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那八人齐声 ...
-
那八人齐声应是,重新围了上来。安平立在一旁观战,却也不动手,只在神荼每次意欲突围之时,她才出手阻拦。神荼心中愈发觉得诡异,这人是一族之长,能力想必不会简单,若她出手,加上这八个人,自己只怕支撑不住。她这般行事,莫非另有所图?他一时推测不出,只能伺机突围,只是几番出手,都被人拦下。现在尚能支撑,但随着体能消耗,对面又等着一个以逸待劳的安平,终究只怕不免落败。莫非对方心里,算计的就是这个?
神荼忽而有些后悔,这人心机太重,在一个扳指上动了手脚,难保没有其他的招数,偏偏之前因为担心安家通过通讯器顺藤摸瓜找出安岩等人的藏身之处,将通讯器销毁,此时有意示警也不得其法。但他若是不尽快将这些消息传递出去,安岩茫然无知,岂不危险?
安岩情况确实很不好,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又被迫潜入水中躲避。一圈摸爬滚打下来,伤口不出意料地感染了,身上一片软泞的烂肉,就算他忍着痛用红光包着短刀把腐肉挖下来,也无法阻止病毒的侵蚀,加上在这个鬼地方,他居然找不出任何药品食物,连补给品都没有,身体自然越来越虚弱。他只能暗恨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贫匮,要是丰富一点,在安家老宅隔壁想个甲级医院或者星级酒店什么的,说不定幻境里面也能反映出来,生活也能轻松一点。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安岩也只能靠自己硬挺。一天不到,他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发烧了,偏生这地方还有一个长得跟自己姐姐一样的杀人狂魔,他根本得不到休息。体能迅速下滑,大脑也经常出现间歇性的空白,心脏也不太舒服,时常心悸,他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能量,那红色的躁动能力这段时间非常不安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激怒它一样,弄的他的心情都经常变得暴躁起来。几次看到安平,明明知道要躲避,却总有种想要冲上去硬拼的冲动,幸亏他死活忍住了,否则此时肯定早就回复活点重来了。
说来安岩在这地方死了活活了死不知道多少次,对于红光的操纵,一直都是感觉越来越得心应手,而像现在这种相反的感觉,其实让他也是很意外,但是想一想他对这种力量也就是一知半解,谁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是不是训练必然要经过的一部分,他也就不再过多思虑了。毕竟眼下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怎么活下去就占了他大半脑子,哪里还有空去考虑其他?
但是他不心急,外面却有人在替他心急。安岩身在密宇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发烧,不只是密宇中的事情,而是确确实实反应在了他的身体上。
包妮璐和龙傲娇已经用了无数的办法,但是安岩的体温就是降不下去。不仅降不下去,甚至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目前已经突破了38°的关口,径直朝着39°冲上去了。
密宇中的情况他们也已经拿出来检查了,发现安岩目前在密宇里面也确实是高烧不退,但是那种高烧是因为伤口感染,有根有据,也实在算不得异常,倒是安岩在密宇里面力量不受控的情况有些让人犹疑。包妮璐打算将安岩从密宇之中带出来,然而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办法将安岩从里面拉出来。
“他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出事也一起来?”包妮璐一番折腾下来,未见成效,倒是把她搞得一身狼狈。之前神荼单方面掐断通讯,就已经让她十分担忧,接着这边安岩又出这么一个状况,尤其联想到安岩六岁出事的时候,就是高烧不退,各种不好的想法更是纷至沓来。也就是包妮璐性子刚强,现在还能说出这句有些像玩笑的话。
龙傲娇用红线系在安岩手腕上,闻言看了包妮璐一眼,却见对方向来梳理得干练齐整的盘发已经有些凌乱,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憔悴的脸色。他虽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也不能看着老友忧心,只得出言安慰道:“安岩目前除了高烧,其他体征还算是平稳,你不用太过担心。”
包妮璐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知道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也不说破,低头去查看安岩的情况。安岩在睡梦之中,显然非常不安稳,紧合的眼皮一直在颤抖,看得出来是眼球在不停的转动。总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清醒过来,却又一直没有清醒。包妮璐已经把查看密宇的水镜搬到了安岩的床边,此时忍不住转头去看,正好看到安岩藏在门后,躲避安平搜索的画面。但是这个时候安岩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好,双目紧闭,嘴唇发白,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克制住身体发抖的情况。
安岩不得不时常闭上眼睛,他全身都觉得冷,但唯有眼睛和脑子,简直热得想要炸裂一样。甚至他有时候张开眼睛,就觉得眼前是一片赤红。那种赤红像血一样,又像是火,烧得他心一阵阵地狂跳,凶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简直就像要跳出腔子一样。
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大喊大叫,摧毁一切的冲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取背后的动静。安平的脚步声慢慢走近,又渐渐远去。她靠近的时候,安岩心中那种狂暴的怒火也跟着越发炽烈,他简直想要直接转头,先撕碎身后这堵墙,再去撕碎走在外面的那个人。他无暇顾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可怕的念头,只能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强制自己冷静。好在安平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安岩松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尽快离开,然而不知道是他蹲得太久,还是身体太过虚弱,他这一下居然没有站起来,反而往前扑倒,他这一下根本没有任何防备,整个人像昏迷了一样直接倒在了地上。包妮璐看着他额头砸在地上,心也是一紧。这却不是结束,安岩摔倒的这一下发出的动静不小,安平自然是听到了。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包妮璐就看到那堵墙被从外面直接轰开了,乱石飞溅间,安平已经扑了进来。一时间包妮璐都不知道应该是紧张还是松一口气,若是现在安岩被安平杀死,应该就会回到循环开始处,说不定他的情况也会变得好一些。她也是没想到安岩会这么倔强,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循环,居然到这种地步还不肯放弃。
安岩确实不肯放弃,安平的长刀即将斩下的时候,他突然双手一撑地面,贴着地面猛地往前蹿了出去。只是这个时候为时已晚,安平的刀已经砍进了安岩的肩膀,安岩这么往前一蹿,右边大半个身体径直被砍了下来,包妮璐拧着眉毛站了起来,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愤怒,眼前所见就把她惊得愣住了。
安岩此时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恍若充血一般,从眼白到瞳孔,全是一片妖异的紫红。不仅如此,分明只剩下半边身体,他居然还站了起来,也不管肠子内脏全部往外面滑,咆哮着就要转身。但是他少了半边身体,自然难免有些不平衡,动作有些迟缓。安平站在他身后,长刀一挥,已经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那画面非常有冲击力,包妮璐算是见惯了血的人,看到这个场景,也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而虽说如此,她心里也松了口气,看着水镜中的画面随着安岩那句无头尸体倒下而归于混沌,心说这一下也算是重来了,说不定重新开始,能是一个转折,能改善一下安岩现实中的身体状况。然而随着画面重构,包妮璐却惊讶地叫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水镜中的场景混乱不堪,就好像收不到信号的老旧电视一样,闪现出各种奇异的色块和线条。龙傲娇本来是在给安岩换水降温,此时闻言,赶紧也走了过去。这水镜是他提供的,但是此时他也说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这种感觉,倒像是水镜无法联通安岩的密宇一样,会出现这个效果,一般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水镜发生问题,一个是密宇发生问题。这就好像两部手机彼此通话,无论是那一边出现问题,都可能会影响通讯质量一样。但是他们现下看来,水镜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那出现问题的,就只可能是安岩的密宇了。
这个结论,让在场两人心都是重重一沉,安岩的情况非常不好,已经出现了无法离开密宇的问题,如果这个时候,密宇本身再出现什么情况,那么后果之严重,甚至已经无法预料了。
神荼在跌下去之前,用手中的惊蛰点了一下地面,强迫自己站了起来,躲过身后斩来的攻击。他已经和这群人交战近一个小时,期间根本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此时体力消耗已经非常大。倒是那八个人,以四人为一组轮番上阵,此时也不见多少疲态。至于一直站在圈外好整以暇,只在神荼快要逃脱的时候出手阻拦的安平,更是一派轻松。神荼身上的伤口倒是不多,只是他腿上之前被白玉扳指弄伤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时不时就传来麻痹和疼痛,而且这种麻痹和疼痛越来越剧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里面,一直在破坏他的血肉一样。
他忍着腿部的不适,挥剑甩开向他敲下来的铁棍,旋身避让搠来的□□,心中的诡异感挥之不去。安家的命令,他记得很清楚,是生死不论,但眼下这群人,显然没有想立刻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只是围困,同时也不让他休息,一直在消耗他的力量。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安家人良心发现,但其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甚至尝试过放弃反抗,以看清对方的反应,只是如果他放弃反抗,这群人就会立刻让他知道生死不论这句话不是作伪,他身上那几处严重的伤口,就是在做这种试探时留下的。
这种情况,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就在神荼几乎要对这种场景感到厌恶的时候,本来一直站在一边的安平抬头看了看天色,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那八个人的攻击突然都是一变,本来就在与神荼交战的四个人的招式突然变得狠厉起来,退在一边压阵的四个人此时也都全部加入战圈。变化来得突兀,神荼强提速度,堪堪接下,他余光一扫,果然看见安平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她刚才那一句差不多了,莫非是觉得已经等得差不多?他们在等什么?
