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遁地人参果

7、第 7 章 每个人的路

　　每个人的路上都会遇到不同的人和风景，风景我不甚在意，可人我只想牢牢抓住那特有的几个，但一个意料外的人出现时，那带来的绝对不会是幸运而是灾难。
　　下午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因为还在想着上午的事就没怎么听课，却悲剧地被老师抓包。让我上去做题，我半个字写不出来，就被老师不客气地“请”出了教室。
　　站在教室外的我，已经问候顾谨之千百遍，吸吸鼻子，冷风吹得我有点懵，我决定四处走走，总好过傻傻地挨冻。
　　“尹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抛弃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给我踏踏实实的！”
　　一个刺耳的声音蓦然和寒风一起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字眼，我脚下一顿。
　　“妈，你阻止不了我的！”尹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狠狠顶撞了她妈妈。
　　“啪！”
　　我一个趔趄，就像尹妈妈这一巴掌同时打在我脸上。原来，尹冰和我一样也是被妈妈讨厌的孩子么？
　　我向前走几步，想一探究竟，或者能阻止她妈妈再出手也行，却被捂着脸跑出来的尹冰撞了满怀。
　　“对不起！”尹冰冷冰冰地甩下一句，就跑开了，我转头看了看追出来胸口正剧烈起伏的尹妈妈，那样子和苗可韵被我起到的时候如出一辙，我突然就咧嘴冲她笑了笑，然后追着尹冰的方向去了。
　　我在学校后门的一处围墙下面找到了尹冰，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只一瞬，我就知道她想干嘛。
　　“尹冰，跟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脸吧。”尹冰不为所动，我又接着说，“去涂点药也好，然后我陪你出去。”
　　她终于动了，盯了我好一会，我看着她眼中的疏离一点点退去，然后嘴角慢慢弯上去：“好。”
　　我也笑了，伸出手去，就想对多年的老友一样静静等待着她，她也没有迟疑，伸出手，并且紧紧回握着我。
　　来到医务室，医生的视线在我俩之间穿梭不停：“打架？”
　　医生的心思很容易就能猜到，可我懒得解释：“不是。”她又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这样的事司空见惯，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到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医生扔给我一支药：“这个拿去，盒子上有说明。”
　　我回身道谢，医生却像赶苍蝇一样冲我们挥手，我毫不在意，撇撇嘴，快速和尹冰来到刚刚停顿的围墙角。
　　这不是我第一次翻围墙偷溜出去，却是最刺激的一次。
　　我俩安全落地之后，我再次伸出手：“你好，尹冰，我是路芮。”手很快被回握，“你好，我是尹冰。”
　　说完，俩人相视一笑，相携而去，把高大威严却不堪一击的围墙远远抛在身后。
　　逃出樊笼的我和尹冰，快乐地光临了游戏厅、网吧，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提议去电影院，买票的时候我们有志一同地选择了时下最热门的悲剧电影，看简介就知道是很恶俗的故事。
　　我故意问她：“去不去？”她也不答我，拉着我就去买票。
　　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身边的尹冰开始抽泣，并非是电影太过动人，而是她心里的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时机到了，眼泪自然就流出来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默默递给她，然后又一张，再一张……
　　冷不防，我脸上传来轻微的触感，转过头去，是尹冰在帮我擦眼泪，抬手一抹，原来我也哭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哭笑着说：“没事，这电影太感人了。”
　　尹冰也不戳破，冲我抿抿唇，就转过头去，我鼻尖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就这么奔涌而出。
　　直到电影结尾、散场，我和尹冰都没有动，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才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尹冰也一语不发地跟着我出了电影院。
　　站定之后，我对尹冰说：“尹冰，再见，今天我很高兴。”
　　她冲我笑笑，转身就走了。
　　回到学校之后，当然少不了被老师处罚，我欣然承受，老师看我认错态度良好，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跟赛晓玉回报今天的“壮举”，她大骂我不讲义气，去玩也不带上她，我小心安抚之后才肯罢休，闭眼之前，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真好，我的世界又多了一个人。
　　此时的我完全沉溺在多了一个同盟者的美好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的世界并不完整，却还把其他人硬拉进来。时过境迁之后，我才恍悟，也许当初没有那句“你好”，事情就会大不一样，可时间的齿轮一旦转动起来，就不会停止，错误终究是错误，不会复刻重来。

