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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城北京 我不知道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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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要去哪儿,背着背包进了火车站,口袋里有那张从家里偷出来的100元,拿出那张钱,我到公共电话亭打给高中同学琼玉。
我告诉琼玉,我不去上学了,我要养活家里,再不让父母弟妹受罪,我要出去赚钱。
琼玉知道我的家境,知道我家为何逃亡至此,她一向温婉体贴,她只轻轻地问我:“星辰,你身上有钱吗?”
有。我说。
琼玉在电话那头似乎想了想,又问:“多少呢?”
“100。”我底气十足地答道。
琼玉又沉默了一会,“你在售票口等着我,我去火车站找你。”
然后电话就断了。
十几分钟后,一辆巨大无比的悍马车开进了火车站。
琼玉从悍马车上对我招招手:“星辰,先上车。”
琼玉的父亲亲自开车来的,我知道他父亲有三个司机。
“星辰,要不你先跟我回家吧?”琼玉和我商量。
“不用了……”我话没说完,一个磁性而中气十足的男低音道:“星辰,先跟我们回去吃午饭。”
“哦,星辰,这是我爸。”琼玉漫不经心地介绍了刚才开口说话的男人。
“王叔叔好。”
“星辰,琼玉,要不算了,咱别回家吃了,你妈做饭那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带你俩上外边吃吧?”琼玉父亲关心地看着琼玉,琼玉却漫不经心地跟我唠叨着:“星辰,你准备去哪儿呀?你想干什么呀?”
我摆头示意琼玉,她父亲在说话。
琼玉漫不经心地扭过头,不满地白了她父亲一眼:“爸,怎么都行,你随便。我跟星辰说话呢,你好好开你的车。”
琼玉的慵懒而平静,真让我羡慕。她有足够的资本漫不经心地晃悠。优越的家境、掌上明珠一样的待遇、顺风顺水的生活,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呢?如果说她能给自己找来唯一一项需要操心的事物,无非就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朋友了吧。
“星辰,想好了吗?你想去哪儿?”琼玉又追问我一次。
我摇摇头,不知道作何回答。
“甭管了,我一会让司机去给你买票。上北京吧。”叔叔磁性的声音再次突袭我和琼玉。
“爸,现在到处都非典,没看电视上说北京都成鬼城了嘛!给星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琼玉淡定地说着。
“没事,票我自己买,你们不用操心。”我条件反射地说完这话,琼玉和叔叔都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这沉默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这沉默是我引起的。
守着这份沉默,我不知道怎么打破僵局。
良久,叔叔叹了口气,语气中忽然夹杂了许多说不出的东西,他说:“星辰,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叔叔,叔叔给你撑着。”
我听了这话,忽然眼泪冲了出来。刚才的沉默,是琼玉和叔叔在心疼我。
“没事,星辰,都会过去的。”叔叔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句,我抬起眼,叔叔正在反光镜里注视着我,那目光,就像他知道我的痛苦,他理解我的无助和绝望。
那天的一顿饭,让叔叔成了我生命中第一个忘年交,夹杂着亲情和理解的情谊。
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叔叔的司机送来了火车票,我一看,叔叔给我买的是下铺。
火车票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支付能力。149块钱。而我打完电话,身上就只剩了99.5。没办法,我只能服从叔叔的安排,带着他出钱买给我的火车票和我身上剩下的99.5元,我上了开往北京城的火车。
“星辰,这个你拿着,这是我自己的零花钱攒的,不是家里的。”要上车之前,琼玉塞给我一摞钱。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拿了她爸爸的钱买了火车票,我已经觉得别扭了,再拿她的钱,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贫穷和叫花子还是有区别的。事到如今,贫穷我没法逃避,但是起码我可以选择做一个有尊严的穷人。
“星辰……”琼玉哭了,她的腔调带着哭声。“拿着!”那哭声里,又夹着大小姐的命令式口吻。
“琼玉,星辰不要你就尊重她。”王叔叔站在我们旁边三五步的地方,看到这,他忍不住插嘴。
“琼玉,等着我挣了钱回来谢谢你和你爸。”我说完,决绝地扭头走上了火车,没敢回头。一回头,眼泪就会肆虐成河吧。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琼玉看着我走,眼泪扑腾扑腾掉了下来。站在她身后的王叔叔,也传递给我浓浓的心疼。
琼玉,谢谢你的眼泪。
叔叔,谢谢你的尊重。
2003年的北京城是座鬼城。
城市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烟,没有车辆,偶尔经过一辆空空荡荡的公交车,夹杂着荒凉的气息。
我出了火车站,不知道去哪儿,跟车站带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打听哪有打工的地方,人家都摇摇头往后退,不愿意离我太近,又问哪儿人多——从父母做生意的经验中,我知道了,人多的地方就会有钱赚。这回有人回答了——“三里屯儿!”