安平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她看起来个子比安岩都要小一些,但是一出手就立刻让神荼知道了她为什么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成为安家的族长。之前的八人动手,他尚且能够应对,然而这个人加入其中,他居然立刻就只能步步后退,勉强招架。安平出手一下比一下重,神荼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连退几步,安平本来只是徒手,此时突然抽出一柄长刀,神荼神色一变,猝不及防,被安平斩得跪了下去。她也不给对方机会,这一招得手,抬腿踹在神荼胸口上,把他踹得飞了出去。
神荼这一下飞出去,在一颗树上挂了一下才停下来。他挣扎了一下想要爬起来,腿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一时居然挣扎不起。只是这样一耽搁,那八人已经围了上来,兵器架在神荼肩背上,压着他直不起身来。安平跟在后面,提着刀走到神荼面前。神荼跪在地上,一道血痕从他被擦破的额角流下来,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冷静,抬头看着安平,冷冷道:“你是之前跟踪我们的人。”
那把刀上的气息,他还记得,当初他第一次带着安岩查探秋岞山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那个安家人身上就是这种气息。难道说当初安平就已经缀上他们了?但是她堂堂一个族长,为什么要亲自去做这种事情?
安平不置可否,垂眸看了神荼一眼,扬起了手中的刀。
就是在这个时候,神荼忽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就好像一股新的,强有力的血液,突然灌注进他的四肢百骸一般。他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好像被重新唤醒了一样,连身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痛。但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因为某人的命令抬起头来,狂怒地吼叫了一声,身上红色的光焰如同烈阳一般燃起。变故突生,安平也不免惊愕,手中的长刀一顿。而神荼已经猛然站了起来,他的力道突然变得非常暴烈,一右手探出,随手撕住身边一个安家人,抡了整整一圈,众人避让之际,他把那人丢开,跨前一步,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安平身上。
安平刚才踹在他身上的那一记立刻就被神荼还了回去,这一拳的力量非常可怕,砸在安平身上之后还不罢休。神荼身上红色的光焰尽数幻为一头白色的巨虎,顶着安平飞了出去。
随着光焰消失,神荼身体又是一颤,他跟着巨大的冲力往前踉跄了两步,找回平衡,才发现自己又重新寻回了身体的控制权。随之而来的,就是之前消失的浓重疲惫感和伤口的疼痛。神荼不免愕然,他记得刚才身体上那种力量分明是从安岩身上体会过的郁垒之力,然而安岩离自己何止千里,他身上的力量又如何会跑到这里来?只是他虽觉莫名,却也清楚此时不是弄清其中缘由的时机。强敌既退,他借此机会,几个瞬移飞速离开了林间。
而与此同时,本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安岩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在包妮璐和龙傲娇两人错愕的注视下,喊了一声:“神荼!”
包妮璐一步跨回去,摁着他肩膀叫了一声:“安岩,你醒了?”
然而她连着喊了好几声,安岩都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包妮璐绕到他面前,却见那人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包妮璐心中一紧,抓着安岩用力摇了摇,安岩被她摇得晃了几下,然而她动作一停下来,他就又坐在那里不动了。包妮璐见摇不醒他,伸手在他人中上重重摁了一把,掐得安岩嘴唇上面红了一片,也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龙傲娇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看起来,像是失魂?”
包妮璐被他这一句提点,越过安岩的身体就去抓他的手腕。安岩手腕上系着三根红绳,此时那三根红绳仍旧好好地绑在他手腕上,没有任何变化。包妮璐把他的手放回去,看着安岩的脸,沉声道:“红绳未松,按理说三魂应当无事。”她想了想,又道:“他醒来的时候,喊了一声神荼,是什么意思?”
龙傲娇想了一会儿,偏头道:“莫非,他这个样子,跟神荼有关系?”
包妮璐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想个办法联系上神荼,让他马上回来!”
龙傲娇闻言一笑:“这个好说,我给他准备的信用卡上有个定位器,正好允诺大小姐要来,请她顺路帮个忙咯。”
安岩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好像被关起来了,被关在一间黑色的屋子里面,周围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什么都碰不到,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一开始他试图伸出手去摸索,但是什么都碰不到,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摸不到,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他起初还在想是不是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到后来他干脆觉得,是不是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身体,更不要说手。
安岩想着,自己现在,可能是漂浮着的,也可能是逸散的,或者是以某个奇怪的形态存在。也可能并不能称之为存在,他平时总觉得自己存在,所以能触碰,能感知,但现在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是因为能够触碰,能够感知,所以才存在。这种绕来绕去的东西,总是似是而非。他思考了一会儿,就觉得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转而去回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记得自己是在这个地方醒来的,醒来之前,他好像是失去了意识,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是在一个幻境里面,刚刚躲过了对手的追踪,站起来打算逃跑。
这样梳理了一下,他的思维渐渐清晰起来。他因为法术训练,所以被安排进入一个幻境,他在那个幻境里面死了活活了死很多次,直到最后这一次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他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因为发烧?因为虚弱?还是被人打晕的?他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是在那个幻境里面,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久思未果,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想着要是有光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想着,就在他眼前,大概有一尺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地,燃起了一簇细小的火苗。
安岩欣喜地伸出手去,将那一小簇火苗捧在手心里面。那火苗摇摇晃晃,一开始还细细的,就像一根头发丝一样,渐渐地变得粗壮起来,最后变得大概有一个拇指大小,下面还连着一个打火机。
安岩觉得有趣,失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一边伸手把那个火机握在手里。那是一个轮廓简雅翻盖式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关,声音清脆,火光照在火机身上,火机上面雕刻着一条盘龙,红色的光晕顺着龙身体缓缓流动,有一种难言的神秘贵气。
这种东西,安岩自认不是自己的风格,但是看着这个东西,他倒是想起来一个人,神荼。虽然他没见过神荼抽烟,可这个打火机,倒是和他的气质很配,尤其那上面的盘龙,跟他那把神剑惊蛰很是有点相通之处。
“安岩。”
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给他的非常遥远,非常细微,好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又好像是他的错觉。但他还是站起来,仔细去听。
“安岩。”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这一回他觉得自己没有听错,而且那个声音,很像是神荼。
神荼难道也在这里?还是说自己拿着那个打火机想到对方,所以这个时候也把这个声音和那人联系起来了?
只是他虽然心里嘀咕,却仍旧还是应了一声:“神荼?”
他刚刚答了这一句,眼前黑沉沉的地方突然像水波一样逸散开来,安岩被这忽生的变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看着神荼一步从水纹之中踏了出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神荼像是从幻境中走出来的一样,但是那只握住他的手的感觉却非常温暖,非常真实,几乎让他战栗起来,他反扣住那只手,才发现自己原来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之前他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面,居然连自己冷得不正常这件事情都没有发现。
这片空间似乎把所有的温度都吞噬了,安岩想到这里,抬起手把那个打火机打开,然后用火苗在自己的身上晃了一下。
因为害怕被烫伤,他晃动打火机的速度很快,但是那红艳艳的火苗从他身上扫过去,他居然没有感觉到半点温度。
“不要管那个东西,跟着我。”神荼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强硬,但是似乎刻意地放轻了声音,就好像害怕吓到谁一样。
他害怕吓到谁?安岩一边想着,一边顺着神荼的力道往前走,越往前走,黑暗就越稀薄,光芒就越耀眼。最后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面,安岩实在是受不了,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刚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被人往前狠狠地拽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一步,整个人突然被一种沉重感束缚住了,那种沉重感非常不舒服,迫使他大口地呼吸起来,他惊恐地睁开眼,正好看到神荼那张脸。
“安岩醒了!”有人欢呼了一句,安岩吃力地动了动眼球,正想要看清楚是谁在说话,就看到神荼被人一把推到了一边。包妮璐抢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把把他给抱住了。
“包,包姐?”安岩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地,好像都是汗,气味可能不太好,挣扎了一下,从包妮璐怀里面挣脱出来,刚要说话,一个沉重的身体突然扑了上来,一下就把安岩拍回了床上,安岩被压得吐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原来是江小猪。
被江小猪这么粗暴地压了一下,他的神智也渐渐回笼。转动着有点僵硬的脖子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张天师,王胖子,龙傲娇,包妮璐,江小猪全都在,神荼也在,站在人群最外面,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嘴角扬了扬,似乎是对他笑了一下。
安岩头本来就痛,被他这一笑弄得晕乎乎的,壮了壮狗胆,也笑着叫了一声:“神荼。”
神荼没有答话,却看着他,安岩觉得他这个意思,应该是示意自己接着讲下去,他想了一下,问道:“你还好吧?”
神荼的神情有点讶异,还没有说话,包妮璐就已经皱起眉头问道:“安岩,你怎么知道神荼遇到了安平?”
安岩下意识地说出刚才那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愕然。他自己还没有弄清楚,包妮璐倒是先问了出来。安岩想了一下,茫然地摇头道:“不知道,只是突然想问一句。”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神荼,突然反应过来,急促地问道:“你遇到我姐姐了?”
