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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霜夜 山上的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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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霜夜
山上的风很凉,我和伽南在崖上站着,从上俯视着整个伽南城。
往常从这里看过去,是万家灯火,现在却是黑洞洞的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兽嘴,好像要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吞灭。
伽南垂着眉看脚下这个死寂的伽南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地闪动着,神情是那么黯然又悲伤。有一瞬,我甚至看到有一坠晶莹的光从他的脸上划过,但后来意识到,那并不是泪,而是夜霜。
在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伽南诵起经来。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像他这样诵经,动听得就像是一支远古时候的歌谣。“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他闭着眼睛,声音清浅的诵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着什么的到来。“…无挂碍故,无有恐惧,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身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我扭过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带着白狐尾帽子的孩童,岁数大概和我一般。他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伽南。想走上前来看看,却被后面赶来的一个魁梧男子一把拦住。我注意到,那个男子头上也带着一顶白狐尾帽子,非常威严。
那男子在看到伽南和我的一瞬,马上紧张起来,一手放在刀柄上,一手将孩子护在身后。他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南语问道:“敢问尊者深夜来此,所为何图?”男子的用词很客气,语调却低低的,有一种无形的威慑。但伽南却没有理他,自顾自的从一旁的树枝上捻下了一篇枯萎的树叶,细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摩挲着那片树叶说道:“为超度汗王军中一个将死的孩童。”
原来那个戴白狐尾帽的男子,竟是汗王。
汗王一听,瞳孔登时缩了起来,手下的刀握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了伽南一番,看到伽南格外苍白的脸色,和火红的发,不由得就把声音提了起来。他的用词仍然客气,但话里的威胁却也更重了起来。“有劳尊者费心。尊者为何不先度自己呢?”
伽南听了,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去捻另一株树上的枯叶。他将手中的两片枯叶举高,很认真地观察着,好像眼前是什么绝世的珍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把两片叶子抛了。那两片枯叶从他手指间落下,在悬崖上空晃晃荡荡的下去了,向黑黑的伽南城飞去,忽闪了几下就没了踪影。
那黑洞洞的兽嘴一下子就将这两片薄薄的枯叶,轻易的吞噬了。
这时,伽南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汗王的刀。“没有区别。”他淡淡地说,似乎是在说那片枯叶的结局,又像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汗王沉默了一阵,身体松了下来,但握刀的手却是连青筋都绷紧了。他侧了侧手里的刀,声音低沉极了:“尊者…是想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说完有些挑衅似的昂起了头,对上了伽南的目光。
就在他对上伽南目光的一刻,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伽南的目光摄住了。伽南目光锋利的看着他,分毫不让,但却没有常人眼中的怨恨,愤怒,绝望和疯狂,有的只是一种无悲无喜的笃定和哀伤。因为已经看到因果,所以笃定,但却又只能袖手旁观,所以哀伤。
那样的目光明亮锋利的似乎能刺透一切,包括汗王的一颗心。
伽南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汗王,他边走一边褪下了自己的僧袍。还是那件沾了血污的僧袍,但此时在霜雾的映照下,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洁白。强瞪着眼睛,汗王镇定却又有些手足无措的站着。
“你成不了佛。”伽南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右手食指在汗王的心脏处指定了。汗王的目光开始闪烁不定,握刀的手似是出了汗一般地,在刀柄上不住转动扭搓。好像伽南指定在他心口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这时伽南却轻笑起来,他将僧衣披到了汗王的身上,轻轻说了一句话,便再也不看汗王,施施然地离开了。
在后世的记载中,汗王南征伽南,决战前夜遇一僧,相赠僧袍。次日,交战正酣,却忽然得报,传汗王小儿为流矢所伤,血流而亡。时,王路遇一马厩,有母马悲鸣。王问之,左右答曰:“母马战场生子,幼驹被乱军冲散,不知所踪。”汗王闻后,默然不语,仰天长叹道:“皆吾咎也!”遂裂僧袍数块,上书止杀二字,遍传军中,复不再战。
人们将劝谏汗王颁止杀令的僧人传得神乎其神,但我记得那时,伽南就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心,不懂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