“什么?”我没听清那人口齿不清的普通话,有点蒙。
“三里屯儿!”那人又重复一遍,语气明显已经不耐烦了。
我还是没能听清,一脸迷茫地望着那人,也没敢再吱声。
“上车!看站牌儿!”那人没好气地指着一辆晃悠过来的公交车,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一上车,我明白了——三里屯儿!在小说报刊杂志上经常出现的北京最有名的红灯区!
我打工的地方叫卡布基诺。是一家日间咖啡馆、夜间酒吧。只有早5点到10点打烊,其余时间都营业。
我应聘的是清洁工,只需要打扫厕所和厕所门外的走廊,听上去轻松容易,可基本上是时时刻刻守在那,不间断地拖地,永久性地守在厕所附近的小角落里。工资一个月300,不包吃住。
上班头三天,我都睡在马路上。
三里屯旁边布满使馆区,每个使馆区周边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岗。
我挑了个24小时有武警站岗,又有几块大石头挡着街道的地方,凌晨5点下班,便去那几块大石头之间蜷缩着睡觉。有时候,恍惚间,直觉有目光盯着我看。一开始我还扭过头去,试图找寻那目光来源,可是丝毫没有踪迹。后来索性也不管了。一个女孩子,睡在大马路后面,有人好奇张望,也是正常的吧。随他们去吧。
有一天,有客人来酒吧通宵派对,下班时已经早上7点多。
我挪着麻木的躯体刚蜷缩到几块大石头后面,有人的声音传来。
“你就睡在这吗每天?”我扭过头,是酒吧的调酒师。
从上班到现在,我不曾跟调酒师说过话,不知怎地,他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嗯。”我只应了一声,身体实在太过疲惫。说是三天都睡在这里,其实相当于没怎么睡——坚硬潮湿的地面,我怎么睡得着。
天为顶、地为床,古人最潇洒的人生境界,到了我这里却是苦不堪言。即便是小盒子一般的房子里那张时常有老鼠经过的床,也是被父母铺设地极为舒服的。调酒师的关怀,竟然一下子勾起我对小盒子一般的家的思念。
“起来,跟我走。”调酒师站在那好久,忽然冷冷地道。
“不行,太累了,动不了了。”真的是太累了,即便大脑是清醒的,可身体连续在酒吧里干活,不曾坐下过,换做是谁,都会累得半死吧,还是因为我从小体弱?不管了,反正,现在我是动不了了。
调酒师又站了一会,似乎在想办法,又似乎在生气,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
调酒师忽然过来抓起我的胳膊,将我扛了起来,朝酒吧的方向走去。
我在他肩上陡然掉起了眼泪。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强大,我可以靠我的双手改变命运,我可以靠自己拯救家庭,我可以让我的弟弟妹妹不必再经受穷酸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的,很多很多,可一个陌生人的愤怒,击垮了这一切,他的愤怒让我知道,我只是个女孩子,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不应该经历这种流落街头的苦楚,也不具备扛起一切的能力……
我的眼泪,不是因为心疼自己,而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唾弃和嫌弃,从骨子里,我恨自己能力有限。可是调酒师是个陌生人,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不应该让陌生人承担我自己的无能。
“你长得太矮了,我脚都拖到地上了,还是让我自己下来走吧。”我把眼泪吞回去,开玩笑地说道。
调酒师没吭声,默默把我放了下来。又一路沉默着,领着我回到酒吧。
他打开酒吧包间的门,指着里面的软座沙发。
“以后下了班你就睡这里面。睡吧。”说完,调酒师离开了。
我走到深蓝色天鹅绒沙发前,用手触摸那沙发,天鹅绒温柔的触感,瞬间将融融暖意传递到我指尖。
