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南雨》秉南烛

3、三．王 伽南没有哭

　　三．王

　　伽南没有哭，我却是哭了。我想起了伽南以前的祥和。

　　每年佛诞的夜里，城里都是那样的热闹动人。从天竺来的商旅骑着白象，舞着孔雀，伴着优美欢快的芦笙和葫芦丝，在长街上游行。等夜色再深沉一点，王上和相国，一起登上高塔。他们执着手，眼里都是笑意。

　　从中原进的烟火就要放了。一条条的火龙滕上天来，在城的上空翻几个跟头，接着倒冲下来，激得围观的人们一阵尖叫。到了半路，那火龙却停下，把身子立了起来，缓缓地咧嘴笑了，喜气洋洋的。看得人们齐嘿一声，都捂着嘴笑了。

　　家家的才都支了桌子摆出来，连成长长的一条，险些连长街也搁不下了。官员们那天也没有架子，而是和普通伽南人一样，随便在长街上找个位子就坐下了，和周围的人行个礼，拜个好。手边的碗还没有拿起来，里面的饭菜就堆得和小山似的。
　　可那样的伽南，一睁眼，就没了。

　　我揉揉眼睛，张望起来，却发现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吵闹极了。伽南则朝我苦笑了一下，手一下一下的抚着我的背，好让我安定下来。声音最响的地方，反而人最少。

　　两个人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冠华袍，一个头上戴着莲花宝冠，正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是相国和王上。

　　汗王派来了最后的通牒。

　　相国主战，王上主和，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倒不是伽南的王没有骨气，只是佛国净土，总是承受不了那么多血的。王上铁着一张面孔，眼睛扫视过每一个朝臣，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他们都弓起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好让自己免于卷进这场轰雷霹雳般的争吵里去。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切。可当王上的目光最终落在伽南身上的时候，他却视若无睹地下了头，转过来看我，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柔声说：“抱歉让你看到这些。”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连我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炙热，这些目光热得像火一样。相国也转过头来盯着他，好像他一句话就能左右伽南城的命运似的。

　　伽南抚着我的头，眼睛却转而看向窗外。外面是拉得长长的夕阳，大片大片的焦土，和汗王像乌云一样的军阵。那样的景象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他却一直看着那里，久久才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口，朝堂上就真的是一片死寂了。不知从哪里刮过了一阵风，大殿里帘幕浮动，灯影婆娑，一切都晃动起来。相国猛然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伽南，好像从未认识过他。而朝臣们惊得如雀鸟四散，有的竟连鞋也顾不得穿，慌慌忙忙抱起衣角就飞逃出去了。

　　熏香被风吹得四处升腾，盘绕而上，宛如一只从地狱伸出的巨大触手，要把所有事物都卷进去。但王上却骤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来，也不管暗红色的王袍是否拖到了地上。他只是看着伽南，满目的怆然。他凄声的笑着，连头上的莲花宝冠都要被震落下来。

　　伽南他说：“伽南已经死了。”

　　渐渐地，那烟大得连我都要被吸进去了。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重叠起来，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颠倒的。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晰的，那就是伽南。他还是那样站着，看起来无悲无喜，却满目悲伤。他就那样一直站着，好像一站，就一直站到千万劫的光阴逝去。

　　王上的笑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垂死困兽一样的悲鸣。很尖锐，又是那么的脆弱和害怕。伽南默默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他。王身上冰冷的温度传了过来，我本能的往伽南怀里躲了躲。但他却用更大的力气抱住了这个寒透了的人。

　　抬起眼，王望向尘外的白塔，声音艰涩：“昔时…先祖在那浮屠下顿悟，发大愿立佛国。”被伽南揽住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浮屠塔名伽南…先祖遂以此名国。而…如今…”王的双手攀了上来，凄厉的双眼看着伽南。“…如今…你却说伽南已经死了么!”他手指狠狠抓住了伽南，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伽南定定的看了王一会儿，然后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话，可王却像头一次听见那样。他浑身一震，大梦初醒般地望着伽南。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茫然地，喃喃地将那句话在嘴中翻来覆去的说着，慢慢踱了出去。在走之前，他猛地回头问伽南：“…我…当往何处？”

　　“往西，西方。”伽南也站了起来，很温柔，却很悲伤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