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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命 父母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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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先生不开口则已,这次开口,更是让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她回想起父亲讲过的家族更老一辈人的事……
爷爷的大哥——我的大爷爷,17岁娶亲,24岁被媳妇拿着菜刀在村子里追着砍,最后死在了村口。
爷爷的二哥——我的二爷爷,17岁拿着自制的筒子枪带人进山打猎,二爷爷自小就长得好看,家里最得宠的一个,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一进山没多久,二爷爷给人示范怎么打枪,拿着没上堂的枪对着自己的脑袋笑呵呵地说:“没事,你看,没上堂就相当于这是一根烧火棍!”说完,二爷爷叩响了枪,他的脑袋被打穿了个大洞。
爷爷那一辈,爷爷的父亲那一脉,唯一活下来的是我爷爷和他的妹妹。
大爷爷的媳妇,虽然砍死了大爷爷,却生下两儿一女给大爷爷。结果,大儿子不知道得了个什么病,在床上躺了不到十天,忽然就没了。二儿子活到28,离婚带着两个女儿自己过活,离婚后整天酗酒酗酒酗酒,35岁把自己喝死了,留下两个幼女,大女儿还是先天腿脚残疾。
二爷爷连女人屁股都没摸过就走了,无后。
爷爷这边,爷爷生了父亲和姑姑一男一女,可爷爷也是有名的狠人,从年轻时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父亲这一辈,父亲成了活下来的独苗,其他都是姑姑。
然后,就是我们这辈。
我们这辈,父亲的亲妹妹,我的亲姑姑已经生了个儿子,如今,母亲又刚生了弟弟,这要是照着之前的规律,那不是两个男孩里只能有一个成活?
母亲这么大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是背脊发凉,心里发毛,她似乎想开口问摸骨先生点什么,可张张嘴,又没能出声。
“你汉子这辈子没干过害人的事,还一直在帮人救人,你们这个家能到现在,也算是前半生积德行善的善果。可你们有了孩子之后,要分福分给子女,就得遇上不少陷害他算计他的人,你汉子39岁这一劫,本就不好过,又在这年得了个小子……照例说,想让你家小子活,你汉子就得……要想保全你汉子和你家小子,唯一的例外,就是看他家祖上这些年有没有积德!他这关过得去过不去,谁都不好说!”
母亲的身体彻底瘫软了,她觉得摸骨先生这么说不通,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通,积德行善天经地义,祖上缺德后代遭罪也不是没有,可,可这上一辈人的债下一辈人背,搁在这种时候,母亲总是想不明白——她有点慌。
心不稳,整个人就都乱了。
“这事啊,是因果,不是命。我能给人摸骨看命,却没法破这个因果!”摸骨先生说出因果二字,母亲凌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因果。这两个字一出,母亲顿时明白了。“我懂了,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前人造孽后人抗。要真是祖上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我们是该抗!还债!这事赖不了!师傅,谢谢您,不管最后发生什么,我都认!”母亲说完这话,果断站起身来,大踏步就朝土丘下走去。
“你的钱落在这了。”摸骨先生心里明镜地冲着母亲喊。“带回去吧,存起来给娃娃们留点活命钱。你们家的算命钱,十年前就付清了。”摸骨先生意味深长地来了这么一句。
“师傅,留下吧,当我交你的学费吧,今天不来,我也弄不明白今后该怎么活,这笔学费,交得值!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这我今后都记着。”母亲也是个倔脾气,转身就离开了。
回到医院,母亲24小时守在父亲身边,循环不断地给父亲做全身物理降温。
可因为母亲之前到处打听算命先生的事,住在另一个蝗虫区里的奶奶知道了父亲生病这事。
打从父亲进医院,母亲就一直哄着奶奶,说父亲忙,顾不上去看她,可母亲开始打听算命先生这事,找的都是家里当官的亲戚,当官的自然路子更广些。而那些亲戚和爷爷奶奶都住在一个小区,当地人管那个小区叫蝗虫区,因为那儿住的都是当官的,当个三五年的官就都把别墅买在了那个小区,方便当官的彼此之间串门。而那些当官的,就是老百姓嘴里的蝗虫。
来回问几个人,就让奶奶听见了这事。奶奶知道父亲生病后,忽然消失不见了。
爷爷以为奶奶自己跑到了医院,差姑姑去医院接奶奶,却得知奶奶根本没到过医院!
