,他还是在害怕。
但是他很坚决,她也知道,这一刻在他身上,恐惧和坚决是无关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大的,被人托付在她手中,她看着他成长,把他当做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孩子。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清楚他的那些小动作,他的喜好,他的想法,然而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包妮璐的右手被安岩抓着,她抬起左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柔声道:“你一定要去救他?就算这一去,你再也回不来,也一定要去?”
安岩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她抬起手打断了,她接着说道:“就算你去了会死,也一定要去吗?或者,就算你去了,也不能把他救出来,反而会两个人一起陷进去,你也要去救他吗?”
安岩有些惊讶地看着包妮璐,迟疑地问道:“我,我只是去把他换出来,包姐,你放心,我姐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包妮璐摇了摇头:“如果会呢?你还是会去吗?”
安岩发现她很认真,于是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仔细地设想了一下她说的那些情况。安岩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这个问题一走进他的脑子里面,立刻就展现出了各种画面,就好像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包括囚禁,死亡,失败。他想着那些东西,也体会着面厄运的绝望和疼痛,他觉得心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一样,一阵阵的发紧,却仍旧开口道:“我必须去。”
他说的不是会去,而是必须去。包妮璐松开手,站了起来,她感受得到安岩跳动得剧烈的脉搏。只是坐在那里,他就已经被他自己心中的想象吓成那样,他刚刚开始走上这条路,就要面对命运致命的叵测和凶险,然而他居然还是要去。
包妮璐绕着沙发,来回踱步,屋子里两个男人的眼睛也跟着她转来转去。良久,包妮璐才终于停下步子,撑着椅背,对安岩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你听完了,还是一定要去,那么……”她顿了顿,似乎花了一些时间坚定自己的决心,才开口道:“那么我就让你去。”
龙傲娇闻言站起来,对他们两个点了点头,走出了会客厅,顺手把门关上。安岩见到这种称得上是郑重其事的做派,心中有些不安地看了包妮璐一眼,包妮璐绕过沙发,坐到了他对面,开口道:“六岁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安岩摇头道:“那时候我还太小了,记不得太多,只记得六岁的时候我还住在老宅。”
包妮璐看着他,提问道:“那么你六岁之后的事情呢?你的记忆力非常好,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记忆以六岁为分隔线,之前的事情都很模糊,之后的记忆却变得相当清晰吗?”
安岩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其实我也发现过这个情况,但是我是从六岁之后开始读书的,读书之后和读书之前,一个人的情况本来就很不同。在上学之前,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吃玩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记不清楚也是比较正常的吧?”
包妮璐笑了笑:“你仔细想一想,你刚才对我说的这个解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别人对你说的?”
安岩心说这种想法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对,不管是他自己想出来,还是别人告诉他,难道有区别?不过他看到包妮璐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虽然疑惑,但仍旧仔细地想了一下,然后迟疑地开口道:“我记得,好像第一次是,我七岁写作文,内容是写自己的母亲,我当时问了一下我姐,她跟我说了很多事情。”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包妮璐一眼,语速越来越慢:“我问她,为什么这些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她好像就对我说,你小时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懂得记事。”
包妮璐笑道:“你的记忆力果然非常好,我想,类似这样的话,她不止对你说过一次。”
安岩捏了捏拳头,语气中有非常细微的不安,他低头想了一下,又飞快地抬头扫了包妮璐一眼,然后说道:“包姐,你想说什么?”
包妮璐道:“说得直接一点,她在对你洗脑。”
“不可能!”安岩断然道,“我姐怎么可能对我……”他似乎不愿意说出那个词,在这里用停顿把它替代了,然后才说道:“而且我也没有见到她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啊。”
包妮璐摇了摇头:“洗脑这种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一定要弄什么奇怪的音乐,安静的环境,又或者长篇大论的演讲。像她这样,长年累月地给你重复一个观念,加上她本来就是你非常信任的人,久而久之,你就会把这个观念视为理所当然正确的事情,而不会去仔细想其中的错误。何况这个观念本来就似是而非,就算你偶尔想一想,也不会觉得它是错的。”
安岩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一下,然后抬头道:“那包姐你现在,是不是也算在对我洗脑?”
包妮璐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坐好,然后说道:“我刚才给你讲的事情,你可以先记下来,也不用急着去想它是不是正确的。我接下来要给你讲的事情,比较复杂,说实话到了现在,它之中的很多缘由我也没有办法弄清楚,我只把我知道的事情和我的一些想法都告诉你,至于它到底是怎么样的,就要由你自己去判断了。”
包妮璐告知安岩的事情中,包括了琼斯的留言,以及她当初告诉神荼的那些关于安岩幼年的故事。只不过有一些她没有告诉神荼的事情,这一次她告诉了安岩。比如安岩的父亲叫安和,正是琼斯的记录中提到过的,当年下令剿杀吸血鬼的那一任安家族长。
安岩的母亲嫁给他父亲的时候,他还不是族长,然而已经是安家年轻弟子中相当出挑的人物,他与安岩母亲的婚姻算是两家家长定下来的,恰好两个年轻人互相钦慕,如此一来也算是皆大欢喜。他们成婚的时候,包妮璐刚刚一岁,据说是被抱着参加的婚礼。由于这一层姻亲关系,包妮璐对安岩家庭的了解逐渐开始加深。
对于安岩父母的婚姻,包妮璐的印象就是,那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妻,连带着他们的家庭也十分温馨。这种印象一直维持到安岩出生的那一年,安岩的父亲去世。
那个家仿佛随着他们父亲的逝去而崩塌了一般,他们的母亲陷入极度的痛苦中,无法解脱。而当时安平才十八岁,失去父亲,母亲也无心照管家庭,包妮璐回想起来,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安平身上渐渐产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包妮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安平做出那种深深地伤害了自己母亲和弟弟的事情,但是在她看来,家庭巨变这样一个理由显然不足以产生这种结果。她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安平,但是也不认为对方是一个脆弱到因为父亲去世就性情大变的人。这其中必然有其他的理由,而最大的可能性,应该就是安岩身上的那种十分刚烈的力量,郁垒之力。
安岩听到这里,脑子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他听到包妮璐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想大喊一声不可能。但是他确确实实丧失了幼年那段极为重要的,对于家庭的记忆,现在除了继续听下去之外,实在没有任何精力去做其他的判断。他揉了揉额头,问道:“郁垒之力……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你身上有一种非常炽热,刚烈的力量,甚至有的时候,你会因为这种力量的爆发,而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战意。”包妮璐提示道,“还记得吗?你之前在密宇中练习的时候,最后那一次,你身受重伤,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格斗,那时候的感觉,你没有觉得奇怪过吗?”
