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南雨》梁鼓角

5、五．下雨了 王上阵亡，

　　五．下雨了

　　王上阵亡，相国引残兵与汗王决一死战。伽南城中凡是拿得动什物的人，都被纠结到了战场前沿。伽南城现在彻底的空了，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在城中央大庙的伽南和我。我们站在白色石阶上，从中轴凝视这座城。

　　伽南城实在是太空了，在这里什么声响都变大起来。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战场的厮杀声，有风卷着沙砾的咯吱细响，还有伽南清浅的呼吸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不真切起来。那惊心动魄的喊杀声，现在听来却像是风吹动稻谷的悉唦，而咯吱声更是带着莫名的空荡，让人细听之下有些害怕。

　　只有伽南的呼吸声，还是那样舒缓，一起一伏的，和着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从北面传来一声嘶鸣。那是一匹母马的悲鸣。这叫声实在是太凄厉了，又被这座空寂的城无限的放大，一层一层地波荡着，让我一下心寒起来。

　　我将视线从伽南城里移开，朝天际望去。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白云，朝这边慢慢的游移，带着一种安定。空气中，也一下有了一种湿润的气息。我本能的高兴起来，觉得终于要下雨了。但一瞬之间，我僵住了。我余光里仍能看到那空寂如荒野的伽南城。耳边还能听到母马的悲鸣。

　　像是钝刀割肉一般，我缓慢而又尖锐地意识到，伽南再也不需要雨了。

　　似乎是感受到我突然的僵硬，伽南转了过来，抱着我的手却松了松。他试图向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不太成功。他慢慢把我放了下来，又矮下身子，齐平视线的看着我，像是要补偿我什么似的。伽南用右手牵住我，然后虚握着左手，伸到我的面前。

　　那手掌慢慢地打开，一朵淡金色的火焰温润的在那里跳跃。伽南让我把双手放上去。那火焰在我手心下萌动着，小小鸡似的，毛茸茸的很温暖。在触碰到火焰的那一须臾，我的心突然一阵悸动，好像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点燃了。那焰是如此纯冽，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火焰此时却动了，它悄悄往伽南的手臂上移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却稳稳地，就好像伽南在用什么滋养着它一样。我抬头看向伽南找寻答案，伽南却并不看我，只是牵着我往城外走去。

　　一路上，他轻轻抚过每一个伽南城内的建筑。神奇的是，他每抚过一个房舍，那房舍上就燃上了那金色的火焰。他的动作很温柔，好像那些房舍是他躯体的一部分似的。这些被点燃的房舍和寻常燃烧的木柴不同，并没有发出令人心焦的枯响或是咯吱声。它们静静的燃烧着，从内里发出一种莹莹的光芒，像沐浴在黎明的晨光中。

　　这些房舍随着伽南的脚步而摇曳着，就像是以前伽南城外的格桑花。而伽南也不看他抚过的房舍，只是直直往前走着。他每走一步，都会有一小朵金色的火焰映生而出，在地上安静的燃着。

　　伽南一步一步踏过伽南城中每一个街道，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金色长河，这条河也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曳着，脉动着，好像在唱一只从远古而来的歌。整个伽南城都燃烧起来，陷在一片晶莹光芒之中，像一颗巨大的，发着金光的泪珠。在那片摧枯拉朽的金芒中，中有一个人是鲜红的，他逆着夕阳散出来的光，固执着的昂着头，一直朝浮屠塔走去。

　　越来越多的金色火焰在他面前汇集，我发现不是火焰生在他的脚印上，而是从空滴落下来。只是刚刚滴落的速度太快，让人根本看不清楚而已。我跟在伽南身后，一开始还很奇怪，直到越来越靠近浮屠塔，越来越多的火花在他脚边绽放，我才发现，下雨了。

　　明明是最晴朗的天气，白云悠悠地行走，却偏偏下起雨来。
　　是太阳雨。

　　等伽南最终走到浮屠塔下的时候，我已经无法从身后的夕阳中辨认出他了。伽南整个人都燃到了火焰中。他挺挺的立着，就像是最红的那株格桑花。他回过头来看我，仍是满目的悲伤，甚至还有些害怕，但他的眼底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无数晶莹的泪珠争先恐后的从他的眼眶蹿出，一滴一滴的，骤雨般的落到地上。

　　伽南哭了。

　　他身后的浮屠塔却发出极强的金光，和不远处燃烧的伽南城遥相对应着。那样亮得光，像太阳初升时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在那一片的光芒中，我隐约听到伽南开了口，那是他最后的一句话，他对我说：“好好活下去。”那光芒好像穿过了我，慢慢地渗透在我身体的每一处，就像伽南抚过伽南城的每一个房屋。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片红色的格桑花海中。抬头，白色浮屠塔安静的立着，远处的伽南城也在花海的围绕下吟唱着，城中依稀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突然就听到了小马欢快的叫声，我转过头，在不远处，一个戴白狐尾帽子的小孩正和马驹开心的玩耍。

　　背后又急促的脚步声，扭过头再一看，一个同样带着白狐尾帽的男子正狂喜着朝这边跑来。

　　我认出了那个人，是汗王。

　　看了一周，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伽南。

　　这时候一束红光掠过，我低头去追，却发现是我手中拿的格桑花。那株格桑花好红，没有一株格桑花能比它更红了。高原上湿润的风吹来，混着浓浓泥土的气息，带着极强的生命力，好像只要这风吹过的地方，就一定能再生长最好最红的格桑花。

　　汗王带了他的孩子，朝我走过类，他俯下身来问我的名字。我迟疑了一下，又看看手中的那朵胜于朝霞的格桑花，用很轻的声音，慢慢回答说：“伽南，我叫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