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未勒归无计》Lorrant

3、第 3 章 燕未勒站在

　　燕未勒站在台上，正对当面扑来的干冷的风，眼睛被吹得酸涩无比。他眯起眼，微微低头，环视校场。

　　一双双或悲愤或坚毅的眼睛与他对望，每双眼睛里都有烈火。

　　“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活到役满归家。”燕未勒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上一次检阅时站在这的面孔，这一次就没有再出现。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失去，也懂得每一次失去都不改被轻视或者遗忘。

　　他说：“我也许也不能。”

　　裴安跪坐在台下的案几旁边，笔锋在纸上兜转，写下这句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清燕未勒说的话，所以文书会记录下燕未勒所言，整理成文，晚上交由各营，回去视情况宣讲。裴安今天揽下了这个活。

　　顾允同样跪坐在摆放案几的褥子上，一手握着袖子，一手为裴安研墨。白酒研墨不易生冻，微微的酒香扑在脸上，一时间恍若醺然。

　　燕未勒说完这话后长久地沉默着。铅灰天空下，静默一片。裴安没有抬头看向台上男人的背影，只是转腕提笔去蘸墨，顾允会意，扶着墨偏开一些，等裴安在砚台边整好笔锋，才继续画着圈碾磨。

　　燕未勒开口，裴安提笔。

　　燕未勒说：“无战事，无牺牲。但退让不能结束战争。”

　　他提高声音：“我们只能顶盾而上，战斗到底。我会一直与你们，我的同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裴安的笔快速腾挪，飘逸有力的笔锋顺着白纸上的红色竖格倾流而下。

　　“为国。”燕未勒说，裴安写，最后一句几乎是同时完成，好像裴安知道燕未勒要说什么一样。

　　“也为玄甲的尊严。”

　　长久地静默，好像神思都在随着被风扯散的这句话，散向雁门关后的江山万里，并从这片土地里，深深地感觉到刀与血，爱与暖。

　　顾允直起身，眯眼回头看向苍云校场前的燕未勒，半晌后回头，将目光放回在墨上。

　　苍云的检阅仪式在一片沉默中结束，燕未勒没有在最后再次鼓动起士兵们的情绪，耻辱与哀思有时比热血上头更能鼓励军人。

　　裴安站起身来，抖开纸低头去吹最后一笔浓重的墨迹。顾允收拾墨盒期间，燕未勒已经下台来。台下兵士在各营长官的带领下各自回营，天色渐暗，风雪也渐重，远山已经隐没在暮色里。

　　校场上开始渐有人声，各营士兵在喊着战友吃饭，不知哪营养的大狗摇着尾巴叫着冲进人群，被一群大兵摁住摸来抱去。雁门关的夜多了一丝活气与温暖，仿佛这里也是一群人的归宿，归宿这个词，从来是令人安心，并且一直想要回归的。

　　渐暗的夜色里，白雨在人群里穿梭着，时不时垫脚四处张望，他想要找方才的老者去道个谢，却没有找到。

　　“白雨！”身后有人喊他，白雨回过头，便见顾允与裴安站在台下，身边站着白雨新兵营的队长。

　　正是队长叫的他。

　　顾允袖着手，偏过头与旁边的裴安说了一句什么，见白雨回过头来，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两人着一色锦兔灰披风，站在一起，翩翩君子，无双模样。白雨眼里却只有顾允，心里紧了一紧，跳的莫名快了些，都没顾上答话，转头闷声就往顾允那边跑。

　　“你小子怎么在这！”队长训他一句，白雨看顾允一眼，抬头将大羽替他值班一事说了。队长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下裴安。苍云军没有明文规定，私下里是允许这些无伤大雅的替班的。毕竟出事了追责两人，所以在重要职位上没人敢这么做，这样一来，小事不允，就太过不近人情，也太小题大做。但现在……军师在这呢。被逮到这种事真是时运不齐……白雨的队长绝望想到。

　　裴安听到替班一事，与顾允对望一眼。

　　“裴先生，是下属带兵不周，愿意受罚。”白雨的队长思前想后，站出来一步，冲裴安拱手道。

　　“没事，我不是来追责的。”裴安闻言摆手笑了笑，“只是顾先生看到这小伙子，说是认识，是新兵营的，正好我们找他有事，叫你过来问问而已。”

　　白雨的队长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性子平和，有责任心，加上腿上有旧伤，便被安排着带新兵，不怎么接触过裴安。以前一直听说裴安治军甚严，今天看来也不是不通人情。

　　见裴安顾允也不是要问责白雨，且明说了与白雨有话要说，他交代白雨几句便走开了。

　　白雨一直杵在顾允面前，微微低着眼，目光飘忽，并不紧张，仔细看来还有些笑意。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别站在这聊，去伙夫营吧，顺带去吃饭。”裴安对顾允道，顺手拍了拍白雨的肩。白雨这才反应过来，顾允也点头，三人一同往人流流向的地方走去。