安岩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确实记得,而且记忆非常深刻。那个时候他并不是感觉不到疼痛,被人砍下半拉身子,内脏全部往外滑的痛苦,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但当时他全身每一个细胞,简直都像疯了一样叫嚣着要杀人,疼痛和残缺根本抑制不了那种冲动,安岩相信,就算那时候他被砍得只剩下一个脑袋,肯定也会先张开嘴巴去咬人。
这种东西,就是郁垒之力?郁垒不是门神吗?他怎么会有这么暴戾的力量?
包妮璐看着安岩的神情,知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于是继续道:“你身上的这种力量,其实是和神荼身上的力量对应的,他身上传承是神荼之力。两者之间一阴一阳,有着非常明显的联系。据说这两种力量,在人世间不断的传承,过往的传承方法我不清楚,但你身上产生变化,也是从你六岁开始的。”
“又是,六岁?”安岩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从我的观察和记忆,以及你的母亲告诉我的情况来看,的确是从你六岁之后开始的。”包妮璐点头道:“你母亲在术法上的造诣非常高,何况她对你又十分关注,我相信她的判断。”
“包姐。”安岩抬起手,示意包妮璐稍等片刻,他本人则扶着自己的脑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从小,是被我姐带大的,她对我非常好,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但现在你却告诉我我母亲的死,还有我幼时失忆都和她有关系,而且她还一直在打我身上的那个什么郁垒之力的主意。包姐,这种事情,我无法相信。”
包妮璐叹了口气,抱起手臂向后靠去:“我知道你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无论如何,你遭遇到的事情都是真实的,你确实是在被自己姐姐抱走之后就失去了六岁以前的全部记忆,还大病一场,而你的母亲,也确确实实是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刺激,终日惊惶,最终病情加重。也就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我和安平渐渐疏远。”说道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她不肯把自己做出这些事情的缘由告诉我,而且在得知你母亲曾经把你托付给我的事情之后,刻意限制我与你见面。”
“这之后,我开始着手调查你身上的力量,最终确定了它就是传说中的郁垒之力。而且我猜测,安平的一系列你我无法理解的行为,都可能和你身上的力量有关。”
安岩良久不语,半晌之后,他突然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姐在……算计我?”
他虽然问了一个问题,但包妮璐并没有回答,实际上,安岩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他顿了一下,立刻就摇着头说道:“这不可能!这未免太……荒谬了!”
“我也觉得这些事情非常荒谬,希望我的猜测都不是事实。然而至少有一点我是很肯定的。”包妮璐转头看向窗外在冬季显得有些萧条的园子,缓缓开口道:“你的母亲,确确实实是发现了安家对你存在某种威胁,她被这种威胁折磨得寝食不安。安岩,安家不是你可以安寝的地方,如果现在回去,你就要直面这种我们都未知的威胁,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你确定要回去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岩静默了很久,他很难说清自己此时心中的感受。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包妮璐说的事情是真的,想尽了各种办法去质疑和反对。然而如果他认为其中的一方是对的,那么就势必要否定另一方。在安平和包妮璐之间做选择,他根本做不出来,他只能认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也许当年的事情只是一个巧合,而安平也只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才会一直禁止他学习术法。
但是他心里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极小的声音:“如果是关心,有必要神荼的性命来威胁你吗?”
他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当他发现自己的恐惧不是因为这句话中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居然真的开始怀疑安平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都褪了下去。那副样子连包妮璐都有点看不下去,她叹了口气,倾身看着他道:“不用太勉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
安岩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包妮璐继续道:“至于神荼,他会找上你,一是因为他身为馗道传人,本就有护卫神荼郁垒传人的使命,二是他自己身负神荼之力,你对他的修行有好处,三是他的家仇和神荼郁垒的传承显然存在关系。”讲到这里,包妮璐停了一下,再次看了安岩一眼,终于有些不忍地道:“他把你拽进这些事情里面,都有他自己的考量,说得难听一些,他确实是利用了你。所以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其他事情,你都不用考虑。”
安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插进头发里面,有些用力地抓耙了两下,接着垂下头,手肘搭在膝盖上,无力地落下去,有点虚弱地开口道:“听包姐你这么说,我好像还挺有用的。”
包妮璐有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勾起唇角,摇头道:“难过就难过,没必要在我面前还强颜欢笑。”
安岩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然后盯着眼前的茶几不出声了,包妮璐倒也不打扰他,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自己想清楚。这个时候,放在会客厅的老式大钟突然响了起来,浑厚的声音响了八下。时间走到了晚上八点,距离安平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安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掌捂着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包姐,安阳曾经对我说起过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他说‘安家要求一个人做什么的时候,这个人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包妮璐闻言皱了皱眉头,不悦地道:“这种无稽之谈,没必要放在心里。”
安岩却摇摇头,他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顶着一头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包妮璐道:“其实他说的是对的,有些事情虽然没什么道理可讲,但也必须去做。包姐,别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考虑,神荼只有七十二个小时,没有时间了。”
包妮璐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正吓了决心一般,最后她无声地笑了笑:“果然劝不住你。好吧,我会确认神荼的情况,然后安排人送你过去。”说完这些,她站了起来,轻声问道:“不后悔吗?”
