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米□□人》南苏桐

4、被遗忘的时光 父母带着弟

　　父母带着弟妹离开的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一个老太太被大姨送了过来。
　　大姨没问我为什么一大早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而是指着旁边的老太太笑眯眯地介绍道：“这是你爸妈给你请来的保姆，快叫奶奶，和你姥姥是一辈儿人。”
　　我不要保姆。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保姆照顾我超过了一个月，她叫五儿，是个极漂亮极漂亮的姐姐，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保姆，总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照顾了我整整七年，可后来她还是离开了我，嫁人了。
　　她走的时候说，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我的，可她走后，却再也没回来看过我。
　　从五儿之后，没一个保姆照顾我超过一个月的，大多数都凑合到一个月整——为了能拿到工资，一拿到工资，就找各种借口逃走了。
　　其实，她们不用找借口母亲也明白，是我的臭脾气赶走了她们。
　　不到10岁，我的臭大小姐脾气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眼前这个保姆，是个老得自己喘气都费劲的老太太。
　　大姨介绍完保姆，似乎等着我叫一声奶奶，可我只是转过目光盯着雪地上的雪。
　　大姨气得把我提溜起来，完全不顾我早已麻痹的腿脚，连拖带提把我弄到卧室，关上门，狠狠地把我推到墙角。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你看见人不知道叫人吗？”大姨瞪大了眼睛跟我喊。
　　“我又没说我要保姆！”
　　“你爸妈走了，你知不知道？走之前，你妈到处给你找保姆，可别人一听是给北家大小姐当保姆，给多少钱都没人愿意干！这个老太太是你妈妈跪在地上哭着求来的！要不是这老奶奶和你姥姥是拐弯亲戚，你妈别说跪在地上了，就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人也不来照顾你！”大姨指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着。
　　“那她们带上我，不就不用请保姆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大别墅里。
　　“你还要上学，他们怎么带你！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上学，你爸妈至于落到今天的田地吗！你是家里最大的，还一点不懂事！”大姨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人，有大学文聘，又是母亲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大的，在母亲的家族，大姨很有威望。可她依旧没能解除我心中的疑惑。
　　大姨似乎也无心解释，忙着去招呼那位自己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老奶奶。
　　大姨安顿好老奶奶，自己走了。
　　老奶奶问我早饭想吃什么，午饭想吃什么，在哪儿买菜，我都以沉默对应。
　　老奶奶乐得我不理不睬，她自己吃了点母亲走之前烙的麻椒叶烙饼做早餐，便睡在了爸妈的卧室，睡了一上午。
　　快中午的时候，我叫醒了打着呼噜的老奶奶。
　　老奶奶迷迷糊糊问我几点了，我说快十二点了。
　　老奶奶挣扎着起来要做饭，我把已经煮好的面条端给她。
　　老奶奶似乎吓了一跳，却还是乐呵呵地接过面条，坐在床上就吃了起来。
　　吸溜吸溜，她把面条用特响的声音吸进嘴里，再用她没有牙的嘴细细咀嚼，她咀嚼起面条的样子，好像随时要把面条再吐出来一样。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态，惊讶了好一会。
　　等老奶奶吃完面条，我接过碗，平静地望着她。
　　“要喝面汤吗？”我问她。
　　“有吗？呵呵，有就给咱来一碗！原汤化原食，喝点面汤最好消化。下回面条弄细一点，煮的烂糊点，更好吃。”老奶奶似乎觉得我是个好孩子，不仅没有传说中的难缠，还特别孝顺，除了没叫她一声奶奶。她这话的意思，是希望我以后经常给她做饭吃，给她做饭的时候还要注意到这些事项，因为她老了，不喜欢吃硬的面条。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会做饭，事实上我连厨房门都很少进，我没告诉她这面条是我妈一晚上没睡，给我准备的各种食物中的一个……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出去，又给她盛了一碗面汤端了过来。