包妮璐怔了一下,她本以为安岩会问出刚才那句话,应该是知道神荼之前遇到危险的事情,但是现在看安岩的样子,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她自知失言,连忙拿话岔开道:“没有什么事情,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说完她就要站起来。安岩有些迟疑地看了看他们,但是他脑子现在还是一片昏沉,太复杂的事情自觉思考不来,也就慢慢地点了点头,也不管屋子里还围着一圈人,就要往下躺。结果他手一动,却突然觉得自己右手手心里面好像捏着一个东西。
安岩有点惊讶地抽出手来,张开手心,看到自己的手汗津津地,不知道握了多久,此时还有点发麻,掌心里面,居然躺着一只雕着盘龙浮雕的打火机。
神荼手里拿着刚刚从安岩那边拿来的打火机,轻轻一甩,打火机的盖子打开,咔地响了一声,蓝色的纤细火苗直直地窜出来,在空气中静静地燃烧着,近乎静止。他伸出手指在那火苗上摸了一下,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于是欠身在面前的茶几的烟盒里面抽出一支烟,在火苗上面烤了一会儿,冉冉的蓝色烟雾便升腾了起来。
“我去,这个东西,有点帅气啊!”江小猪见状,也忍不住伸手去在那蓝色火苗上摸了一下,神荼有点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阻止,谁知江小猪手指刚摸上去,就嗷地一声抱着手跳开了。他嚎了一会儿,吹了吹手指,看着神荼道:“你的手没知觉的啊?”
“这个打火机,你在把安岩拽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拿在手里过?”包妮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见状笑了一声,对神荼扬了扬下巴道。神荼应了一声,把打火机关上,无比自然地收到了自己夹克的内袋里面。
“莫非这小子已经学会凝气成形了?”包妮璐有些疑惑地道,说完摇了摇头,失笑道:“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天赋。这火苗,不伤他,也不伤你,可能跟它是安岩在你的意识里面凝练出来的有关。对了,你再把之前和安平对敌时候的情况详细说一说。”
神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确确实实非常不喜欢说话,但是也知道现下的情况,自然是需要把各种情报拿出来共享的,而且这件事情说来有些奇异,倒像是跟安岩身上的力量很有关系,于是开口把发生的事情尽量详细地讲了一遍。当然,所谓详细是他自认,好在他归纳能力不错,也算是简明扼要。包妮璐心知此人脾性,也就不再为难,闻言点了点头:“先看看那个盒子吧。”
神荼把盒子拿出来,这东西他到手之后,还没有来得及看就开始应付安家的追杀,好不容易摆脱,又从得到龙傲娇通知后前去接应他的允诺那里得知安岩出事的消息,匆匆赶了回来,到现在也没有打开过。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往前轻轻一推,那盒子无声地滑到包妮璐面前。包妮璐也不推辞,拿起来看了几眼,从茶几上抄起一把小巧的军刀,刀锋插进盒子缝隙里面,轻巧地顺着缝隙一划,将剩余的封漆划开,然后揭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末和碎骨,随着包妮璐展开盒子的动作扬出来一些,江小猪忍不住噫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包妮璐却没有什么顾忌,展眼看了看,看到桌面上有一个宽大的水晶果盘,于是拿了过来来,清空里面的水果,盒子倒扣,把一盒子骨灰全都倒了进去。
江小猪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但还是强撑着看包妮璐用那把军刀扒拉那一盘子骨灰。只是包妮璐翻了半天,除了一些碎骨头,仍旧没有从里面翻出任何东西来。她皱了皱眉,拿过放在一边的骨灰盒,翻来覆去地查看,却也没有找到什么像是机关的地方。
“要不我拿去检验扫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玄机?”龙傲娇见状,开口道,包妮璐也只能点点头。龙傲娇把那一大只果盘托在手里面,拿着骨灰盒走了出去。包妮璐叹了口气,对神荼道:“你在他家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神荼摇了摇头,包妮璐倒也没有觉得多失望。她也知道神荼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说话必是重点,之前既然说了没有异常,那现在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她会说这句话,也只不过是潜意识中的期望和习惯而已,闻言思索了一会儿,站起来道:“盗墓小说,盗墓小说。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天师坐在一边,本来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开口道:“依我看,不如请包小姐把信拿出来,大家也都参详参详,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包妮璐恍然道:“我一时都忘记把东西给你们看了。”说完转身走到桌边,抽出一封信展开放在桌子上:“就是这个。”当时她将这封信交给神荼,对方看完记熟之后就还给了她。神荼虽然没有多说,但是包妮璐也看得出来,他这么做,很有点如果他遭遇不测,不将线索落入他人之手的意思。这人年纪轻轻,对自己死亡已经能够如此冷静看待,包妮璐也不知道该赞叹,还是该叹息。
信件已经放在桌上,除去早就看过信的神荼包妮璐之外,王胖子三人都围了上去。张天师把信纸拿在手,摊开来闻了几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放大镜细细地观看。包妮璐见状,摇头道:“不用这样,我连显微镜都用过了,也验过是否有暗记夹层,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信纸和墨水都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东西。”
江小猪挠了挠头,看着那信纸道:“这个落款时间,也太久远了吧,1993年?二十年前的信啊?谁这么神经病,二十年前写一封信,等到现在才送出来?”
张天师摇头道:“包小姐,你的这个朋友和你认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包妮璐站在一边,闻言道:“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但是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六岁。”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不用怀疑,这封信的落款时间绝对不是真的,二十年前,我十八岁,那个时候跟他只不过就是见过一面,根本没有深交,他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写这样一封信给我。”
张天师抚须道:“他将信件的内容,时间,形貌尽数伪装,必然是有他的目的。以我之见,他应当是要掩饰什么东西。”
王胖子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信从他手中抢过来。也幸得张天师只是将信纸虚虚托住,否则他这一下只怕就要将信纸扯破了。王胖子把那信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信纸道:“现在也就两个东西不对,一个,这什么盗墓小说,咱包姐没跟他念过,另一个,就是这写信时间。”他说完,把信纸往桌子上一拍,开口道:“如果说,这盗墓小说,真是叫咱们去偷他的骨灰,那这个咱们已经偷回来了,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另一个时间,我看也简单,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写信的时间呗。”
江小猪闻言,一摊手道:“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写信的时间啊?”
张天师一双小眼睛一眯,开口道:“他在不能写信的时候,写了这封信。”
王胖子转头看了张天师一眼,正想问什么叫做不能写信的时候,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响了起来,众人转头往门外看去。只见龙傲娇手中托着一个培养皿,跟着一个个子娇小的少女走了进来。
“璐姐姐,好久不见咯。”那少女走进屋里,背着手对包妮璐吐了吐舌头,打了个招呼。她长得娇俏可爱,动作也淘气俏皮。江小猪看了她几眼,忽然惊喜道:“允诺?”
那少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打量了江小猪一番,偏头道:“傲娇,这个人是谁啊?”
龙傲娇闻言,温和地笑道:“这个人是江小猪,也是THA协会的成员,以前你们见过的。”
“对呀允诺,我是江小猪噻,你不记得我啦?”江小猪赶紧补充,那个叫允诺的少女微微嘟起嘴,看了江小猪几眼,摇了摇头,也不说到底记不记得,却转头对龙傲娇道:“傲娇,糖糖!”
龙傲娇立刻把培养皿往桌上一放,从腰间掏出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允诺。包妮璐见状,轻轻笑了一声道:“你这个爱好还是没改,这一次,谢谢你把神荼送回来咯。”
允诺嘴里含着糖,回头看着包姐笑道:“小意思啦,璐姐姐的朋友嘛,对了,你们是在弄什么呀?”她说着走到桌边,从那培养皿里面拿起一片白色的东西,递到包妮璐面前道:“傲娇让我扫描一下那堆骨头,喏,这片骨头里面有一小块东西,要取出来吗?”
江小猪本来还探头探脑地看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此时闻言才知道那白色的玩意儿居然是一块碎骨,顿时吓得翻了个白眼,一屁股乖乖坐回沙发上去。
“有东西?”包妮璐闻言,伸手接过那片碎骨拿在手里面翻覆看了看,然后弯腰拿起她丢回茶几上的军刀轻轻在那骨头上敲了敲,神色一变道:“这一片骨头,很硬。”
允诺也站在她身边,偏头去看那一块骨头道:“我看了一下,好像是大腿骨上的,而且上面还有痕迹,喏,你看。”她把说的痕迹指给包妮璐看,“挺小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过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的话,也不难。”
包妮璐把骨头递回去,断然道:“取出来!”