安岩笑了一下:“不会后悔的。”
手掌有些粘腻,安岩张开手,在自己手臂上抓了一把,把手心上的冷汗抹去。他靠在飞机的舷窗上往下看,云层很厚,只能看见茫茫然的白色,望不到边际。
虽然有机舱隔绝,但发动机和螺旋的声音仍旧锲而不舍地钻进来,不停地低鸣着,听习惯了反而觉得更加安静。就好像在这数千米的高空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安岩,一定要去吗?”他正在发呆,允诺却轻轻地开口说话了。她就坐在他左边,送安岩前往安家的这架飞机由她亲自驾驶,安岩的思绪被她打断。他清醒过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啊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笑了一下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允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道:“可是你笑得好难看。”
“啊?”安岩转过头,往窗子里看了看,上面模模糊糊地印出他的影子,看不清楚面目,也无从知道好不好看,他挠了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道:“其实,我恐高。”
允诺撇了撇嘴:“明明喜欢攀岩的。”
“啊哈哈……”安岩被她一语点破,才反应过来自己找的借口有多烂,只好笑了笑。
到了现在为止,他还在想着包妮璐跟他说的那些话。虽然他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真实的情况,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如果说包妮璐所言是真实的,那么他这么多年的人生,就好像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一只被驯养的动物。过往的平静,就像是被框定在一个格子里,被锁在一只笼子里面,等待使用的那一刻。如果真的是这样,被使用过后的棋子,下场又是什么?
他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实在是这些似乎从多年前就开始谋划的事情太可怕。也许这些事情并不是从十二年前他六岁的时候开始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十八年前,他的父亲带领安家寻找郁垒之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父母的死,可能都和这些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他来说,他的命运就好像是从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一样。他的母亲耗尽全部心血也没有扭转的事情,这种仿佛命定一样的事情,他能够扭转吗?
他又开始下意识地否定那些东西是事实。他告诉自己,也许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十二年前他身上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那只是一场意外,并非是刻意安排的。他的父亲和姐姐都是族长,怎么会让这些诡异的事情落在他身上?从记事开始,他过的一直都是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什么意外,每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十分清楚的。除了那六年模糊的记忆之外,从来没有遇到什么不能解释的谜题,他为什么要相信自己这一生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呢?
他因为恐惧去相信,又因为恐惧而质疑。各种线索,谜团,画面,声音在脑海中倏忽来去,他似乎能抓住所有的东西,但是真正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团乱麻。
“安岩,你在害怕吗?你脸色好白。”允诺的担忧的声音又响起来。安岩猛地惊醒过来,赶紧冲她笑了一下,又一次安慰道:“没事的。”
允诺转过头去看着前方,脸上担忧的神情没有消失,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安岩,我虽然不知道璐姐姐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猜,可能是些不好的事情吧?”
安岩闻言,苦笑了一声,抹了抹自己的脸道:“我表现得那么差劲吗?”
允诺转过头看了安岩一眼,轻声道:“其实,不去也可以的,你只是一个新人而已,从安家手里把神荼救出来,这个任务太难了,你做不到,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呵呵。”安岩这回却是真的笑出了声,允诺大概是把他要做的事情单纯的认为是一个任务。不过倒也不能说错,他确实是要把神荼救出来,“没关系,你忘了我是安家人,要去的地方可是我家。”
他刻意做出轻松的样子,允诺见状低低地应了一声,似乎放心了一点。安岩轻出了一口气,靠在舷窗上不再说话。
安家老宅居然是有专门的停机坪的,当允诺驾驶着飞机循着地面信号指引慢慢地降落在平整的地面上的时候,安岩忍不住有些吃惊。飞机螺旋桨带动起巨大的气流,安岩从弹开的机舱中站起来,低下头看着站在地面上衣袂纷飞的人群,站在人群当中的那个人,正是安平。
安平也在看他,她的头发拂在脸上,站得有些远,安岩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允诺把阶梯放下来,安岩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然后才向安平走去。
人群自动退向两边,纷纷低头对他行礼,嘴里喊着岩少爷。安岩在这种几乎称得上庄重的氛围中走到安平面前,低下头叫了一声:“姐。”
安平抬头看了看他,应了一声:“回来就好。”然后伸出手给他整了整衣服,手指路过他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安岩挂在脖子上的那只虎首轻轻提了出来。
安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安平却已经把那东西放了回去,说了一声收好,随即转身向前走去。安岩赶紧跟上她的脚步,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看允诺的那辆飞机,看到允诺还坐在飞机上,有人站在楼梯顶上,俯身下去,似乎在对允诺说着什么。他有点紧张,对安平道:“姐,那个女生,是我朋友……”
安平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安岩只好接着说道:“那个,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安平步子不停,只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想把你的朋友留在这里吗?”
