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米□□人》南苏桐

3、逃亡 父亲离开单

　　父亲离开单位后，贷款一百万做起了生意，两年的时间，父亲不仅还清了所有贷款，还有了几百万的存款，在那个提倡万元户的年代，我们家算是富得流油了。
　　我12岁那年，一场大火烧掉了整个市场，父亲的生意被摧毁，之后，父亲借钱贷款东山再起，14岁那年，父亲遇上骗子，全部家产被骗光后，父亲还背负了三百多万的外债。
　　父亲被骗的事，没人知道，一开始母亲也不知道。
　　那天母亲让我去储藏室拿东西，一进去，里面扑面而来的烟味，有了12岁那年那场大火，我心有余悸，条件反射地大喊道：“着火了！妈，着火了！”
　　我冲出去端水准备灭火。
　　“星辰，是我。”身后一个平静地让人绝望的声音传来。我听得出，那是父亲的声音，即便父亲以前的声音总是乐呵呵的。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兴高采烈地冲到储藏室最里面那张旧床跟前，可是还没到跟前，我就被里面呛人的烟给熏得眼睛眯了起来。
　　“有几天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呀！我妈说给你打手机打不通，还着急呢！你等着，我去叫我妈！”
　　“星辰，你带着妹妹出去玩会，我有点事跟你妈说。”
　　“嗯！”
　　我毫无察觉地带着妹妹走了。长大成人后，我才知道，那天，父亲和母亲交了实底儿，家里被骗得一分都没有了，父亲回来的路费还是一个追杀骗子的大哥给的。除此之外，家里还欠了一百多万的债。

　　从那天之后，母亲每天都跟我借十块钱买菜。从小到大攒的几千块钱压岁钱都被我隐蔽地藏了起来。估计母亲偷偷找过，还花掉了藏在床底下的，反正我藏在床底下的三百块钱压岁钱不见踪影了。其他地方的压岁钱估计母亲找不到了，这才管我来借。
　　母亲第一天跟我借钱，我问她她的钱呢？母亲说找不到钱包，先让我救救急，第二天、第三天持续如此。每次我埋怨母亲还没把之前借的还回来，就又来借，母亲就笑嘻嘻地说我财迷，说过几天就还我。
　　就这样，几天又几天地过了几个月，眼瞅着要过年了，我又可以趁着过年攒不少压岁钱，可以用来买书、买磁带、买电影杂志……还没收到压岁钱，我就已经开始计划着花掉多少，存起来多少。
　　我不知道家里已经负债累累，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拿压岁钱的机会了。

　　那年腊月二□□雪吞噬了整个山西。凌晨三点，父亲带着母亲、年幼的弟弟、妹妹背着一口锅、几件衣服，走出了家门。
　　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希望他们能带着我一起走，可是没有。一路上，砸落的大雪制造成天然屏障，加上夜色，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脚印，一抬头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我跟在他们身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能隐约听见风声夹着他们走路的咯吱声不断飘过来。
　　妹妹：“妈，我们去哪儿？”
　　母亲：“走哪儿算哪儿。”
　　妹妹：“我姐不去吗？”
　　母亲：“她马上考重点高中了，不能耽搁，等她考上再说。”
　　妹妹：“妈，我饿了……”
　　母亲：“一会上车给你吃煮鸡蛋……”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只有呼呼的风声、雪花砸落衣服的簌簌声，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一辆货车的大灯打在夜里，照亮了父母、弟妹站着的位置，妹妹穿着她粉红色的羽绒服不停地跺着脚，父亲、母亲都裹着军大衣，母亲的肩头爬着我刚满4岁的小弟弟，小弟弟被裹在毯子里，只有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小弟弟面朝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我，我只听见他不听嘟囔着——大姐，大姐，咱大姐……
　　父母在公路上拦了一辆拉煤车。
　　父亲：“师傅，能带我们一段吗？”
　　司机：“我上晋城拉煤，你们去哪儿？”
　　父亲没接话，朝母亲看去。
　　半晌，母亲说：“拉到哪儿算哪儿吧！”
　　司机：“看你们这一大家子这个时候出门，是年关到了，躲债吧？真不容易！先上来吧！”
　　母亲把弟弟交给爸爸，自己先上去，接着她回身来抱妹妹，又抱弟弟。
　　我看见小弟趴在父亲肩膀上，不愿意回身上车，使劲朝着我的方向用手抓着，喊着“大姐，大姐，咱大姐……”
　　父亲最后一个上去时，朝身后看了一眼。我不知道父亲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们的家。可我希望父亲能看到我，于是，我上前走了两步。
　　可父亲还是上车关上车门走了。
　　车缓缓开动，我隐约听见车里传来一直都很懂事的弟弟嘶喊的哭声，哭声里隐约喊着“大姐，大姐，咱大姐，咱大姐……”
　　车开得越来越快，我快走两步，想追上他们，却一下子滑倒在雪地里，我再爬起来要追上去，又一次摔倒在雪地里，再爬起来追，又摔下去……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之后，车一转弯，连大灯的影子都没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人悄悄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