多暖和。我走过去,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进沙发里,好暖和,真的好暖和。
我真想一辈子赖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吧、陌生的包间里……就这么死去,是一种多难得的幸福。
从那天起,每次凌晨回到包间,都会看见桌子上有摆好的食物,有时候是披萨,有时候是意大利面,有时候是三明治。
我知道,那是有些客人点完之后,没动过的食物。我也从来没动过那些食物。我宁可一块五去买一个煎饼果子,也不碰那些食物。母亲是个连旧衣服都不让我穿的人,若是知道我吃别人剩下的食物,得气得自杀吧。
母亲,好久没和母亲说过话了。那天早上走的时候,母亲只是低头嘤嘤地哭着,心疼父亲头上的伤口,也心疼她的长女离家出走。可是母亲能怎么办呢?她没有选择。
当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也便只能向生活妥协了。对这些没有选择的人来说,活着,是一种酷刑。
连续两日,调酒师见我不曾动那桌上的食物,便肆无忌惮地强行给我送——到了吃饭点儿,他就给我送,看见我的影子,就给我塞吃的。
每次,我都接过他给的食物,再背着他悄悄扔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告诉他,我不吃别人剩的食物?还是告诉他,我已经够穷酸了,不要用这些食物来让我显得更穷酸?何况,调酒师是一番好意,我不该伤他。
为了躲避调酒师,我只能逃。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逃。
终于,调酒师听到我说要逃出去找公用电话给父母打电话时,拿出他的手机。
“打吧,用我的手机打。”调酒师把他的手机递给了我。
我抬眼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多少区号?我帮你拨。”
我不想让他继续对我好,只能让我更觉得欠他的,可我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用躲了,我知道你躲着我,我只想照顾你,没别的。说吧,多少号。”调酒师酷酷地说。调酒师一直都是酷酷的,从长相到性格,棱角分明的五官,俊朗的轮廓,帅气而又面无表情的脸,未及肩头的长发。良好的外形,酷酷的又有几分神秘的味道。每天晚上有好多女孩子来黏着他,他从来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个字,只是闷头把他的调酒罐摇地哗啦啦响。
被人揭穿了,我无话可说,只能讷讷地报出了号码。
电话通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是哪位啊?”
母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许多,苍老而无力。
我喉头一哽咽,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给调酒师,扭头冲回我的领地卫生间。
此时此刻,卫生间,这个全世界都嫌弃的最脏的地方,却成了我最有成就感的地方,起码,我知道,我通过努力,可以将卫生间变得干净,而我的生活,我的家人,我却没有办法通过努力改变他们的生活。
我把自己的眼泪洒在卫生间,让那抽水马桶将我所有的苦痛和无奈一并冲走。
苦痛又怎样,无奈又怎样,我依旧要靠自己去奋斗,家人依旧需要我做支柱。没什么大不了。我从来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过不去的难关。
上班第25天,赶上厕所被大便堵塞,强忍着吐疏通完,又开始清洗,终于弄干净后,我也实在忍受不了了,所有积压的恶心感瞬间爆发,为了不再清理一遍厕所,我冲到酒吧外的街边去吐。
我从酒吧往外冲,酒吧里的人都看见了,平时总是笑颜逐开的服务员、酒吧经理,在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凑上来哪怕问一句——你没事吧?