她用了一个“还”字,安岩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安平已经转回头去,继续道:“她不用进去,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就离开。”
这种安排,可以说是非常失礼的,但是安岩却松了一口气。至少允诺不会被卷进来,他想着,然后很快又因为这明显不友好的对待而紧张起来。
对于他们,安平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硬着头皮问道:“姐,那,神荼呢?”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停机坪的出口,门口停着一列车队,停在正门口的那辆车旁边站着安阳,见到他们两人走来,他打开了车门,在门边侍立。安平这个时候却停下了步子,侧身看着安岩,她突然停下来,安岩也只好停下来,不太自然地看着她,安平微微一笑,对他道:“放心,还活着。”
还活着,这算是什么回答?安岩跟着安平上了车,车子很快启动起来。他偷偷去瞄她的脸色,然而安平的脸色非常平静,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默默坐在一边。
安家人并不全部住在安家老宅里面,实际上,安家的总部就好像一个村子一样,村子里面住的都是安家人,而安家老宅只是族人中最重要的那些人居住的地方,位置几乎就在村子中心。
他们的车队穿过村子,一路驶向安家老宅。安岩看着窗外的景色,看着这个据说他幼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本来应该是非常深刻的过往,然而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陌生。陌生到他觉得有些恐惧,因为这种陌生在不断地提醒他想起自己所缺失的那六年至关重要的记忆,提醒他想起自己可能身陷的阴谋。
“你还记得那条巷子吗?”安平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安岩偏生在想着事情,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看了看安平,又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是一条小巷子,弯弯曲曲地,被屋子挡着,看不清全貌。
安岩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对这条巷子没有丝毫的印象,房子的位置,颜色,巷子的方向,宽窄,都是陌生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安平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安平语气平平,像在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你小的时候,不爱待在老宅里面,喜欢跑出来玩。”她说着,目光从巷子那边收回来,落在安岩身上:“有一回,你很晚都没有回家,我出来找你,一直找到半夜,最后是在这巷子里的垃圾桶里面把你抠出来的。”她轻轻笑了一声,“你也是够可以,居然一声都没有哭。”
这个时候车子往前开,那个巷子已经看不到了。安岩茫然地看着巷子的方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说道:“我不记得了。”
安平却自顾自地说道:“后来母亲就编了些吓小孩子的故事给你听,倒是把你吓得收敛了一些。”她哼笑一声,“你当然不记得,你小的时候就知道玩,哪里懂得记事。”
安岩浑身一震。
安平最后讲的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过去听着,总有种怀念童年与家乡的温暖和怅然。然而如今再听,味道却完全不同了。他简直想扑上去抓着安平问她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些事情,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重重地捏了一下拳头,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却克制不了心里面疯狂滋生的情绪。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安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直到安平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瞄了安平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赶紧接通了电话,刚刚喂了一声,那边允诺的声音就有些急促地响起来:“安岩,他们不让我跟你进去。”
听到她的声音,安岩怔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潜意识中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禁闭室,此时知道了手机居然还能联通外界,居然还有些吃惊。他低下头,轻声道:“嗯,不好意思,安家不太欢迎外人,你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站在安岩的立场上,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允诺是不是感觉到了这种违和感,听完这句话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担忧地问了一句:“安岩,你没事吧?要不,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安岩立刻开口打断她,因为心里多少有些焦急,他这一声声音有些大。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抬头看了看,安平仍旧坐在一边,没有看他,倒是悬镜里面安阳侧头向后看了看。安岩连忙重新压低声音,安抚道:“我很好,这里是我家。允诺,你先回去。”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传来一声回应。两人又说了几句,安岩交待了一句:“到地方了给我回个信。”才挂断了电话。
安平一直静静地坐在一边,这个时候开口道:“朋友?”
安岩想着她应该是在说允诺,于是点头道:“嗯,送我来的那个朋友。”
安平笑了一声,转回头去。安岩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好问,又过了一会儿,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看,是允诺发来的短信:“我起飞了。”
走得这么急。安岩心里想着,回了个:“收到,一路顺风。”
他放下手机,突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了。而这个时候,老宅也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
门口守着很多人,车子在门前停下,安岩看着那群人涌下来,侍立在车子两边。安阳拉开车门。安平先下车,然后对安岩伸出手来。
安岩觉得有点窘迫,却也只能伸手握着她的手,安平力气很大,几乎算是把他拉了出来。他刚刚在地上站好,就看见人群整齐划一地一鞠躬,行礼道:“族长!岩少爷!”
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然而安平却已经放开他的手,径直往老宅里面走去。安岩踌躇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从两边行礼的人中间穿过,跟着安平走进了老宅。
刚刚走进园子里,安岩就感觉到了熟悉。他意外了一下,却立刻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地方,他在密宇中见过无数次,为了生存,他不知道研究了多久这里的地形。眼前这个地方,和他记忆中的密宇几乎相差无几,其中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密宇中无数次想杀死自己的人,现在只是寻常地走在他前面。
包妮璐曾经告诉过他,密宇中的情景,其实是以他自己的意识为基础的。也就是说,他确确实实记得这个老宅,记得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而且非常熟悉,非常了解,所以才能构建出那么完整的密宇。然而现在他真正地来到这个地方,却丝毫也记不起自己当初在这里生活的情景,反而是在密宇中浴血奋战的记忆还十分深刻,以至于安平突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被吓得往后跳了一下。
安平的眉头皱了皱,却只说了一句小心,然后就又转回去,一边走着一边道:“你是想先去你的房间,还是先去见你那个朋友?”
“见神荼!”安岩语气急促,不假思索地道。才一说完就有些后悔,自己表现得这么急切,会不会让安平不高兴?她如果不高兴,又为难自己怎么办?
好在安平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只是应了一声。
安岩本以为他会在类似监牢的地方见到神荼,却没有想到,安平径直带着他走到了一排像是客房的小楼前面。其中一栋门前守着人,见安平走来,对方行了个礼退到门边。安平扬了扬下巴,那人立刻掏出钥匙,把房门打开。
安岩往前冲了几步,却被还守在门边的人拦了下来。他有些紧张地看了安平一眼,安平笑了一下:“你进去吧,聊多久都行,等到吃饭的时候,我再派人来叫你们。”
那个守门人立刻退到了一边,安岩两步冲进屋里,然而他刚一进去,就听见背后门响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居然已经关上了。
安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手上汗津津地,拉了拉门,确认无法打开之后,也只好往屋里走。房间布置得很不错,干净整洁,陈设不算复杂,却很雅致。他一路走进去,一楼没有人,他走上二楼,推开虚掩着的书房门,一眼便看见了神荼。
神荼就坐在书桌背后,也正抬头往他这边看来。安岩注意到他头发剪短了,不像过去那样略微遮住眼睛,露出来整张脸。对方见到是他,神色惊疑地叫了一声:“安岩?”
安岩却顾不上欣赏他这种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几步冲到书桌前面,看着对方道:“神荼,你没事吧?”
神荼已经站了起来,他撑在桌子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伸出来确认一下自己眼前所见的情景。然而抬到一半就又放了回去,皱起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岩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是:“我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神荼没有说话,眼神有些深沉地看着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锐利,似乎能看到安岩心里面去。安岩只好偏过头装作打量屋里的情景,一边借机走开来,做出在屋里踱步的样子:“这地方还不错,你这几天住的应该挺好?”
神荼仍旧不说话,站在书桌后面,盯着他看。
安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走到书架旁边,然而这种客房,书架上面当然不会有什么东西,他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让自己摆脱窘境的道具,只好清咳一声,偏头看着神荼道:“你怎么进来的?”