允诺说得不错,取出骨头里面的东西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几分钟后,一块非常精巧,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就已经放在了众人面前。龙傲娇把一台电脑放在茶几上,解释道:“读取没有问题,这块芯片的材料相当坚固,高温煅烧之后也没有毁坏,不过存储的东西非常少,只是一个加密文件。密码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神荼突然倾身上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输入密码的页面立刻消失,一篇文档展现在桌面上。王胖子见状,大惊道:“我去,馗道小子你还真神了啊?你怎么算出来的?怎么比老张还像个半仙儿啊。”
神荼低头去看那篇文档,根本没有理会胖子的意思。倒是张天师瞪了胖子一眼道:“死胖子别胡说,小师叔输入的是那串落款日期。”
众人低头去看那篇文档,只见开头一行字,开诚布公道:“看到这篇文档的朋友,无论你是谁,只要你不是安家的那群骗子,也不是那群残暴恶心的吸血鬼,那么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半。”包妮璐看到这里,悚然一惊,转头看向神荼,果然看见那个人面上神色不变,双手却已经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琼斯是一个吸血鬼猎人,琼斯是他家族姓氏,他的名字是威廉。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会成为吸血鬼猎人的原因非常简单,他的女友死在吸血鬼的手中。琼斯侥幸存活下来,复仇的渴望让他不惜费尽千辛万苦,成为了一名血猎。很多吸血鬼猎人会走上这条艰险的道路的原因,都是复仇,在这一点上琼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在与吸血鬼的战斗之中,渐渐为成为吸血鬼之后能够获得的漫长寿命和强大力量所诱惑,居然开始希望成为一个吸血鬼。
当然,这或许也并不能算是什么特殊,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琼斯为了达成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开始与吸血鬼联络,并且最终堕落成为吸血鬼的细作。
一个吸血鬼猎人,而且还是一个实力极强战功赫赫的吸血鬼猎人,转为一个奸细,可以做的事情是非常多的。在那段时间里,由于琼斯的存在,欧洲的吸血鬼一度非常猖獗。但是也因为他的频繁活动,自身暴露出来的疑点也越来越多,后来不得不一度停止行动。这个时候,也许是为了防止他暴露,也许单纯是为了继续榨取他的价值。他所效忠的吸血鬼家族将他派往东方,开始进行新的活动。
新的任务内容非常简单,他只需要作为一个暂时厌倦了与吸血鬼战斗,在古老东方旅行度假的吸血鬼猎人。琼斯是一个非常能言善道的人,只要他愿意,是能很快交上朋友的。在那段时间中,他学习了一些东方语言和知识,结识了非常多的能人异士,渐渐融入了东方人的法术圈子,然后再将他所获知的消息,传递给因为不明原因,开始在东方积极活动的吸血鬼家族,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接触安家这个古老的家族。
在琼斯的记录中,当时的安家家族是一个老头子,年纪已经非常高迈,但是他有很多出色的子孙,其中有一个叫做安和的男人,性子看起来非常温和,但是却很显然在安家拥有非常高的声望,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的族长。由于这个原因,琼斯开始接近这个叫安和的男人,很快就与这个随和的人成为了朋友。
然而这个朋友,很显然是琼斯自己单方面这么认为的,因为在安家的老族长逝世之后,琼斯就被安家的人秘密抓捕了,当时下达这个抓捕命令的,就是已经成为安家族长的安和。
琼斯很快发现,安家显然已经获知了他吸血鬼间谍的身份,并且迅速组织活动,利用他抓捕到了数名吸血鬼的中低级头目。琼斯本来以为自己的生命也算是走到尽头了,然而意料之外的,安家抓捕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死他们,而是要和吸血鬼家族达成一项合作。在后续的联系之中,作为两者之间沟通桥梁的琼斯渐渐了解到,安家的和吸血鬼合作的目的,是一种叫做神荼郁垒印的东西。
两者的合作相当顺利,一个是本土的大家族,一个是外来的强大势力。两相结合,势如破竹。当然,吸血鬼家族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安家的警惕,但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仍旧遭到了来自安家的重创。安家对昔日盟友动手的时间非常突兀,吸血鬼家族曾经设想过安家可能会背叛的时间,都认为多半会是在目的即将达成的时候,然而安家真正动手的时候,整件事情不过进行到一半,他们连印记可能的下落都不曾得知。只能理解为,安家早就得到了其他重要的消息,并且一直隐瞒了这个事实。
安家当时的行动,几乎将吸血鬼家族侵入东方的全部势力肃清,在那一场混乱中,琼斯被吸血鬼家族判定为叛徒,而另一方面,安家的势力也开始了对他的追杀,他不得不隐姓埋名,开始四处流亡的生活。直到数月后安家的族长安和突然暴毙,安家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混乱,重新沉寂下来,停止了几乎全部的行动,琼斯才取得喘息的机会。他给自己重新安排了一个身份,打算开始新的生活,然而就在一年前,他发现似乎有人在调查他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些调查我的人,是吸血鬼,还是来自安家,但是很显然,我的好日子又要到头了。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恶棍,但是我也不打算让这些利用过我的人过上舒服的日子。在我重新开始逃亡之前,我留下这些讯息,作为安家曾经勾结过吸血鬼的罪证。”
文档并不算太长,然而当光标拉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他们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触及到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简直是致命的。
大约是在十八年前,安家确实组织过一次大型活动,而那一次活动的收尾非常奇怪,是以安家屠杀势力范围内的全部吸血鬼结束的。屠杀这个词放在那次事件中,并没有任何夸张的含义,安家当时的族长安和动员了安家几乎全部的力量,百年来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露出安家的能量。这个沉寂多年的庞然大物突然亮出了利爪尖牙,一击致命。尽管在那一次活动之后,安家重新回归到以往那种低调神秘的位置上,至今再也没有任何大动作。但是那一次行动所留下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安家这个名字,仍旧足以震慑大部分人。
致命的秘密,这个致命的意思,不是指对于安家,而是指对于他们。安家已经屹立了数百年,这个家族在风风雨雨中行进至今,拥有无数的仇敌,也有无数的朋友。他们一直低调而神秘,势力强大,盘根错节。与吸血鬼有过勾结,曾经阴谋夺取神荼郁垒印这些罪证是否被公布,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更何况,这些所谓的罪证,还是来自于一个曾经被安家追杀的吸血鬼奸细。
相信琼斯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做出这些事情,只能说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最后的咆哮而已。
但是这些事情,对于安家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包妮璐,张天师,王胖子三个人慢慢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他们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落在了神荼身上。
神荼郁垒印本是一对,但是在长久的流传中,它们分分合合,并不是总在一起的。神荼郁垒印记一向被认为是奇宝,其中承载着的不止是上古传说中神明的力量,也记载着无数关于神明的世界的秘密。郁垒印是如何被安家获取的,具体情况他们并不知道,但是伴随着这一代神荼印现世的,却确确实实是一场腥风血雨,神荼一家人,就是其中的牺牲品。
神荼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而在那段不长的日子里,也有过一段温馨平凡的时光。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双亲是非常出色的人,彼此深爱,也同样深爱着自己的孩子。然而欢乐时光总易逝,在他三岁之后,他们一家就突然开始了流离的生活。
他当时太小,但是在他模糊残缺的记忆中,仍旧记得在那段漂泊不定的日子里父母的愁苦和争执。那时他不懂父母面对的危险和困境,但却也日益变得沉默起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终于在那场毁灭了他整个家庭的屠杀中结束。他被师父救出,莫名地继承了神荼之力,却在同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遗忘了许多情景和细节,然而家庭的美好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却仿佛印刻在他灵魂中一样,那种感受无法随着记忆和时间消逝,反而在一个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中一次次地将他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个复杂而精彩的故事,但是在神荼看来,这是血海深仇。痛苦和仇恨颠覆了他全部的人生,他自小尝遍孤苦,受尽磨难,一次次在险恶中历练,为的就是寻找线索,了解真相,为家人复仇。只是当年发生的事情太过隐秘,且不说神荼因为不明的原因,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就算他能够回忆起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凭借一个孩子所见的那些片段,也不一定能够拼凑得出一个完整的线索。
而如今,这个线索就摆在他面前,这份文档甚至不能只被称为线索,这几乎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指引,直指安家。神荼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不知道,但是什么样的反应,好像都不为过。
神荼很沉默,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仍旧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往日的冷峻,就好像眼前的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一样。可是但凡是一个知情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他此时的沉默,只不过是一种表象。但是他们此时居然不敢去揭穿这层表象,哪怕是平日最聒噪的王胖子也是一言不发。江小猪不明就里,但也明白眼前不是能随便说话的时候,只好跟着沉默不语。
最先打破这一片沉默的,还是神荼,他突然伸出手,把那张小芯片拿在手里,然后站了起来。他一动,包妮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急,神荼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包妮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说话,神荼更不会说话,他把芯片收进衣袋,迈步离开房间。包妮璐赶紧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直到最后她看着神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包妮璐站在楼梯口,看着神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响起关门的声音,呆立了一会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想要下楼,却看见所有人都站在楼梯底下,也正抬头看着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忧虑,他们担忧的东西,其实说来说去,都大同小异。神荼这个人,心思向来不显于人前,他们不知道神荼的想法,也不知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神荼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贸然向安家复仇。神荼固然优秀,但安家的势力,又岂是寻常可比,以他一人之力,如何撼动得了这样的庞然巨物?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劝解神荼不要太过冲动,但是神荼一言不发,一毫不露,却是将他们劝解之言径直挡在出口之前了。
而更深层次,不可能宣之于口的隐忧,则是与安岩有关。昔日的同伴突然可能变成世仇,这种突兀的转换,他们两个人,又是否能够承受?