他们都躲得远远地看着。
肚子里没什么食物,吐出来的都是清水,吐就吐吧,把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都吐个一干二净,也轻省了。
我正吐地兴高采烈,有人在背后轻轻帮我拍背,终于终止了呕吐,我回身一看,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站在我身后。
“没事吧?”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问我。
我摇摇头。
男人递给我一块手帕。
“擦擦吧。”说完,男人再无多言,转身离去。
吐得泪眼婆娑,我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脸,只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像是一座山,孤独而傲气的山。
谢谢。我盯着男人的背影在心里默念道。陌生人的关怀,让我第一次觉得,北京这座城市奢靡冷漠的外表下,柔软的心。
拿着手帕回到酒吧,还没走到卫生间附近,经理就对我打响指示意我过去。
“你哪儿来的那个?”调酒师指着我手里的手绢问我。
“别人给的。”
“靠!谁啊!你怎么不把那人拦住啊!”
“拦他干嘛?”
“你是不知道你手里那东西多少钱吧?你两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够买一块那手绢!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的手绢给你的主儿得多牛逼!”
我愣住了。
一块手绢而已,要600块?我辛辛苦苦守着一个粪坑干一个月,不及别人随手丢给陌生人的一条手绢?!看看手里的手绢,我心里钻心地疼,小时候的生活再优越,也不曾用过600块一条的手绢。只是一个手绢而已,用来擦汗拭泪擤鼻涕……
“喂!想什么呢!赶紧追出去找着给你手绢那人啊!过去说要感谢他,要一下他电话,以后保不齐有什么事他就能帮上你……”
经理絮絮叨叨地在唠叨,我拿着那条手绢去坚守我的领地——卫生间。
经理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跟你说话呢你就敢走?”经理有点趾高气昂地盯着我。
我没吭声。有什么好说的呢?告诉他,我瞧不上你那点出息?有些伤人的话,说了不如不说——伤不伤地着人不知道,平白脏了自己的嘴。
“你什么意思啊你!”看我不吭声,经理有点气得跳脚。
“怎么了?”我实在懒得理他。
“你,你,你把眼镜摘下来!”
“摘我眼镜干吗?”经理自己抓狂,连带得我也有点迷糊。
“让你摘你就摘,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经理努力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见我依旧不动,经理讪讪地加了句解释:“外边走了个服务员,我看看你能不能去外头当服务员……”
“当服务员和摘不摘眼镜有什么关系。”我就不摘眼镜。
“你!我得看看你长什么样啊!你戴着眼镜我怎么知道你长什么样?!”
“摘了眼镜你看完有用吗?我出去当服务员不还得戴着眼镜当嘛!难不成要摘了眼镜两眼朦胧摸着墙根去送菜?”我实在搞不懂经理的思维。
“你,你你,行了,你去外边当服务员吧!”经理已经彻底崩溃了。
卫生间虽然恶心,可远离人群,倒也是个清净的地方,临走之前,我已经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丝责任感。如今我一走,那卫生间该怎么办呢?我忍不住问经理:“那这怎么办?”
“明天会来个阿姨……哎呀,你怎么这么多事啊!让你去哪儿你就去!”经理被我烦地一摆手跑了。
当服务员没几天,店里来了几个穿着品味很优雅的男人。一个灰色休闲西装上衣,黑裤子,另一个一袭白衬衣、黑白相间格子裤,还有一个经典的白衬衣搭配黑裤子。
三个人一进来,我的同事就过去招呼他们,可他们看了看我同事,当即又招手让我过去。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我站在那挺直腰板,一点服务员的意思都没有。经理为这个,说过我好多回了,可我就是弯不下腰去。
“可以把你的眼镜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吗?”灰色休闲西装上衣的男人问我。
“你们怎么都跟我的眼镜杠上了!”牢骚归牢骚,可眼前这三个男人毕竟比经理要招人喜欢,我还是把眼镜摘了下来。
三个人互相看一眼,点点头。最后,白衬衣黑裤子的男人拿出他的名片,递给我,“我叫Kevin,我们是中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华星影视的,这是我们的名片,你有兴趣当明星吗?”
一夜之间,我从一个酒吧服务员,变成了个初出茅庐的小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