神荼一直看着他,于是安岩这一偏头,正好对上神荼的眼睛。他被那人眼中复杂的神情弄得一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神荼好像也没有想到安岩会突然回头,似乎怔了怔,然后垂下眼睛,想了一下,开口道:“可能有人出卖我。”
安家抓他抓得相当轻巧,几乎没有怎么动手。先是那个带着和珅信物的黄毛对他下毒,跟着又是安家人在楼下出现接住了他,这种安排太过巧合,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从那里掉下去一样。这样看来,有很大的可能是两方合谋。他寥寥几句对安岩说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安岩摸了摸下巴,点头道:“有心算无心啊,我去,这些人真卑鄙!”
神荼看着他,无声地挑了挑嘴角,也没有去提醒对方,这些人里面可能还包括着他的姐姐。
“那你这几天,还好吧?”安岩问完这个,又接着问道。出发之前他和包妮璐就确认过神荼的情况,现在真人他也亲眼见着了,对方的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除了禁足之外,应该并未受到虐待,不过他还是觉得问上一句要安心些。
“嗯。”神荼应了一声。安岩一时间再找不到话题,屋子里面安静下来。他有点紧张地看着神荼,好在对方似乎已经接受了他那个离家少年终于回到家庭怀抱的烂借口,没有再多问。安岩放松下来,也就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他扯了一张凳子坐下,抬头看了看房间,问道:“你这段时间都跑去做什么了?”他说完也不等神荼回答,弓起手臂展示着自己的小肌肉:“我可是一天都没浪费,包姐都夸我学得快呢,怎么样,要不要比划比划啊?”
神荼冷笑一声,从书桌后面绕出来,走到他旁边,伸出两只手指在他肌肉上捏了一下,安岩痛得嚎了一声,抱着手臂狂揉,抱怨道:“干嘛啊你!”
“比划吗?”神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安岩瞪了他一眼,揉着自己手臂道:“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我也就问一句,不肯就算了,你还下这种毒手!”
神荼随他讲,拉过一张沙发椅放在安岩对面,也坐了下去,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开来,安岩一垂眼就能看到。他偷偷瞄了好几眼,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然后一抬头看到神荼正盯着自己,眼中神色颇有点意味深长的味道,顿时觉得有些窘迫。咳嗽了一声,踢了踢神荼的脚,状似嫌弃地道:“收回去点儿,腿长了不起啊。”
神荼也不和他争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在安岩认怂之前,把自己的腿收了回去。
安岩略微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就觉得有一些莫名的愉悦,他整理了一下坐姿,用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的心情,然后看着神荼,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你这个,什么时候剪的?”
神荼答道:“混进去的时候。”
安岩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猜测得出原因,于是说道:“为了扮演侍者?哈哈哈,这个倒是真的,你原来的发型,太……”他想了一下该用什么词去形容那种感觉,好看?帅气?引人注目?都是,但是要说出来,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神荼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觉得很好看。最后他终于还是开口道,“嗯,太英气了。”他用了一个有些书面的词,觉得这样能够表达得含蓄一些。
神荼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但是安岩总觉得对方现在的心情很愉快,他好像被这种感觉鼓舞了,于是笑了笑:“当然,现在也很不错。”
说完这句,他心里面立刻跟上了一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起来。
他觉得现在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怪,明明他在走进这个屋子,不,是在见到神荼之前,心里面都还十分混乱,紧张,甚至是恐惧。但是在看到神荼之后,这些想法好像都不见了,或者说弱化。虽然在刻意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会体会到负面情绪,但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眼前的这个人夺去。
“包妮璐跟你说了多少?”夺去他注意力的人突然开口了,安岩有些讶然,他的思想一时间没有被拉回来,顿了一会儿,才真正反应过来神荼在说什么,立刻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神荼把他的紧张看在眼里,却仍旧看着他,没有重复那个问题,神态却表达出不容安岩逃避的信息。
安岩手指不安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抠了一下,看了神荼一眼,跟着又低下头去。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神荼没有出声,安岩知道这个人不喜欢把已经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但是不等于他不坚持。他只好答道:“说了一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说了一下我小时候的事情。”
“还有琼斯的信。”神荼开口道,语气非常笃定。
安岩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苦笑道:“对,琼斯的信。”
他的反应让神荼觉得有些意外,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安岩就继续说道:“嗯,确实,我之前没有想过,安……我的家族居然还有那么……的过去,不过那些事情我觉得应该不会影响我。而且,他们对抗的是吸血鬼嘛,想一想也算是件好事?”
他的话一说出来,神荼立刻明白了,关于他与吸血鬼以及安家之间可能存在的仇恨,包妮璐并没有告知安岩。虽然安岩现在回到了安家,了解了安家的事情,但是那个女人仍旧是遵守了承诺,没有让安岩了解神荼和安家之间的纠葛。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松了口气,但是又感觉有些失落和紧张。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去构想,如果安岩知道了自己和安家之间的仇怨,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
安岩来到安家的时候是早上十点半,十二点的时候,来通知两人用饭的侍从走进了屋子。安岩看着那个毕恭毕敬对两人说话的侍从,却愈发明显地认识到神荼在这里被囚禁的地位。不经过他的允许,这些人就可以走进他的房间。这种事情就算是安岩都不太能接受,何况神荼这种明显非常不喜欢和人有过多接触的人。
他向神荼偷眼看去,那人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不快,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他站起来去换衣服,安岩发现他换上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的款式有些眼熟,似乎这里的安家弟子身上穿着的都是这种样子的衣服,只是颜色各有不同。
侍者先带安岩去了自己的住处,才带两人前往餐厅。跟着侍从走进屋子的时候,安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房间里面人不多,除了安岩,只有一个侍从,他们三人走进屋里,两名侍从调开椅子后立刻退了下去,离开时还不忘把餐厅的门关上。
偌大的屋子里面就剩下沉默着的三个人,安岩一时间觉得有点冷清。
好在安平很快就打破了这种沉默,她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安岩身上停得久一些,随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说了一句:“吃饭。”
安岩如释重负,跟着捧起了碗。
他不是没有和安平吃过饭,然而却从来没有在老宅吃过。菜式不算太少,但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奢侈。味道倒是确实非常不错,虽然安岩觉得自己现在压力很大,但还是解决了两碗饭。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安平开口道:“吃够了?”