　　老奶奶坐在床上，又吸溜吸溜地喝着面汤。我不知道这“吸溜”声，是她吃东西的习惯，还是因为她已经没有牙了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换成是我这么吃饭，手脸都早被母亲打了几十筷子。
　　“奶奶，我妈一个月给您多少钱工资？”我趁着老奶奶专注地享受她的面汤时，忽然开口。
　　“五百。”老奶奶趁着喝汤间隙，应了个数字，又继续吸溜面汤。
　　“那一个月多少伙食费？”我又问。
　　“伙食费可多了，也是五百！怎么给你个小娃娃这么多的伙食费！”老奶奶说着，还不满地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值得吃喝花销和她一个月工资一样多。
　　“奶奶，我妈给您一千块钱，让您上我这来养老，这买卖也太划算了吧！”我说出这话，老奶奶吸溜喝汤的声音停了。她吃惊地看着我。“奶奶，听说我妈跪着求您让您来照顾我的？您肯来，肯定知道我妈是因为怕人过年上门讨债，这才把我一个人扔下逃走的吧？我们家都到这个地步了，您还好意思收我们家一个月五百的工钱，别人家的保姆一个月也就三百，还不管吃住，您一个月五百还管吃住，那您跟我们家的亲戚关系，也没那么近吧？！”我连着几个问题，把老奶奶问得愣了，可该说的话，我必须说完。“奶奶，我妈给您五百的生活费，是您和我两个人的伙食，可要是我自己，一个月连一半都用不了，您也看见了，我们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钱了，我妈走之前好几个月，连买菜的钱都没了，哪儿有钱付您一千，就您的工钱估计也是我妈管人借来的……我脾气也不好，您身体也不好，刚来先睡了半天，饭我还得给您端到床上来吃，我觉得您是不是就别在我们家拿着工钱养老了，还是回家少受点气平平静静地养老吧。”
　　说完这些，我平静地看着老奶奶。没有丝毫歉意，也没有丝毫恶意。我说的是事实。若是我上别人家做保姆，且不说工钱拿得比别的保姆多一倍，即便是拿的是最低的工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就算不提职业道德，论感情，是拐弯亲戚求着我去照顾家里孩子，亲戚家遭难了，我再怎么着也会尽心尽力照顾那家的孩子，不会趁着家里没大人盯着自己，一来就躺下睡觉，连屋子都不收拾一下，不会等着孩子做好饭端过来，连床都不下就吃饭，更不会吃完还让孩子再去打一碗汤，就算是年龄大了身体不饶人，最起码的我会在孩子端过来饭的时候，心疼孩子让她以后别再做饭，最最起码的我也不会让孩子再跑去给自己盛汤！不仅偷奸耍滑，还欺负没人管的孩子！从那时候，我才明白，没爹妈的孩子会被人欺负，这事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会发生，因为太多人不想付出只想得到。
　　老奶奶用她浑浊的眼睛盯了我好长时间，终于，她把碗放下，下床穿鞋走到客厅，拿起我家的电话拨通了她女儿的电话。
　　她说心脏不舒服，让她女儿来接她。
　　挂了电话，老奶奶回身望着我。
　　“你让我走的，工钱我不退。”老奶奶忽然冷冷地开口。
　　“好。”我没话说。
　　“伙食费……”老奶奶沉吟着。我知道，她想要留下所有的钱，就连我的伙食费她也不想还回来。
　　“伙食费多少给我留点。”趁着她没说出口，我抢走了话头。她老了，挣不了钱了，想多要点钱，我理解，可是，我父母走之前很长时间就连家里买面买菜的钱都没了，走的时候更是连坐车的钱都没有，这才找了个拉煤的车让人“拉到哪儿算哪儿”，我就是同情她又能怎样呢？比起理解陌生人，我首先要心疼我父母。
　　“你刚才说你一个人一个月都吃不了二百，那我就给你留一百吧，剩下的是我的伙食费。”谁说人老了都会有慈悲心呢？我丝毫没看出来老奶奶的慈悲心，可是，我没再为钱的多少说一句过分的话。我赶走她是不想父母自己一分钱都没有了，还要花一个月一千块钱来保障我的生活，就算我还不能赚钱，但是起码我可以给父母省钱。
　　那天是腊月三十，老奶奶的女儿下午就接走了老奶奶，临出门的前一刻，老奶奶才扣扣索索地从她的□□里摸出一块红布，打开红布拿出我那一百块钱的伙食费，她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看了我好几眼，似乎等着我说“算了，钱都拿走吧，不用给我留了。”
　　可是我没什么都没说，直视着她，用我的目光告诉她，这钱我一定要拿回来。
　　老奶奶总算把钱给了我。
　　我送她们出门后，关上门，疲惫地蹲在地上。
　　听见门外，老奶奶小声而得意地跟女儿说：“看看，甚都没干，干落了九百！咯咯咯咯。”难以想象，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奶奶，竟然能发出少女一般的咯咯的笑声。我一直都希望，最后这句话是我听错了。