　　曾经读过一段文字，说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城，一座空荡荡的城，只有心越满这座城才会越充盈，否则只会越来越空阔，直到最后剩下空架子。
　　尹冰心里那座城也许曾经充实过，可现在已经被渐渐掏空，似乎她已经无力维持最后的空架子。
　　自从那次和她翘课出去疯了一下午之后，她就加入了我和赛晓玉的队伍。我们三个人就像力学原理描述的一样，三个相近的点，连成线之后，构造出来的形状是最稳固的，每天瞎侃玩闹成了我们的主要活动，并且乐此不疲。
　　这天我们照例疯闹完，就并排坐在一座喷泉池边。三个人都抬头看着天，天马行空的聊着有的没的。
　　聊着聊着，赛晓玉突然蹦起来，抬手指向天空的某个位置，然后激动地说：“芮芮，小冰，快看，那是巨蟹座，好漂亮！”
　　我对星座没什么概念，抬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就问她：“晓玉，你是巨蟹座？”
　　赛晓玉愤愤然看了我一眼：“芮芮，你太不够义气了，我是双子座！我之所以知道这是什么星座，只是喜欢研究而已。”说完她眼珠一转，伸手就撩起冰冷的池水往我身上泼。
　　池水的寒意让我一个哆嗦，我正想好好修理赛晓玉，就听到尹冰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是巨蟹座。”我和赛晓玉同时停下来，尤其是赛晓玉直接走到尹冰面前，想了一会说：“都说巨蟹座女生温柔体贴，小冰你整日不苟言笑的，你确定你是巨蟹座？”
　　尹冰抬起头：“我是。”
　　“哦。”赛晓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悻悻地走开，然后掏出手机把玩起来。
　　我看气氛有点尴尬，就坐到尹冰身边，说：“别介意，晓玉就是这种个性，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其他意思。”
　　尹冰目光悠远地看着某个地方，若有似无地回我：“没事，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像一般的巨蟹女。”
　　我一时没想好要怎么接话，此刻的尹冰似乎比平时更加的沉默，更加地让人心疼。
　　“呵呵，我不懂这些。”我有意岔开话题，想着寒假快到了，就问她：“说起来，寒假有什么计划？”
　　“寒假？大概就只能呆在家里了。”尹冰平淡地说着，却让我觉得她在隐忍什么。
　　我故意拔高声调，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哈哈，我也是。”
　　“哈！我找到了。”被我们冷落到一边的赛晓玉，突然高兴地宣告，拿着手机走到我们面前，晃了晃，故作神秘地说：“我找到了巨蟹女的特征，想不想知道？”
　　眼前洋洋自得的赛晓玉，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好不容易把话题岔开，她又转回来了，我只能不甚感兴趣地回应她：“大小姐，说吧。”
　　“咳咳。”赛晓玉满意地收回手机，假意咳嗽了两声，开始读出她的成果——
　　“巨蟹女可能看起来可能有点坏，但其实很有同情心；巨蟹女可能很坚强，其实是最脆弱的；巨蟹女看起来很冷淡，但那只是在保护自己；巨蟹女……”
　　赛晓玉每念出一条，我都觉得能在尹冰身上完美契合，偷偷转头看她，她竟然听得认真，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一瞬间，我觉得尹冰被束缚四肢绑在一个巨大的观赏台上，赛晓玉是拿着残酷的讲解员，她由内到外剖析着尹冰的一切，让尹冰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而观众或者说买家就是我。铺天盖地的压抑顷刻向我袭来，我躲闪不及，只能默默承受……
　　“停！”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喘着粗气制止赛晓玉，“够了！”
　　赛晓玉被我一吼，傻在原地，她脸上一晃而过委屈的神色，却很快被她掩饰好。
　　“对不起，晓玉，晚了，该回去了。”我无力解释什么，因为尹冰正死死地盯着我，她薄唇轻启：“为什么要阻止她，她说得很对不是吗？”
　　我辩解：“尹冰，我不是……”
　　“好了，回去吧！”尹冰打断我的话，站起来走远。
　　一旁地赛晓玉没看出我和尹冰之间的暗涌，有点后怕地问我：“芮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安抚她：“没事，不关你事。”
　　看着尹冰离开的方向，我陷入沉思。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我想此时此刻，我才算勉强读懂了尹冰，她太过孤傲，偏偏又把一切看得彻彻底底。她看似坚硬不催的外表下，实则装着的是一副残破的灵魂。她之所以默许我的靠近，大概和我的原因相同，我们都一样，在挣扎中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