父亲知道奶奶失踪了,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去找奶奶,可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的他,站都没能站起来就摔倒在地。
姑姑、姑父派了六辆车十二个人去找奶奶,一直没有下落……
七天后,有人在泽掌的芦苇滩边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太太。老太太浑身的血,衣服被刮成一道道破布条,好些破布条掺着血已经黏在了身上,人已重度昏迷,两只手各死死地攥着个人形的芦苇根。被送到了医院。护士给老太太清理身体,要把那芦苇根拿走,却死活掰不开老太太的手。
到医院第二天,老太太失踪了!
那老太太就是我奶奶,她到医院连着输了一天一夜葡萄糖和营养液,人一清醒,就拔掉针管针头,腿脚发抖地一个病房接一个病房找父亲。
“我儿呢?我儿呢?”奶奶穿着病号服,扶着病房的墙,在楼道里,在每一个病房里都这么喊着。
父亲忍受高烧折磨的同时,依稀听见了奶奶的喊声。
“我妈的声音?”父亲问母亲。
“妈还没找着呢……”母亲没听见奶奶的声音。
“是我妈!你快出去看看!”父亲又听了一下,急了,差点把母亲推倒在地。
母亲走到走廊,果然看见走廊尽头,奶奶正穿着病号服挨个病房地找父亲。
母亲急忙跑过去,凑近看见奶奶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心里一阵难受。“妈,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母亲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现在这种时候哭什么,给,这个你拿回去赶紧给我儿熬成水,记着,一个根熬三碗水,两个根喝三天。你告诉我儿在哪个病房,我自己找过去。你赶紧回去给他熬。”奶奶说着,把手里已经攥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芦苇根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伸手准备接住,可奶奶却一直没松手。母亲正在纳闷奶奶怎么不交给自己。
奶奶先急了:“掰开我手啊!”
母亲没明白奶奶什么意思。
奶奶:“把我手掰开拿呀!抓了几天了,手早就抽筋抽地动不了了!”
母亲看着奶奶已经僵硬的手,没敢下手。
奶奶:“快呀!救我儿要紧!”
母亲硬着头皮,连揉带摁奶奶手上不同的穴位,总算把手里的芦苇根取了出来,要扶着奶奶去父亲病房,却被奶奶急急地轰走了。
不知道是奶奶拿命挖回来的芦苇根起了作用,还是父亲命不该绝,喝完芦苇根的第三天起,父亲再没发过烧,第七天,父亲出院了。
母亲想带着我再去找那摸骨先生摸摸骨,顺便感谢感谢摸骨先生,可到了村子里才知道,那先生住的石头房被大雨冲塌了,那摸骨先生带了新收的徒弟住到山里去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母亲回来一路上脸色都不好,回到家,我听见母亲悄悄跟父亲说:“你说奇不奇,那雨就只冲了他的石头房子,村子里还有几个土坯房却什么事都没……”
父亲出院没几天,接到了停职审查的通知。母亲在外面偷偷摸摸生三胎的事,不知道被谁挖出来举报了。严格的计划生育规定,让父亲丢了官职。
那天,早该回家吃午饭的父亲,迟迟没回来。母亲叫我去父亲办公室找父亲。
父亲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见我进来,脸上依旧绽开了花儿。
“爸,回家吃饭!我妈今天中午做了红烧鱼、炖排骨、炒河虾!”我丝毫未觉察到父亲的异样,兴高采烈地惦记着一桌子好吃的。
“走!把那个包给爸爸拿着。”父亲递给我他的公文包,牵着我的手朝外走去。
刚走到院子里,我看见了一个经常来我家送礼的叔叔,每次父亲都让那叔叔拿回去,可一两个月后,那叔叔又笑呵呵地来送。次数多了,我对这个叔叔印象就特别深刻了,父亲说过,这个叔叔人不错,没坏心,就是想升半级。
“叔叔好。”还离着老远,我就挥着手朝叔叔打招呼。
那叔叔看看父亲,朝这边走过来。可就在叔叔走到父亲旁边时,忽然冷冷地白了父亲一眼,然后说:“怎么?退了?!活该!”
我愣住了,记忆中那个总是哈着腰笑呵呵的叔叔,忽然之间的变脸,让我无所适从。
父亲叹了口气,没吭声,拉着我朝单位大门走去。
“爸,为什么刚才的叔叔……”话没说完,父亲抓着我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我直觉自己应该闭嘴,便不再吭声了。
出单位大门时,迎面碰上我的干爸爸。
“干爸……”我话没说完,干爸爸忽然对着父亲狠狠地吐了一口痰,随后用脚狠狠地在地上拧了一圈,转身离去。没理睬我,更没理睬父亲。
世界崩塌了。父亲刚被停职审查,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什么都变了。
从那天起,我变得沉默不语,从那天起,我知道人世间,最可怕的便是权利。可以让人性中最丑陋的一切赤裸裸暴露的,便是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