　　三十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放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听着外面远远近近不间断的炮竹声，琢磨着一个又一个问题：我有爷爷奶奶，有姥姥姥爷，还有那么多亲戚，为什么爸妈要给我找个保姆来照顾我，为什么不把我委托给某位亲戚？我二姨和我大舅家的孩子，不都曾经委托到我家好几年是由我妈照顾的吗？我姥姥不还经常带着小舅的女儿来家里，一住几个月都是我妈在照顾吗？我每个亲戚家明明都有多余的房间可以让我住的啊？我妈之前没钱买菜了都没管人借过钱，这回这一千块钱，是管谁借的？我妈他们走的时候连坐车的钱都没有，那带吃饭的钱了没？天那么冷，人走路都打滑，车应该能平安到达吧？……
　　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我就那么坐在客厅里睡着了。
　　新年第一天一大早，我被冻醒了，家里自己烧的暖气炉灭了。
　　我没顾上重新点燃暖气，反而急急匆匆换了身干净衣服，跑到爷爷奶奶家去给爷爷奶奶拜年了。
　　除了拜年，我也想挣压岁钱，更想有个亲人陪在身边过年。
　　爷爷奶奶上了年纪也依旧是大鱼大肉地吃，高龄疾病也没能拦住他们的嘴。
　　看着那一桌子大鱼大肉，我又想起来爸妈弟妹，他们好久没吃过肉了。眼睛里的一桌子鱼肉，心里的爸妈弟妹，肚子里一肚子委屈，让我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爷爷不断给我夹肉，不断给我夹鱼，我忽然就明白爸妈为什么没把我托付给爷爷。奶奶是一直有病的，她没法照顾任何人，我理解。爷爷连我吃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照顾我。可我很好奇，爷爷知不知道爸爸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知不知道爸妈已经走了……
　　我一筷子没动，爷爷有点不高兴了。终于，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跟我说：“你爸妈跑了，以后你要更懂事点，你爸妈不容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爷爷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爸妈扔下我走了，他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过了大年三十，也知道我以后要一个人过……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让我来跟他住，或者带着奶奶搬过去跟我住？
　　“来，多少吃点，吃完早点回去，下雪了，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唉！你爸走到今天，以后得遭多少罪啊！真不知道你爸以后该怎么办！别跟你奶奶提你爸的事，你奶奶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又会闹得天翻地覆了！你奶奶心里最心疼的就是你爸……”
　　“嗯。知道了，我饱了，先回去了。”爷爷丝毫没有留我和他们同住的意思，我也觉得自己没有多待一分钟的必要。
　　临出门前，爷爷塞给我一百块钱，我咬咬牙收下了。
　　走回自己家，我把自己塞进被窝里开始睡觉。我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醒来后，屋子里还能飘出母亲做饭的香味，我还能听见弟弟咯咯咯咯笑着喊“大姐，大姐”的声音……

　　我不会生暖气，也没有一个亲戚打电话来问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有没有钱花……在寒冷中，我开始了一个人在别墅里的生活。
　　正月初一到初七，不断有人来家里找我父母，我知道，他们是来逼债的。他们中有些我认识，最亲近的是一个远亲，还有些我没见过。
　　不管谁来，我都统一回答，爸妈去串亲戚了。有些要求留在家里等爸妈回来，我就锁好卧室的门，自己呆在卧室里，把卧室以外的空间交由他们处置，有时候半夜里才能听见他们离开的声音。

　　过完正月初七，我开学了。晚上半夜里才放学回来，只遇上过一个在门外等到半夜里的叔叔，看回来的只有我一人，叮嘱我锁好门窗也就离开了。
　　一个人的世界，真的可以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