安岩应了一声,安平看着他道:“你最近做了那么多训练,还是要多吃一些。”
安岩正要回应自己已经吃饱了,却突然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哽了一下。他有些惊疑地看着安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前段时间做了许多训练的。
安平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神荼。
神荼吃饭非常安静,然而动作并不慢,这个时候也已经吃完饭,把碗筷放了下来。安平看着他道:“稍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去,你想去什么地方,可以先告诉我。”
神荼问道:“安岩呢?”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可是问出来的问题却让安岩紧张了起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安平。
安平脸上的神情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闲话家常一般道:“安岩?当然是留下来,这里是他的家。”
神荼放在腿上的手握了握拳,他微微朝坐在自己右边的安岩侧过头去,安岩的目光也正好从安平身上移过来,和他对视了一刹,就又移开了。神荼不由得皱眉,安岩却已经重新看向安平,开口道:“好的,我留下来。”
安平笑了起来,神荼有些疑惑地看着安岩,大概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安岩转过头对他道:“我有一些必须要了解的事情。”他的神情非常平静,平静到让神荼觉得吃惊的地步,要不是注意到安岩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膝盖,他几乎要以为安岩内心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镇定。
神荼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把安岩拽进了自己怀里。他的动作太突兀,不管是安平还是安岩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神荼自若地抱着神情惊愕的安岩,低下头去靠近他的耳边,本来想要说一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手臂上突然加重的力道,紧紧地把他摁进自己怀里,随即就松开了手。
“不需远送。”神荼这句话是对安平说的,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安岩身上。他退了一步,最后看了安岩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神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面,安岩的双臂还保持着刚才突然被人抱住的时候微微张开的动作。身后的安平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才猛然惊醒一般把手放下来,讪讪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一边有些局促地坐了回去。
好在安平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她拨弄了一下筷子,对安岩道:"包妮璐前段时间帮你训练,到什么程度了?"
安岩心跳了一下,警觉起来。他知道安平对于他接触那些东西一直抱持着否定的态度,此时自然也不敢就实回答,斟酌着说道:“也就是随便学了点,门都没入。”跟着就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
安平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他,既不质问,也不反驳。然而她这种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反倒让安岩有些紧张,再掰扯了点有的没的就闭了嘴。
安平见他说完,点了点头。安岩觉得她的神色很奇怪,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疲倦而沉重,好像藏着无数隐情。他总觉得她下一刻就会叹一口气,然后对他说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她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抬手点了点门口:“向叔,记得吗?”
安岩目光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看去,顿时有些吃惊。一名头发有些斑白的中年人此时正侍立门侧,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安岩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他想着这个人应该就是安平口中的向叔,便多打量了对方几眼,那人见安岩目光看向自己,微微一笑,颔首示意道:“岩少爷。”
安岩赶紧回礼,但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他见那人虽然举止谦逊,但神色从容坦然,想来在安家地位不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叫到:“向叔?”
那中年人却看出来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犹疑,笑着对安平道:“看来岩少爷是不记得我了。”
安平冷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想多说。安岩被她这一声哼得有点腿软,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壮着胆子问道:“姐,这是要?”
“岩少爷,我是负责族中弟子勘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出族长此时不欲多言的缘故,向叔接过话头道:“岩少爷知道勘脉吗?”
安岩闻言,点了点头。勘脉对于安家来说,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就算是安岩这个局外人,也不免听说过。
对人的天赋和实力进行测试,然后评定此人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和培养的必要,安家把这个过程称为勘脉。安家的人,要想从子弟变成弟子,勘脉是必经的。不仅是入门,甚至弟子的职务变动有些时候也需要过勘脉这一关。人才选拨是否得当对于一个家族的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勘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安平叫他跟着向叔,莫非是要给他勘脉?安岩惊疑地看着安平,不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打算。
安平接到安岩的目光,皱了皱眉,站起身来道:“入门之前要勘脉,这个道理,要我解释?”
她这个意思,难道是要让自己入门?
安岩发现自己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然而却不完全是因为夙愿得偿的兴奋,更多的是因为疑虑和紧张。不久之前获知的信息,安家的一系列举动,安平之前的神态。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绞成一团乱麻,叫他不由得去想,在那么多年后,安平突然一改以往的坚决态度,同意他入门,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
安平这个时候已经绕过桌子,走了出去,安岩心中一急,忍不住向前追了几步跟在她背后,他也不敢伸手去拉她,只好一边跟着一边问道:“姐,你这是为什么?”
安平的步子停下来,有些不耐:“安家子弟入门,天经地义。”
她说话的腔调太硬,弄得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就连安岩也不敢再开口。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她顿了顿,声音也放软了一些道:“完事之后在家里多走走吧,毕竟你多年未归了。”
说完这句话,安平径直离开,安岩也不敢再跟上去。他在走廊里面呆立了一会儿,身后响起向叔的声音:“岩少爷,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安岩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这个叫向叔的人,他没有见过,但以前也听安平身边的人提起过。据说近二十年来,安家弟子的勘脉都是由这个人主持的,无论是入门,还是职务任免,都要过他这一关。要说得通俗一些,这个人就好像是安家的人事主管,安家弟子的实力如何,是否达标,都要经他安排考察之后才能确定。
要说以前,安岩是挺想和这个人打交道的,毕竟那就意味着他终于说动了安平,拥有了成为安家修士的可能性。然而时至今日,情势大不相同,被这个人相看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他就完全说不清楚了。
向叔倒是笑得一派亲切和蔼,他年纪不轻,安岩是他的晚辈,据他说安岩小时候他也带着玩过。多年不见,如今当初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了长身鹤立的俊秀青年,他心中也是颇多感慨,一边领着安岩往前走,一边与他叙旧。
他在前面说,安岩跟在后面听,不时问上两句。对方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一路下来,安岩倒也知道了些事情。比如说他父亲当年确实是安家家主,而在安岩父亲和安平之间还有一任族长,只不过那人命不好,没当几年就病死了,也没做过出什么大事。他死之后,在大长老的扶持和本家的支持下,安平才升任族长。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安岩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做勘脉的地方是一栋五层高的小楼,安岩在进去之前匆匆扫了一眼小楼的外观,外墙看起来和老宅中别的建筑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是墙上的每一扇窗子都很大。他跟着向叔走进楼里,一路上悄悄打量。发现里面收拾得非常干净,各种器具摆放得井井有条。采光也极好,阳光透过巨大的窗子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光线充足,倒与安岩心中预想的样子不同。
他本以为这种考察弟子的地方,应当是守卫森严的机密所在,布置得阴沉庄重,务求一走进去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想到这里和一般体检健身之类的地方看起来也差不多,倒让他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向叔一路领着他走到了三楼最中间的房子里,房间很大,不知道是预设还是后来打通了几个房间连成的。然而让安岩有些惊疑的不是房间的面积,而是这间屋子里面站着人,而且人还不少。这群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同时抬头看了过来,向叔跨步往旁边一让,把安岩暴露在了这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里。
安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群,最终目光落在人群当中的一个老者身上。
这老者分明没有站在人群正中,但众人的位置和姿势都隐隐有种拱卫的意思,显然是以他为尊。他气势神态极为不凡,头发已经全白了,还留着一部雪白的长须,姿态稳健精神矍铄,仿若世外仙人。若是神荼在此处,立刻就能认出来这个老者正是在那日晚宴上讲话的人,极有可能是安家实际掌权者的大长老。
那老者似乎也看出来安岩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便笑呵呵地问道:“向远啊,这孩子就是阿岩?”