对于包妮璐来说,虽然神荼也是她旧友爱徒,但是安岩毕竟是她自小看大的孩子,两者放在一起,安岩在她心中自然要重要一些。哪怕她认为神荼不可能会失去理智到伤害对此事毫不知情的安岩的地步,内心的担忧却也不会因为这种理智的考量而减少半分。偏生此安岩的神魂在之前的行动中受到了一定的伤害,虽然看似是在熟睡,但实际上几乎是陷入一种深度昏迷的状态,对于外界的刺激,不会给出任何反应,也就是说此时他根本没有任何自卫的能力。事关安岩,她无法克制地会替他考虑到最可怕的后果。因为这个原因,当天包妮璐几乎没有离开过安岩的房间,连晚饭也是在安岩屋里解决的。
然而神荼表现得非常平静,他回房休息,照常用餐,比起其他人来说,他好像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只是他这种镇定不能给人以任何安慰,倒是难免让人更添疑虑。当晚包妮璐干脆就在安岩房间的沙发上睡下了,她理所当然的无法入眠,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听到了神荼房间里面传来的动静。
神荼显然没有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他打开房门,走过走廊,走进了安岩的房间。包妮璐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他,他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面多出来的这个人一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安岩床边。包妮璐跟上前去,看见他拿出来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安岩的枕头旁边。
包妮璐看得很清楚,那个东西是神荼不久之前从安岩手中拿走的打火机。她看见神荼略微弯下腰,看着安岩,而安岩安然熟睡,浑然未觉。神荼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去,包妮璐悚然一惊,往前跨了一步,然而神荼的手只是在安岩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轻轻梳弄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包妮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某件隐秘的事情,她有些震惊疑惑,但又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她自认久历世事,见惯生离死别,也算是铁石心肠,此时却因为人间的别离突生叹息。神荼却已经站直身体,转头看着她,开口道:“这件事情和他无关,只要他不插手,我不会伤害他。”
很显然,包妮璐的所有担忧,虽然没有诉诸人前,他也已经心知肚明。他的这段话,显然并不只是为了让包妮璐放心,还有更深的意思。包妮璐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让他插手。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带他离开安家的势力范围。”
神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走了出去。关于自己的去向,他没有提到任何一句,包妮璐也没有问。他们以这种干脆利落的无言,斩断了神荼与旧友的联系。
神荼离开龙傲娇的度假山庄不久之后,就遇到了一辆车。那辆车很突兀地在这个深夜停在路边,神荼朝它径直走了过去,车门在他还没有走近的时候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从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他走到后排车门旁边,躬身将门打开。神荼正好走到车边,他略微垂眸,看到车里面坐了一个装扮有些怪异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的长相非常俊秀,与神荼相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只是他的装扮有些奇怪,一身西服礼貌,脑后却垂着一条长辫子。他转过头来,看了神荼一眼,微微一笑道:“请。”
神荼一言不发,坐上了车。那个中年人恭敬地替他关好车门,回到副驾驶上,车子很快发动,无声地驶入黑暗之中。
神荼是从黑暗里面走出来的,他也认为自己终于有一天会回到黑暗里。他们一路辗转,从汽车换乘飞机,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神荼站在那栋阴冷黑沉,鬼气森森的老宅前,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看着他,却发现他的神情平静漠然,没有丝毫恐惧。年轻人心中有些诧异,他不知道,像神荼这种人,毕生只为了一个目标而活,几乎无所谓希望,没有希望的人,也不会恐惧绝望。
大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年轻人引着神荼走进宅子里面。这所宅子的占地并不算太大,但是修建得非常巧妙,里面曲径回廊,若非笼着一层死气,倒也算得上清幽之所。主屋亮着灯,年轻人径直将神荼领到门前,躬身道:“阿玛,人已经带到了。”他话音未落,神荼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屋里。
屋里站着一个老者,身穿马褂,手中杵着一根龙头拐杖,面相虽然稍显老迈,双眼却炯炯有神。相较于年轻人不悦地看着神荼的眼神,他倒是一脸慈眉善目,似乎对于神荼无礼的闯入并不在意,见他走进屋中,温和地开口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神荼。”
他的语气里的意思十分熟稔,很显然,神荼和这个人之间,是早就认识的。
神荼的神色却并没有因为他语气中熟悉温和的态度放松半分,也没有任何与他客套的意思,开口便是:“我要找安家。”
“你与长者说话,都是这么失礼的吗?”那个老者尚未表态,年轻人却已经开口了,他的语气倨傲阴沉,隐隐带着威胁。老者分明是被神荼顶撞的那个,此时不气不恼,反倒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道:“丰绅,跟贵客不用讲究这些虚套,来,我们坐下说话。”他一面说着,一面自己坐了下来。神荼却仍旧站在堂中,那老者坐了,见他不动,倒也并不强求,一挥吩咐那被叫做丰绅的年轻人道:“去,给贵客泡一盏好茶。”
丰绅抱拳对着老者一揖,恭敬道:“是,阿玛。”随即冷冷地看了神荼一眼,缓步退了出去。
“你怎么想到要查安家了?这块骨头可不好啃,跟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不一样。”老者见丰绅退出去,捧起茶盏细细润了润喉咙,缓声道。他语气温和,又带了一点微妙的不赞同。若不看神荼神色中一点不耐和狠厉,光听这老者的声音,配上这中式老屋的背景,倒还真有点旧时大家族里面长者提点犯了小错的得意后辈的意思。然而屋内两人都心知肚明,大家各有算计,长不慈,幼也不恭。
若论本心,神荼着实不愿与这老者多谈半句。他对此人的底细,也算是知道几分。眼前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保养妥当,一派雍容的皮囊,倒像是个崇古的富家翁。然而神荼非常清楚,对方其实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活人。
清朝乾隆年间,曾经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个人的名字到了今天也算是耳熟能详。钮钴禄·和珅,原名善保,字致斋。和珅此人,最有名的是他的权势和豪富。他颇得乾隆帝欢心,不仅他本人位高权重,连他的儿子丰绅殷德,也迎娶了乾隆帝的十公主,当上了皇帝的女婿。和珅本人并非像后世市井传闻中所言,只会溜须拍马。实际上此人城府极深,很有才干,不仅仕途通达,在商业上也很有作为。朝堂上权势熏天之外,还掌握着数量惊人的财富。只可惜这样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最后却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在乾隆帝死后不久,就被对他恨之入骨的嘉庆帝下狱抄家,最终落得三尺白绫,草草收葬的下场。
史书上如是说,然而谁又能想到,神荼眼前这个老者,正是史载死于1799年的和珅?数百年晃眼而过,这个本该只存在于历史中,传言里的人物,却活生生地站在此地,与今人对谈,此间种种变故,诡事秘辛,又不是一言能尽的了。
历史上和珅的故事,常常被用来告诫后人:为人臣子者,当兢兢业业,不可存有私欲,也不可太过贪婪,否则物极必反,顷刻间就有大难临头。然而谁能料到,和珅不仅活了下来,还活了这么多年,甚至在死后,也不见落魄。且不用细品他手上那枚清透碧绿的翡翠扳指,也不用赏鉴他这一屋子的古董珍玩。光看他在寸土寸金的祖国首都,居然还能一个人占着这么一处修建得古雅脱俗的园子,就可以知道他如今的生活也是相当滋润。
这一个本该是死了数百年的老妖怪,活着算计世人,死后算计生死,连阎王爷的勾魂令都能被他逃出去,可见此人何等了得。这人早已看中神荼潜能,在此之前,已经多次与神荼联络。然而虽然两人也算是合作过多次,对方也给自己带来过不少好处。但若非已无他法,神荼决计是不愿来见此人的。只是世事难料,他虽然不愿,如今却不得不与之做一场交易,终于是开口道:“安家和吸血鬼有过交易。”
那老者闻言,仰头一笑,颇为赞许地开口道:“你果然有本事,居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那你必定知道,想把你带进安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神荼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对那老者伸出手。他手中是一张棉布的帕子,帕子上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细微碎屑,那老者只看了一眼,神色一凝,看向神荼道:“你拿到那把剑了?”
神荼漠然不语,收回手,只是看着对方。那老者似乎对神荼的性子也有所了解,见状倒也不多言,直起身道:“安家的势力,并不只限于姓安的一个家族。还有诸多宗派,家族,势力,受其荫庇,归其管辖。要直接把你安排到安家里面,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只不过倒也有其他路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神荼,然而神荼神色清冷,似乎并不为其所动。那老者一笑,继而说道:“安家族长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和底下这些势力以及他们举荐的人物聚会,届时鱼龙混杂,倒是可以想一点办法。”
神荼问道:“多久?”
“年末。”那老者倒也答得干脆,“你把东西给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安家族长。”
安岩搔着他一头乱毛醒了过来,他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此时神清气爽,居然连一点赖床的欲望都没有,他坐起身来,偏过身体,伸手想去够自己的衣服,左手扶在枕边,却被一个冰冷的东西咯了一下手。他低下头,移开手掌去看,却发现是那只他从幻境之中带出来的打火机。
他入睡之前,虽然脑子里面昏昏沉沉,但是还是记得自己把这个东西交给了神荼的,怎么又跑回自己这里来了?莫非自己睡着的时候,神荼还跑到他床边过?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面晃过去,不知为何,他倒是想起来自己入睡之前,神荼站在床边,对着他露出来的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一时间安岩觉得自己精神百倍,跳下床来,捞起衣服三两下穿戴完,穿了拖鞋就要出门。幸亏他还没有跑出去,就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洗漱,赶紧返身回去。他睡了许久,镜子里面映出来的那副尊容当真是不堪入目。安岩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打理好,跑回床边,抓起那个打火机就往外冲。
神荼的房间在他的隔壁,此时房门紧闭,安岩心情有点激动,捏起拳头就去捶门。结果捶了好几下,门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安岩有点奇怪,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八点半,他顿时恍然,以神荼那种严谨的作息风格,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还像他一样窝在房间里面睡大觉。
这个时候安岩倒是也冷静下来,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见神荼,但是想一想入睡之前,那个人隔着人群对他笑的那一下,他心里面就绵软一片,却又热腾腾地好像贴着胸口揣着个炉子。他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站在楼梯上傻笑,结果笑了几声,自己反应过来,不由得又唾弃起自己来。心说这实在是有点太没有出息了,神荼那厮见天的一张冷脸,行事又霸道乖张,从来不讲道理。如今只不过浅浅淡淡地笑了一下,自己心里面就能这么荡漾,以后岂不是要被压得翻不了身?
