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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撕扯掉的裙子 母亲离开后 ...

  •   母亲离开后没几天,爷爷、奶奶搬过来和我同住。
      中考,我轻轻松松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暑假的一天,我在后院拔杂草,忽然有人撕扯我身上的白色棉布裙子。
      我条件反射地转身,一回身,看见身后脸色难看的母亲,半年不见,母亲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白了发根,嘴角也不再上扬……没来得及细看,母亲又猛地抬手撕我的裙子。
      “这是什么衣服!这是什么衣服!”母亲一边撕扯,一边哭喊着。
      我任由母亲撕扯、摆布,一动不动。
      “这是谁给你的衣服!我让你穿这衣服了吗?谁让你捡别人的破烂穿的!你有没有一点骨气!有没有一点骨气,穿别人的破烂!脱了!你给我脱了!”母亲扯着扯着,忽然抬手连着打了我两个耳光。
      半年不见面的母亲,一见我,送给我的见面礼是两个耳光。
      我只轻轻摸了一下脸,淡淡地向母亲解释道:“我的衣服都穿不了了……”我没哭,也不怪母亲,我身上穿的是姑姑家提来的两包袱旧衣服中的一件。以前我们的旧衣服要扔掉时,母亲都会剪烂再扔,她说不能让别人穿你穿过的衣服。后来,有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的亲戚上门来要我们穿过的旧衣服,母亲也不给旧的,买了新的送给亲戚。现在,看见我穿着别人的旧裙子,母亲当然无法原谅。
      “没衣服穿也不许穿别人的破烂!”果然,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抗拒着。我陡然明白,母亲抗拒的,是如今穷困潦倒的命运,而并非我身上这件衣服。衣服,只是给了她一个发泄的借口。
      “没衣服穿怎么上学?我觉得没什么!”我真的不介意。
      “我宁可你别上学也不能穿别人的破烂!你看看这是什么!”母亲将我后背的衣服扯到我面前来,完全不顾我暴露出的腰身。
      两个破洞。我看见了,那白裙子后背上有两个破洞。
      是啊,别人家穿过的旧衣服,若不是破的,便是旧的,母亲尚不可接受,而如今我身上这件又破又旧的,让母亲怎么接受?
      母亲有足够的理由发疯,我顿时不再做任何抗争,由着母亲拉着我进到我卧室,将我身上破旧的裙子撕扯下来,开始找别的衣服往我身上套,可找了半天,没有一件能穿进去的衣服了,所有的衣服到胸部的位置都死死卡住了。母亲最后无奈之下,找出一块她珍藏的丝绸出来,在我身上比划了比划,随即剪裁成两片裙子样子的布料,快速在缝纫机上给我拼接起来——我第一件丝绸衣服母亲十分钟不到给我做成了!
      衣服刚穿好,母亲拉起我的手,决绝地:“收拾你的东西,我们走!”
      随即,母亲拖着我开始给我收拾行李,可我已经没什么行李可收拾——以前的衣服胸部的位置都变小了,裤子也到臀部的位置,就再都提不上来了,半年的时间,我的胸部和屁股变得异常壮观。
      最后,母亲只给我整理了一书包的书,拉着我的手带着我走了。她生气爷爷奶奶让我穿那件破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我把孩子带走了,你们自己愿意继续在这边住就住吧。
      什么省重点高中,什么美好前途,母亲全不管了,若是让她的宝贝女儿穿成个叫花子去奔美好前程,母亲是决计不干的。

      跟着母亲坐了五个小时的车,终于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城里停了下来。又走了半小时的路,终于走进个院门只有1米5高的小院子。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弟弟咯咯咯咯的笑声。
      “北鲲鹏,快看看,谁来了!”进了院子,母亲径直进一闪又小又矮的双开门里去了。
      随即,弟弟从那扇双开门里钻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裂开嘴乐了。半年不见,弟弟长高了,小脸依旧秀美地像个小姑娘。“大姐!大姐!咱大姐来了!”弟弟欢呼跳跃地飞扑到我怀里,开心地搂着我。
      弟弟,我亲爱的弟弟。从他一岁多开始会叫姐姐那天起,他跟谁提起我都是“咱大姐”,跟我妹妹用“咱大姐”,跟我爸妈也喊我“咱大姐”,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管我叫“咱大姐”,每当有人跟他辩的时候,他很清醒地知道正确的辈分关系,可他一提起我还是用“咱大姐”,不管对方是谁。
      又听见弟弟叫我“咱大姐”,我赫然想起弟弟跟着爸妈走的那个雪夜,弟弟不断朝我的方向喊着“大姐,大姐,咱大姐……”我顿时把头埋在弟弟头上哭了起来。弟弟的头上依旧散发着婴幼儿般的奶香。
      我的眼泪顺着弟弟的脑门流了下去。
      他抬起小脸,眼睛里也泪花闪烁地给我擦眼泪:“大姐,大姐,不哭了,大姐不哭。来,大姐回家了,不哭了。”说着,他用他的小手牵着我,朝有着极小的双开门的屋子走去。
      那屋子门的高度也只有150厘米左右,高高的门槛,狭窄的双开门,每一扇门都窄到侧着身也只能勉强能过去,两扇门加起来,也不过刚刚足够正常人直着身子走进去。那时我的身高已经164厘米,只能弯着腰钻进去。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一扇三本书大小的小窗口,屋子里放了一张大床,一个煤球炉,一张大案板,其余的空间只能站三个成年人。
      屋子里黑暗的光线,低矮的屋顶,发霉的房间,都让我窒息。我仓皇想要冲出去,头重重地被磕在了低矮门楣上。