安岩被他这一声阿岩叫得心里有些发毛,那边向叔却已经笑着答道:“正是,岩少爷今天才刚回来,照族长的吩咐,来勘脉的。”
“哦。”老者应了一声,对着安岩伸出手道:“来,给爷爷看看。”
安岩吃了一惊,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迈步。旁边向叔看出来他的意思,开口道:“岩少爷离家日久,可能不记得了,这位便是大长老。”
大长老?就是扶持安平登上族长之位的那一位?安阳的爷爷?安岩对于安家内部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能扶持安平成为族长,这老者的身份显然不低。且不说其他,只说这人辈分已经到了他得叫爷爷的地步了,身体还这么硬朗,根本看不出年纪,这保养的功夫就不一般。
要论起来,这老爷子是安阳的爷爷,安阳又和安岩同辈,叫他一声爷爷也是理所当然。但安岩对安家的记忆极为模糊,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爷爷,难免有些尴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站在那老者面前低头叫了声。
“嗯。”大长老笑应,打量了他一番,转头对自己身后的人道:“这孩子精神头不错,跟阿平那股子劲挺像的。”
我姐要是听到您说她跟我像,不是揍我就是揍您。安岩脸上陪着笑,心中却暗自嘀咕。这老爷子居然敢叫族长阿平,看来资历确实惊人,想到这里,安岩脸上表情倒是愈发恭顺起来。好在大长老问了他几句读书的情况之后,就招来向叔,说是:“我就不啰嗦了,你办事吧。”然后就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跟着他的一群人也不走,全都围着他或站或坐,只是眼睛都盯在安岩身上。
这老爷子是唱的哪一出啊?安岩紧张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许是安平亲自吩咐,又有大长老坐镇的缘故,向叔没有叫助手,而是亲自上阵给安岩勘脉。
勘脉说起来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实际上要做的项目五花八门,不止有传统的把脉,相面,运气,甚至还要验血,听心,测脑电图,心电图。一开始安岩还有心掩饰一下,然而弄到后面,他都不知道这些项目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掩饰更是无从谈起。这么一项项测下来,安岩觉得自己简直是回到了高考之前的大体检。不,比那个麻烦得多,虽说不用排队,但这检测的精细程度,实是他生平仅见,太折腾人!
人一忙起来,时间也过得飞快。安岩被向叔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一个冷清清的声音道:“族长请岩少爷用饭。”
这个声音对安岩来说也是耳熟得很,他往门口一瞧,果然看安阳穿着一身黑衣板板正正地站在门口。再一想对方说话的内容,忙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一看就被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他不由得转脖子看了看还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正想感叹这老爷子真能,居然一直守到现在,就看见站在沙发后面的一个安家人碰了老爷子一下,大长老猛地一抽,直起身子打量了屋子一圈。安岩目瞪口呆,敢情老爷子是睡着了?
弄醒老爷子的那位似乎是习以为常,默默地指了指门口,大长老顺着看过去,眼睛顿时一亮,往前一倾身,差点就要站起来。总归他还记得现在还是在人前,最终还是坐着笑道:“阿阳啊,怎么来了?”
果然是亲爷孙,比起对安岩说话虽然和蔼,但总隔着一层生疏的态度,大长老面对安阳的时候就要亲密得多。奈何安阳对着自己家爷爷仍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大长老一鞠躬道:“爷爷,我来接岩少爷用饭。”安岩看在眼里,也有些咋舌,不知道这家伙在自己家里说话时是不是还这种态度。
大长老闻言,看了向叔一眼道:“做完了吗?”
向叔恭恭敬敬垂手回道:“还差一些。”
大长老转头对安阳道:“阿阳啊,你看这?”