想到这里,他赶紧收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确定已经把刚才的笑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才整理了一下衣服,往楼下走。他先去了一趟餐厅,发现餐厅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于是转而往会客室里面走去。
会客室里面不出意料地坐满了人,他走进去之前,远远见着那群人一个个神色凝重,似乎在交谈怎么什么,安岩本想走过去听一下,结果王胖子眼见,一眼看到他,神色惊异地叫了一声:“安岩,你醒了?”
一群人顿时全都转过身来看他,那目光灼灼,神色复杂,看得安岩都有点不好意思,一边走过去,一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大家,早上好啊,包姐好……”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眼前的果盘,伸手拿过一个苹果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去,他几天没吃饭,刚醒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看到食物,肚子马上闹起来,饿得受不了,也不讲究许多了,连着啃了几口,才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问道:“刚才,都在说什么呢?”
包妮璐的神色变了一下,却又迅速收拾好情绪,对他扬了扬下巴道:“你知道那个水晶果盘装过什么吗?”
安岩嚼着苹果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包妮璐邪气地一笑,还没有说话,江小猪悠悠的声音在他耳边阴森森地响了起来:“骨灰。”
“啊?”安岩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包妮璐就已经微微笑着解释道:“骨灰啊,人死了之后烧剩下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安岩目瞪口呆,看了看那水晶果盘,心说谁家会用装骨灰的盘子装吃的,这不是逗吗?但是他看着眼前两人连着说起此事,只怕不是作伪,顿时心中就已经不怎么舒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王胖子,想跟他做一个确认。那王胖子偏生不看他,径直伸出手,在果盘里面摸了一下,看了看手指道:“哟,这不是还没洗干净吗,缝里还有末子呢。”
安岩顿时一转身抱着垃圾桶吐了个稀里哗啦。
包妮璐见状,放声大笑起来,安岩吐到一半,听到她的声音,倒是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群人合起伙来耍了,只好无奈地抹着嘴抬起头来道:“包姐,我饿得受不了,你要玩死我啊。”
包妮璐笑着看他道:“怎么,你小子一睡就是几天,吓得我们围着你团团转,茶饭不思,生怕一个错眼没看到你就出事儿了,现在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委屈上了?”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只是安岩虽然不是非常清楚自己具体是因为什么昏了这么久,也想象得出这群朋友为了他忙得人仰马翻的样子。只好乖乖挠了挠头,赔礼道:“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
包妮璐有些讶异地扫了他一眼,摆手道:“随便说说,也没让你真道歉,饿了就吃点东西垫着,等一下午饭时候再好好吃。”
虽是如此,安岩对那果盘里面的东西还是有了点阴影,于是转而从篮子里面拿了个面包撕着吃,吃了几口,他还是开口问了:“那个,神荼,去哪儿了?”
其实他一进来就已经发现了神荼不在屋子里面,早就想打听对方去了哪里。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分明很正常的问题在他舌头尖上转了好几回,也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才终于是问了出来。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便觉得屋中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几乎所有人在那一刻神色举止都有一些异常,只有包妮璐随意地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开口道:“谁知道那小子去了哪里,把你救醒之后,转头就走人了,跟谁也没有说。”
安岩本来还有些奇怪众人的反应,闻言也顾不得多想,促声道:“什么,他又走了?”
包妮璐闻言一笑道:“什么叫又?”
安岩被她语气中明显的调侃弄的脸上红了红,咳嗽一声,也不搭茬,只问道:“他没说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包妮璐一摊手:“他莫非跟你说过他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之类事情?那小子,要做的事情谁也不清楚,我看他也没打算跟谁说过。”
安岩心中有些着急,手足无措地转过头看着张天师道:“张天师,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张天师捏了捏胡须,回道:“小师叔独来独往惯了,他去了哪里,向来是不与人说清的,我也不知啊。”
张天师叫神荼一声小师叔,安岩向来觉得他算是跟神荼关系最近的一个人,如果连他都不知道神荼的下落,安岩倒还真是不知道,还能跟谁问。他有点失神地应了一声,坐回位置上去。包妮璐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无意识之中,手上用力,几乎要将那快面包捏碎了,心中忽然慌了一下,对于自己到底能不能如对神荼承诺的那样,不让安岩插手,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确定。
包妮璐心思走到这里,赶紧拍了拍手,把自己心中的不安甩去,也吸引了安岩的注意力。她见安岩抬眼看过来,对他道:“你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考虑别的,你以为训练就是让你睡一觉,去密宇里面转一圈就算完事了?赶紧的,先让龙傲娇带你去做一下检查,吃完东西之后来找我,我这边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呢。”
安岩虽犹自心思纷乱,可惜别无选择,只能站起来跟着龙傲娇走了出去。
龙傲娇的这栋别墅配置非常齐全,除了地上的部分之外,地下还有两层空间,用来安排实验室,医疗室之类的处所设施。地下室照明很不错,加上浅色的装潢,倒是没有安岩走下来之前想象的那种地底空间的阴暗,医疗室就在地下一层左手房间,空间非常大。安岩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姑娘,背对着门口,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听到动静之后她才转过头来,见到走进来的两人,眼睛突然一亮,从吧台椅上跳下来,走到两人面前,对安岩背着手笑着道:“安岩你醒咯?初次见面,我是允诺。”她说完,伸出右手,看来是要跟安岩握手的意思。
安岩一时间愣住了,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握了握那叫允诺的女孩的手,连着说了好几句你好,才有点试探地问道:“你是,唱《风铃》的那个允诺?”
“哈哈哈,是的哟,”允诺好像是被安岩的样子逗笑了,哼了两段,然后偏着头看他道:“你看,是不是这么唱的呀?”
她的声音非常干净,偏着头说话的样子有点淘气,看起来很可爱。安岩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是……啊不是,那个,我是你的歌迷……”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龙傲娇的车上,听到对方说过一句话“允诺可是我家大小姐”,当时他只以为对方是一个跟他一样的粉丝,但现在想起来,龙傲娇提到允诺的时候语气非常亲密自然,难道那个时候对方就是在暗示自己,他和允诺是认识的,而且还很熟?
“嘻嘻,你之前昏迷的时候,还是我去给你检查的身体呢。不过那个时候没有看出来,你挺可爱的嘛。”
安岩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红了,想一想自己居然被一个女孩子检查身体,而且这个姑娘还是允诺,他就觉得非常尴尬。好在龙傲娇就站在他们两个旁边,见状按了一下安岩的肩膀,对允诺道:“大小姐,安岩刚刚醒来,你带他检查一下,包姐之后好像还有安排。”
“唔,好的。”允诺吐了吐舌头,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干一样,对安岩眨眨眼道:“那安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咯?”
神荼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扣上自己衬衫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然后竖起衬衣衣领,取过领带搭了上去。他的头发剪短了许多,除去额前落下来的几丝,其他都刚硬地竖起来,干净清爽,看起来就像一个干练的职员一样。领带绕过衣领交叉在一起,门外突兀地传来动静,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出声,等了一会儿,他从镜子里面看到房门打开,丰珅殷德走了进来。
丰珅殷德走进来之后,没有出声,神荼自然也不会去招呼他,两个人在镜子里面对视了一眼,便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神荼继续穿戴,而丰珅则站在神荼背后。看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动作很熟练,看来余无需特意教你聚会礼仪了。”神荼不过23岁,平日里的装扮也多是便于动作的劲装,然而此时他系领带穿正装的动作相当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
丰珅殷德说完,神荼却也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整了一下领带,然后垂下手,扣上衬衫袖口的扣子,展臂去一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西服背心穿上。他这幅做派,这段时间里丰珅殷德倒也是见惯了,只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今天,安家把对你和安岩的悬赏又提了一倍。”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镜子里面看一眼神荼,语气中微微带了点笑意:“年末了来这么一手,倒有点绝不罢休的意思。”
神荼仍旧不语,对着镜子扣上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子。衣服非常合身,显然是定做的,虽然这一身不符合神荼日常的穿着习惯,但镜子里面的人看起来俊美如常,甚至还多了几分锐利沉稳。他穿戴齐整,伸手把搭在衣架上的大衣取了下来搭在手臂上,转身走了出去。
丰珅殷德见他走过来,略微侧身,非常有礼地让出一条路,门外站着两个人,见神荼走出来,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站在前面给他引路。
“自己保重,毕竟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家父也只好转而和安家合作。”他刚刚走出去一段路,背后突然响起丰珅的声音。他侧身向后看去,却正看到对方手中整理着一顶礼帽,慢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漫不经心底地说:“不知道你那个叫安岩的朋友,能撑多久呢?”