      暗不见天日的黑屋,院子加屋子都不抵我曾经的卧室大……父母带着弟妹逃到这偏远的山沟里,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住的地方尚且如此,吃的又能好到哪儿去?!而我弟弟、妹妹正是长身体最需要营养的时候……
      “鲲鹏,给你大姐倒杯水,你爸和你二姐呢?”母亲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我沉浸在和弟弟重逢的无限感慨中,不一会,母亲端来了一碗萝卜条蒜蓉拌面。
      “大姐,咱妈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弟弟说完,看着我,开心地笑着,嘴咧得像一朵花一样。
      无知真好,管他柴米油盐,管他明日后天。弟弟哪里知道,所谓我爱吃这个,不过是不想让母亲花更多钱买更贵的食材。
      弟弟和母亲也都端起了碗,除了面条的吸溜声,和外面马路上的嘈杂声,再无其他。这时候,我才有时间在吞吸面条的同时,细细打量所处的环境。
      杂乱的院子里最里面摆满了煤球,用好多块油布拼起来遮盖着挡雨,煤球炉前面堆砌了不少锅碗瓢盆。院子南北各一个屋,北边的屋子我已经进去过了,那边的屋子里,半中间吊着整个一层遮雨棚,棚子下面是用石块垒砌的腿,上面搭着一块木板就当是床了。
      扫视过整个“家”,我喉咙里的面条卡在那,怎么也咽不下,却也咳不出。
      这个所谓的“家”,不过是用一些石头、木板拼凑起来的盒子,整个盒子的大小还不及原本的家其中一间卧室大。原本冬暖夏凉的家我们回不去了,原本衣食无忧的生活彻底告别了,直到这一刻,我才深刻地体会到“贫穷”正式开始伴随我们的生活。
      和着那碗面条,我将“贫穷”二字一起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我和妹妹睡在南边的房间里,冬天老鼠打洞进了屋里,半夜里窜上床,有时会路过我和妹妹的身体,妹妹每次都尖叫着大叫起来,随后开始大哭,哭着哭着就抬头无奈地喊一句:“这让人怎么活啊!”
      是啊,让她怎么活,妹妹从小就是个娇惯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自己偷偷藏起来,有什么漂亮东西,一定要弄到手,妹妹长得貌美如花,按理说,这样漂亮的姑娘都是不需要吃苦,也不愿意吃苦的。如今这样的生活确实委屈她了。
      老鼠有时候会先路过我的身体,我就跺跺脚,或者拍怕床板,有时候能直接把老鼠吓跑,有时候反而弄巧成拙把老鼠吓到妹妹那边,又会听见一阵妹妹的嚎叫。
      母亲心灵手巧,虽然每日都只有简单的豆腐、白菜、白萝卜、面,可母亲总能用这几样东西做出不同口味的美食来。父亲晚上去县城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卖麻辣烫,每天卖到凌晨四点,等卖早餐的去了才回来。多的时候,一个晚上挣个一百多块钱,少的时候,一个晚上挣个几十块钱,除去一家吃喝,刚好够交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弟弟每天都在蹿个,每天都傻呵呵大笑,只有他是没经历富贵与贫穷落差的,也只有他是全家最纯粹的快乐。
      要说那段日子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那是骗人。爸妈每天都要为第二天的口粮做准备,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我和妹妹穿着最便宜的衣服、鞋子,经常鞋子穿地张口了或者破了,母亲用针线缝一缝,上一回体育课下来,就又开口了,回家,母亲再仔仔细细地缝。每次母亲缝地都特别仔细,父亲着急让母亲准备出摊的东西,唠叨母亲别缝那么细致,母亲就瞪回去父亲:“咱家是两个女孩又不是男孩,脸皮薄,万一让人看出来多丢人!”母亲却不知道,其实,我们是穿着在学校就开了口的鞋子,一路被人笑话着挪回来的,只是妹妹和我都知道母亲要强,没人跟母亲提过罢了。只怕母亲当初扔那些死贵死贵的旧衣服,又花好多钱买新衣服送亲戚时,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17岁那年,我即将要考大学,妹妹即将上大专,学费上涨,父母带着我们离开了山城,去了市区。
      终于离开了那个积木盒子一样的家,可到了市区我们又一家人挤在了潮湿狭窄的地下室。父亲依旧每天下午出去卖麻辣烫,将近天亮再回来。
      市区人流量更大,生意自然也更好做,同样的,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我即将高考前夕,一个周六晚上,天气已经闷热地像桑拿天。我去给父亲送他要的菜,麻辣烫摊位前,一个喝醉酒的壮汉,抡起一条板凳朝父亲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咣当!那个板凳变形散落地上,父亲头上的血顺着他的脸缓缓流了下来,那么慢,那么慢……
      周围的一切慢了下来,母亲上去扶着父亲,对着周围人大喊着什么,我听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能看到父亲缓缓朝后倒去……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晚上就出院了,医生拦也拦不住。
      我和妹妹都知道,父亲是在给我们姐弟三个省上学的钱。
      父亲出院回到家,妹妹和母亲都嘤嘤地哭着,心疼、心酸、无助在她们无声的哭泣里显得淋漓尽致,只有我有一种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人伤害却无力阻止的无助。
      我看了眼父亲,知道父亲已经平安无事,背着我已经缝了好多破洞的书包,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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