　　“上次见你在燕将军营帐门口，我还以为你是近卫营的人呢。”顾允笑了笑，道。

　　“不是的，上次我也是替班。”白雨沉稳答道。

　　“也是替班？”

　　裴安仿佛无意，问了这么一句。

　　白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嗯，帮大羽哥替班，那几天刚打完仗，大羽哥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我想没什么问题，就帮他值班几天。”

　　白雨还是有些忐忑，所以故意把事情说的“小事一桩”的样子。毕竟裴安是军中主事，顾允也调到了将军营帐下谋事，近卫营的调班还是很严厉的，万一问责起来，大羽是要受罚的。

　　裴安倒是没有要追责的样子，只是点点头，“这样。”

　　“是今天替你班的那个大羽吗？全名是什么？”顾允突然道。

　　“是的，叫宁大羽。”白雨答。

　　话题到这便结束了，几人又闲扯几句，问了问白雨现在在新兵营苦不苦，裴安又说了个他刚来苍云时新兵营的笑话，逗得白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慢慢的，也就到了伙夫营，许是冰天雪地冻住了鼻子，一点饭菜的香味缭绕在鼻尖，来来去去，不甚明晰，只见敞开的围栏里，大锅前排队的苍云，和腾上空中的滚滚热气。

　　大冷天的，伙夫营的兵士有的只着了单衣，在大锅灶前用大铲子卖力翻炒饭菜。

　　裴安走过去问了几句伙食如何，就被主事的厨娘大嫂拉住，说起事来——打饭应该有个大帐篷不然饭菜热气就散了啊，厨房人手有些紧啦之类的。他也有耐心，很认真的一句句听下来，时不时询问不明白的地方，最后表示一定会回去解决这些问题，才被放开来。厨娘喜笑颜开，硬给裴安塞了三个大馒头。

　　裴安哭笑不得，拿着三个馒头过来，分给顾允一个，又给了白雨一个，然后咬了一口馒头，目光在白雨与顾允身上转了转，没事人一样转过身注视着几条打饭的士兵长队。

　　“你也去吃饭吧。”顾允接了馒头，无奈看了眼裴安，转过头对白雨笑着说。

　　白雨点点头，拿着馒头也不走，还是站在那里，像是没听见一样。

　　顾允见他不走，看他一眼：“还有事？”

　　白雨如梦初醒：“没，没事。我走了……先生也去吃饭吧。”说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转身小跑起来。

　　“等等！”顾允无奈笑了，又叫住他：“手好了吗？”

　　“好了！”白雨顿步点头。心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只是一瞬，还来不及细想，他摸摸鼻子，道：“……就是腿有点痛。”

　　“腿痛？”

　　“……嗯。以前骑马摔了……吹风下雪就痛。”白雨转过身抬起右腿，单脚跳了跳，大男孩做起这个动作来，爽朗明快。

　　顾允弯腰细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蹙着眉头抬眼问：“没去医营看吗？”

　　“去了……”白雨站定，坦荡荡说。“大夫说一时半会养不好，得养着。我没时间，就没去拿药。”

　　顾允皱起眉头站直身，沉吟片刻说：“你什么时候晚上有空到我营帐来一趟吧，我给你看看，小小年纪别落病根。”

　　白雨点头说好，这才转头离开。

　　他忍不住笑了笑，脸有点红。噢……腿疼是真的，他也是真的没把它当回事，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告诉顾允，果然……

　　等白雨离开，顾允转过头，无奈看着手里已经变成温热的馒头，走到裴安身边。

　　“宁大羽，也算进去吗？”顾允的目光同样落在长队上，话却毫不相干。

　　“算。一个个查。”裴安长出一口气，眯起眼来。

　　“嗯。嫌疑比尉迟罗小，但是也有。”顾允应道。

　　裴安点头算是默认，半晌却突然转过头，带笑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允，一脸“没想到啊”。

　　顾允完全状况外：“……？？”

　　“怎么了？”顾允哭笑不得。

　　“没什么。”裴安带着他高深莫测的笑意，抬手咬了一口馒头，转头往大路走去，走着走着突然笑出了声，朗声叹道。“我说顾允啊——”

　　顾允一头雾水：“？？”

　　裴安不言，冲他摆摆手，留给顾允一个背影：“回去吧，今晚去把伙夫营的事整理出来——”

　　顾允无奈叹了口气，迈步跟上去。

　　两匹马穿过一场即将七日不停的大风雪，一路奔向将军营，马上两人锦兔灰披风随风翻飞，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肆虐声。

　　裴安抬眼看向已经出现在视线内的近卫营灯火，身后是顾允的马蹄声，那几个名字在他心中又过了一遍。

　　这何尝不是战争呢？

　　他自信地笑了笑。

　　但苍云，从不惧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