神荼冷冷地看了丰珅一眼,转身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
和珅的安排,是让神荼假扮成随身的侍应,跟随一个安家麾下的组织势力进入会场。神荼虽然不清楚这个叫做琛琮的门派到底和和珅有什么关系,但也见过对方门主对和珅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坐上琛琮门的车来到聚会会场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一些小门派入场了。神荼跟着一群侍应从小门入场,刚刚走进去,就被安排在一个圆形的小厅里面等候。神荼看了一眼守在圆厅门口,对所有的侍应一一检查放行的几个人,从他们身上,他感觉到了一股相当熟悉的气息。
这几个人是安家的,神荼曾经从安岩那里接触过安家的法器,也曾经与安家人交过手,对于这个家族的术法中那种诡异的气息已经相当熟悉。很显然,整个会场的安全问题都是由安家人自己来把关的,甚至对于侍者都要一一检查,毕竟是安家族长都要出席的活动,虽然整个过程,安家族长也仅仅只是出场说上一两句勉励的话,但也足够让整个家族对此事谨慎对待。
那几个人的动作非常快,显然已经是相当熟练的老手了。排在神荼前面的人都没有什么问题,检查过后就顺着走廊走了进去,轮到神荼,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示意他走上前去,站到台子上。
神荼依言上前,立刻有几个人围了上来,用仪器在他身上扫描,检查他的衣袋,这一轮非常快,仪器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有人推了神荼一把,示意他接着往前走。
神荼有点不悦,顺着走廊向前,空气中的温度渐渐升高,很快就到了让他觉得有些热的地步。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把外套脱下来,就看到了面前的两个房间,一左一右,用五种不同的语言,分别标示着男和女。
神荼的脚步顿了一下,就被身后的人追了上来,那人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写着男性的那间屋子,神荼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然而一看清屋里的情况,他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这间屋子里面站着很多人,有的正在脱衣服,有的正在穿,有的则是刚刚脱好了,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脚站在屋子里面,等着检查。
早在和珅把整个安排告知神荼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会有这个环节,然而当真走到这一步,他还是觉得非常不舒服。这个时候又已经有两个人从他背后走了进去,站在房间里面脱衣服。围着房间有几名安家子弟正在巡视,其中一个的眼睛已经往这边扫了两眼。神荼慢慢走上前去,开始解自己外套上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快,而且一直到站在他前面的人快要检查完了的时候才脱下了自己的衬衣和长裤,然后走进帘子背后的小隔间里。给他检查他的是一个年轻人,他走上来,绕着神荼走了一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全身检查,内裤脱一下。”
神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把身上最后一块布脱了下来。年轻人绕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穿上衣服,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身材不错。”
神荼已经黑着一张脸穿好衣服,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他顺着走廊往前,转角处又开始排起队,神荼站在队伍后面跟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很快看到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三个人,年纪都不算轻,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也应该有五十多岁了。这三个人背后侍立着一排安家年轻子弟,光从这个安排,就能够看出这三个人的地位至少不是安家的普通子弟。
神荼走上前去,跟着其他人一样,在桌子前坐下,伸出手臂,放在桌子上。他面前的那个老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住了他的脉门。
神荼克制住自己反抗的冲动,沉默着让对方听脉。那个老头听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道:“还是个练家子?”
神荼没有抬头,应了一声是。那老者闻言一笑,松开手道:“过了。”神荼神色不变,收回手,扣好袖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会堂里面等待宴会开始的宾客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神荼走进会堂,在靠近小门的角落里侍立,看起来和其他的贴身侍从没有什么区别。他不动声色地辨认着陆陆续续走进会堂的来宾,有些人他见过,但是更多的人,他也只是在一些传闻中听说。确如和珅所说,这些人鱼龙混杂,有声名远扬的清流,也有恶名昭彰的贼团。不知道安家是怎么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然而不论如何,能走进这里的,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安家的势力初次在他面前显露出冰山一角,却也已经足够惊人。
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安家的族人开始入场,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神荼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场中的人开始期待什么,频频向门口望去。从会堂正门到主席台的红毯被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渐渐有安家侍卫站在红毯两旁,将人群隔离在外。
光看这个架势,神荼便知必然是有重要人物要登场了,他立起身,也向门口看去,少时,一群安家人簇拥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前呼后拥地走了进来。
这名老者走进来之前,会场的气氛已经被渲染得非常热烈,然而从他的第一名侍从踏入会堂,一种带着敬畏的寂静顿时以离门口最近的人为起点,迅速地传染到会堂的每个角落。除去中央那群人行进时发出的声音,几乎再无其他声响。那白发老者面容和善,微带笑容,然而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首,当真是不怒自威。
神荼想起来和珅告知他的讯息,在所有宾客都入场之后,会由一名安家的重要人物讲话。这个人是安家的大长老,从地位上来说,仅次于安家族长,然而鉴于这一任族长的年纪并不大,若论势力和声望,这位大长老可能才是安家首屈一指的实权人物。神荼见他精神矍铄,步伐稳健,面色红润,丝毫不显老态,心知和珅所料多半无错。难怪有这么多人贴身护卫,若是这位长老出了什么事,对安家来说,必定是非常沉重的打击。神荼握紧拳头,强自按捺心中突生的杀意,随着身周人的动作低下头去,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名老者,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主席台去。
演说开始,气氛也不似方才那般凝重。讲话的内容并不长,无非是褒奖,感谢与展望。讲话结束之后,本该是晚宴,然而那老者话音刚落,正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神荼转头看去,方才合上的大门被人打开,一个年轻人手中捧着一把古刀,走进了会场。他姿容严整,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肩膀和胸口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珠,样子像是刚刚在雨中走了一小段。
神荼缓缓地往后退了几步,借着前面的人群掩盖自己的行踪,因为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安阳。
为了潜入会堂,神荼做过易容。他原本的样子俊美锋锐,五官完美,然而正是因为完美,所以易改起来也很容易。只需要多添几笔,便可以把那张脸变得平平无奇,此时的神荼,若非是与他熟识之人仔细辨认,决计认不出他原本的样子。然而他和安阳交手多次,难保对方不会对他留下印象,仍旧是要谨慎为上。尤其安阳手中捧着的那把长刀,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从刀身轮廓上来看,倒像是安平所用的那一把。
和珅对神荼描述聚会环节时,不可说不细致,但是丝毫都没有提到会有眼前这捧刀而入的一幕。这个人,安岩和包妮璐都曾经提起过,是安平的贴身护卫,亲传弟子。他为什么要捧着安平的刀来会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变故?
在场的人群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安,虽然这种不安被压抑住了,他们只是低着头,甚至不敢多做评论。但很显然,眼前的情景不仅出乎神荼的意料之外,也是在这些人意料之外的。甚至站在主席台上的老者神色都有一些诧异,不过虽然诧异,对于安阳的行为,他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反而带着一群人退到了一边,在安阳捧着刀走上主席台时,微微低下了头。
他当然不是在对安阳行礼,他行礼的对象是那把刀。神荼的神色一凝,这把刀显然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能让安家大长老都不得不低首,那么安阳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不会简单。
安阳神色冷肃,已经走到了主席台上。他双手将长刀捧起,开口道:“奉族长令,戒严。”
神荼一闪身,隐入了回廊里面。
安岩双手插在衣兜里,顺着花园里的小路绕圈,舌头百无聊赖地把嘴里含着的一颗棒棒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从右边顶到左边。天气又湿又冷,他身上裹着一件驼色短大衣,竖起领子,还是觉得冷风一阵阵地往脖子里面钻。虽然说他完全不想回到那栋他已经被迫呆了一个月,简直要把每一块地砖的花纹都背下来的别墅里面,但还是敌不过湿冷的天气。又走了一会儿,就缩着脖子去回归暖气的怀抱了。
大门一打开,安岩飞快地闪进屋子里关上门。刚刚从山林中刺骨的寒意中解脱出来,他被融融的暖意抚慰的感觉无比舒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换好鞋就往屋里走。休闲室里面四仰八叉地坐着好几个人,允诺正光着脚趴在地毯上玩拼图,看到安岩进来,眼睛一亮,对他挥手道:“安岩,你来啦,快来帮我看看这东西怎么拼。”
安岩一边解着大衣一边无奈地走过去:“你还玩儿这个呢,这东西太变态了吧,简直逼死强迫症啊。”他在允诺身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一堆画满了黄色狗头的色块,顿时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嘻嘻,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允诺才不管那么多,拖着安岩的胳膊对他眨巴眼睛:“汪汪汪。”
一开始面对允诺这个他喜欢了很久的歌手,安岩其实还挺紧张的,然而相处久了,才发现允诺根本就是一个被龙傲娇宠上天的大小姐,性子单纯可爱,虽然有点任性,但也相当有分寸,和她相处起来其实还挺轻松。一来二去,两个人也算混熟,成了朋友。在别墅里面困久了,难免无聊,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只好变着法子的找乐子玩。
包妮璐和龙傲娇还没走进休闲室,就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尤其以允诺的声音最为欢快。心知这群人又在胡闹,包妮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走进屋子里面。
房间里面五个人,王胖子和安岩在艰难地做着俯卧撑,身上分别坐着张天师和允诺,看起来像是在比赛。其实说实话,安岩和允诺这一组,看起来俊男美女,也算是赏心悦目,王胖子和张天师那一组,就实在是叫人看着有点尴尬了,也不知道这两个年纪一把的家伙是怎么有脸跟人家两个年轻人玩这种游戏的。包妮璐无言以对,龙傲娇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却立刻听到允诺大声喊着:“安岩加油安岩加油,要不换我来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跃跃欲试就要往下跳,完全不像是开玩笑,吓得龙傲娇一步跨上去把自家大小姐从安岩背上抱了下来,深怕她真跑去和安岩换个位置。别看安岩瘦,重量也是奔着七十公斤去的人,自家大小姐细皮嫩肉,哪能干这种粗活。
“出息了嘛,做了多少个啊?”包妮璐笑着走上前去,伸脚踢了踢仰躺在地上的安岩,笑着调侃道。安岩摆摆手不说话,他刚才纯粹就是为了面子在死撑,汗都流了一脸,要不是龙傲娇过来把允诺抱下去,他觉得自己手马上就能断。那边王胖子也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就这趴在地上的姿势踹了安岩一脚:“喂,你们那边先停的,给钱!”原来这群人还下了注,难怪这么拼命。
“去去去,这叫意外停赛懂不懂。”安岩翻了个白眼,撩起衣服下摆擦汗,劲瘦的腰线露出来,因为多日不见阳光,皮肤相当白皙,带着运动之后的嫣红,十分勾人。包妮璐从沙发上抓下来一个靠垫砸在他脸上,顺势往柔软的沙发上一坐,呵斥道:“别贪凉,小心感冒。”
安岩乖乖地把衣服放回去,坐起来抱着靠垫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去,包妮璐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抱着手道:“今天的练习完成得怎么样?”