安阳不搭话,只是把自己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族长请岩少爷用饭。”意思非常明确,不管你们在做什么,总之他现在就要把安岩带走。
自家孙子不给面子,大长老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向叔。向叔神色不变,轻描淡写地递上台阶:“不过有些项目需要检验之后才能得出结论,要一些时间,我觉得岩少爷还是明日再来比较妥当。”
大长老立刻顺着就下来了,笑道:“既然如此,倒真是恰好,阿阳你就带阿岩去吧。”
安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出好戏,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重建安岩当初进入的密宇,然后把你放进去,让你的精神与安岩联通?”包妮璐抱着手臂靠在沙发座椅上,看着神荼道:“神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神荼看着她,默然不语,包妮璐顿时觉得自己的头痛了起来。
安家的动作出乎她意料的快,早上送走了安岩,中午刚过神荼的传讯就到了她手上,可怜允诺飞机刚回到别墅,立刻又重新起飞把神荼接了回来,小姑娘累得不行,却还不肯去休息,坐在客厅里面巴巴地盯着,说是想知道把安岩救回来的方法。
其实不止她,王胖子,张天师,江小猪,龙傲娇,包妮璐加上刚回来的神荼,七个人,一个不落的地全坐在客厅里面。就为了想一个办法,能把安岩从安家捞出来。
说实话,这件事情想一想都觉得是个天方夜谭。之前他们能把安岩救出来,完全是因为那地方是安家别业,而且就是个安平想见安岩的时候偶尔住一住的地方,几乎没有安排什么法阵机关。加上当时人手被安平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又被包妮璐引到自己这边来,神荼才能乘虚而入。而现在安岩所在的地方是安家老宅,几百年来安家核心所在,如果还能轻易地把人捞出来,那安家一定早就灭族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神荼的提议,她虽然嘴上否定,实际上确实是有些心动的。
她知道神荼要求重构密宇的原因,一来密宇本来就是安岩记忆中安家老宅的样子,了解密宇也就相当于了解安家老宅的地形,对于解救安岩自然会提供便利。二来安岩曾经借助这个密宇与神荼连结过,所以在这个密宇中他连结安岩的可能性应该会更大。
但是密宇本来就是通过挖掘安岩深层的记忆来构建的,这些记忆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就连安岩本人都说不清楚。安岩在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密宇至少是完整稳固的,虽说凭借遗留下的记忆痕迹建立密宇并非不可能,但由此建立起的东西很可能出现各种问题。进入这种不完善的密宇,会出现什么意外,谁都说不清楚。如果密宇崩塌,哪怕是神荼,也绝对不敢说就能够全身而退。
包妮璐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神荼,构建密宇需要的条件,你应该很清楚,强行建立的密宇出现任何问题都是有可能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现在还不到必须冒险的时候。”
“没有时间了。”神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他从密宇里带出来的东西呢?”
包妮璐扬了扬细眉,也没有问为什么神荼这么笃定安岩没有把那东西带在身上,拿出那只盘龙的火机抛了过去。神荼抬手在半空中把那东西抄在手里,咔嗒一声推开盖子,苍蓝色的火焰直直地蹿出来。神荼的目光在那束火焰上落了一下,旋即将盖子合上,对包妮璐道:“重建吧。”
“你……”包妮璐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就换来这么三个字,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沉默地看着对方半晌,包妮璐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
她心里的矛盾自己清楚,安岩现在落到安家手里,以安家的诡秘,发生再糟糕的事情她都不意外。但另一方面,神荼是她已故旧友的徒弟,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犯险却不做阻拦,也实在是做不到。她在窗下来回踱了好几圈,才终于垂眸,缓声对神荼道:“我答应你,但是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我会马上把你拽出来。”
神荼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包妮璐一摆手,断然道:“没得商量。”说完不等神荼反应,迈步走了出去。龙傲娇见状笑了一声,起身对允诺道:“大小姐,你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帮忙。”
允诺揉着眼睛点了点头,龙傲娇转头对神荼笑着点点头,循着包妮璐的方向跟了上去。
包妮璐为了不让神荼有机会反驳,走出房间的速度很快,但离开众人视线之后,她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龙傲娇很快就在走廊里追上了她。他心知对方这样是因为仍旧心存疑虑,走到包妮璐身边之后开口道:“其实,他说的也没有错。”
包妮璐冷冷地看向他,龙傲娇只好笑了笑,耸耸肩道:“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如果他们……神荼和郁垒的力量能够连接,可能才是事情唯一的转机吧?”
包妮璐收回目光,双眼直视前方道:“我知道,我们的力量和安家比起来太过悬殊,要和他们对抗,可能只有让神荼郁垒之力融合,以求短暂地踏入那个境界这唯一的办法。说实话,上次神荼描述他从安家围捕中逃脱的情况时,我就猜测那个传说中的办法或许不只是传说,而是切实可行的。”
龙傲娇点了点头:“嗯,那次之后我也做了一些研究,虽然相关的记录很少,但并非没有。我觉得,可能这件事情以前有人做过,不过这倒是让我有些疑惑。”
包妮璐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着说下去。龙傲娇顿了顿,考虑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安家要把神荼放回来?如果说他们确实如我们猜想的那样,寻求过郁垒之力而且成功地获得了那种力量,为什么不把拥有神荼之力的神荼也留下?我不相信安家这样一个几百年来代代修行的世家会对那个境界没有任何向往。”
“他们控制不了神荼。”包妮璐说道:“而且,我猜测安家或许已经……”她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龙傲娇看到她飞快地扫了自己一眼,速度很快,但是他已经猜到了对方未尽的话语里的内容。
两人一时间都开始沉默,然而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一直走到龙傲娇的研究室时,他抬手虚压在门锁启动的按钮上,转头对包妮璐笑道:“那些事情以后再考虑吧,现在先尽力构建足够稳固的密宇。”
包妮璐挑起嘴角,点了点头。
神荼的动作很快,包妮璐端着药碗找到他时,他已经站在了安岩当初用过的房间里,衣物穿戴妥当,头发上却有一些水汽,显然是刚刚才清洗过。
见到对方这种样子,包妮璐本来准备好的最后的劝说也咽了回去。她最后交待了一些事情,就沉默着把药碗递给神荼,看着对方一饮而尽。
比起安岩全不知情的沉睡,神荼进入幻境的适应期就要短得多,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跟着一个人走在一个园子里,他觉得眼前的人和园子的景色都有些眼熟,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回忆熟悉的原因,走在他前面的人就转过了身。
对方一转身,神荼就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熟悉,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曾经和自己交过手的安阳。神荼条件反射地想要抬手,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只手都不懂分毫,因为天气冷的缘故,还轻轻松松地插在衣兜里。
“这是族长的意思,和我无关,你不用谢我。”安阳突然对他开口说话,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虽然说话的声音清晰入耳,但是配上他的脸,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神荼想皱眉,然而就连这个小动作他都摆不出来,随即他听见“自己”说:“呃……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的话,大长老……爷爷不会那么快放人吧,哈哈哈。”
这个声音一出口神荼就听出来了,是安岩的声音。他又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看安阳的视角略微向上,而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和安阳的身高是差不多的。
这个身体不是他自己的,或者说,这个人不是他。那么是谁?安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