安岩还没有说话,允诺就已经替他回了:“挺好的,小岩子可拼命了,每天都有进步哟。”安岩拿眼角瞥她,允诺冲他一笑,吐了吐舌头。
包妮璐意味深长地扫了安岩一眼,那个人移开目光,一副心虚得不行的样子。包妮璐哼笑一声,也不再多提。
然而包妮璐在休闲室里面高抬贵手放了安岩一马,却不等于她就把这件事放过去了。下午安岩去医务室做例行检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坐在办公桌背后准备器材的人不是惯常负责此事的龙傲娇而是包妮璐,就知道今天多半又要坦白从宽。
“你又加练了?”卡尺刚刚消过毒,带着点凉意贴上皮肤,安岩配合地抬起手,让包妮璐测量自己的臂围,一边低低地应了一声。包妮璐记下一个数字,示意他换一只手,一边道:“我提醒过你,无论是在密宇之中,还是现实里面,修习术法都需要步步推进,你这样压榨自己的精力,可能会对身体留下不好的影响。”
安岩嗫嚅道:“我问过张天师了,也没有练得太过分。”
包妮璐应了一声,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拉过活动架,翻找着放在托盘上的药品,问道:“上次的伤口结痂了吗?”
安岩赶紧低下头撩起自己的裤腿,宽松的运动裤很轻松地就被他拉到了膝盖上面,露出松松贴着的纱布。他伸手把纱布揭下来,紧实小腿上长着一条泛着肉红色的伤疤,小指粗细,看起来很不规则。包妮璐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抬上来。”
“哦。”安岩赶紧把脚放在踏凳上,这条伤口是他在跟王胖子练习搏击的时候弄出来的。王胖子是个手上没轻重的,一打上兴头,狂劲就上来了。这厮也不管安岩还是个新手,反正是一通乱打,结果安岩一个没站稳,腿在铁架子上挂了一道。其实伤口不深,只是看起来颇为狰狞,确确实实让包妮璐发了一通火,吓得王胖子一天没敢再瞎扯。
包妮璐低下头去给他处理伤口,安岩悄悄地从侧面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道:“包姐,其实这个伤口也没有那么厉害,都没怎么疼,你别生气。”
包妮璐抬头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在说你伤口的事情?”安岩愣愣地啊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包妮璐的意思,包妮璐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受伤之后,没有休息,还在继续训练。”
安岩挠了挠脑袋,没有说话,包妮璐却不放过他,坐直了身体,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很心急,你在急什么?”
包妮璐的神色很平静,没有什么压迫的意思,但是她虽然说出来的是个问句,眼中却带着笃定的意味。那种笃定让安岩不敢与之对视,他觉得有点愧疚,也有点心虚,找不到话为自己开脱,也实在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对方。
包妮璐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道:“你这段时间心情很浮躁,我告诉过你,修习术法和心境有很大的关系。你需要控制自己,但是这一点你没有做到。”
安岩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出来。他心中的浮躁,他自己最清楚,哪怕他强迫自己刻意静心,那种焦躁的感觉仍旧是与日俱增,根本无法压制。
包妮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担心神荼。”
她说得极为肯定,安岩看着她,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看破了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她,强自镇定地等她的下一句话。
包妮璐把安岩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躲闪的眼神,微微颤抖的嘴唇,一副羞赧又惊慌的样子,到处都是破绽。十八岁还没有出校园,初生情愫的小鬼,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嫩了,她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把神荼当做朋友。”
安岩的心被她一句话提到天上,又一下子掉回原位,还往下沉了沉。他觉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点失落,他心里面揣着一个甜蜜又禁忌的小秘密,如果他不说,可能谁都不会知道。
他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但是眼前的事情,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相信你也清楚,神荼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而且他要走的路,不是普通人可以走的。”包妮璐看着他,心中也有些难过,但还是继续道:“他是一个从小就有目标的人,为了他要完成的事情,这一路上所有的其他事情,他都可以不去管。我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
安岩被她说得有些愣神,他觉得对方的话里面有一些别的不好明说的意思,但是却又不愿意往深处去想。只好垂下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道:“我清楚,但是我毕竟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忙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帮得上忙。而且,他如今的处境,说到底我是有一定责任的……”
“安岩,你弄错了。”包妮璐不等他讲完,就已经开口了。她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苦恼于如何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像我说的那样,所有的事情,都是神荼自己的选择。也就是说,现在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都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果他也都早有准备,根本就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也没有必要对这些事情负任何责任。”她说到这里,安岩正要开口,就被她摆摆手打断了:“而且,他既然选择了一个人离开,不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计划,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去管他的事情是更好的选择?你有什么立场这么认为,以什么身份这么做?”
安岩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们聊的人不是神荼,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包妮璐讲的这些话都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道理的,毕竟朋友兄弟,互相帮助那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神荼不一样,且不说安岩甚至不清楚对方眼中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一个“朋友”,就算自己确实是他的朋友,他真的想要自己跟着他吗?像他那样一个经常莫名消失,带着无数谜团的人,到底希不希望有人去分享他的秘密?
也不过是在上个月,安岩还有过神荼跑不跑是他的事,跟不跟是自己的事这种想法,但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这种想法看起来倒是干脆利落,但是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神荼在他心中的位置越来越重,那种缱绻的心思绑缚着他,弄得他瞻前顾后,手足无措。何况就算他心中没有刚才那一番思量,像神荼这种行踪不定独来独往的人,只要对方不想在他面前出现,他就算想找,也根本无从找起。
他初时学习法术,确实只是为了自幼年起就有的执念,然而如今,目的已经远不似当场那样单一。一次次险死还生,他对于力量的渴望也不再像当初一样,大半原因只是希望自己与众不同的虚荣心作祟。他想要足够支撑他闯荡的能力,不仅能够自保,也能够保护自己的朋友。当然,还有那不可言说的情愫,随着时间抽丝剥茧地愈发明晰,也随着彼此相扶相持的情谊愈发根深叶茂。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也想要理解神荼,更想离神荼的世界再近一些。尽管那个人向来冷峻深沉,他至今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也不敢将这份感情贸然宣之于口,更明白这种禁忌的情感,有可能一生都得不到回应。但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他走到了这一步,这个时候再想回头,已经回不去了。
安岩抬手抓了抓头发,发现自己又开始因为神荼牵肠挂肚,不由得有点自嘲,心说过了这么久,你拿这人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没有长进。
龙傲娇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包妮璐的注意力本来放在安岩身上,龙傲娇走进来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对方一眼,就想把目光重新移回去。可就是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龙傲娇的神情。
龙傲娇这个人其实非常讲究形象,他年纪不算小,但是仍旧爱耍帅。不仅穿着用度讲究一个完美,脸上也时常是一副成竹在胸,十分从容的样子。所以他现在的表情就相当少见了——面色凝重,唇角紧抿,眉头重重地皱在一起,很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包妮璐看着他,径直问道:“什么事?”
龙傲娇看了一眼安岩,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有人打了一个电话进来。”
包妮璐的脸色顿时变了,安岩有点怔忪地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有人打电话进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客厅里面本来就摆着一个电话,他天天都能看见……不对!
安岩脑子里面猛地一炸,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他来这里这么久了,那个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只不过现在的人大都是用手机,用到座机的时候相当少,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看眼下这两个人的反应,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座机不响不是因为没有人打那台电话,而是他们本来就通过某种方式掐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所以现在听到电话响了这件事,包妮璐才会如此意外。
安岩心思转动,那边包妮璐已经沉声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