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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厩外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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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凝黑在食槽里低着头吃皇竹草料拌百脉根,时不时的掀掀蹄子,打个响鼻,不知道是吃的爽了,还是吃的不太爽。
白雨则坐在一旁,右手握着左手手腕,盯着手侧发呆。
雁门关是没有春天的,最热的夏天,放在白雨的故乡,也就是桃花开时的气温,单衣都穿不住。
何况雁门关没有桃花。
马厩里不算太冷,干草配合夹层木板,挡住了外面席卷整个北方大地的风雪,圈出一小块温暖的地方,供白雨栖身。马牛身上的热气暖着屋子,还有当值的苍云军多发的炭火,虽然气味不算好闻,但习惯了也还好。在苍云当兵,只要暖和,就算很好了,至少能得以好好过完冬日所有的白昼。
在外面当值很苦,巡逻,检查,扫雪,白雨刚来不到一年,受前辈照顾,特意被安排到了这个好活。
一个多月前大羽托他去将军营帐门口替几天班,那差事真的难做,虽然换班快,但是在风雪里站一刻钟,手脚立刻就会冷到麻木。站了几天,白雨的手就生了冻疮,每晚躺下时痒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现在涂了药好了些,药还是那天他遇到顾允,才去领的。
想起顾允,白雨摸出后腰布囊里的白瓷小罐子,揭开封口,挖出一小块油膏在手上均匀涂抹起来。罐子底有暗紫色的万花标记。
他涂得很仔细。
那日与顾允别后,当晚晚膳时间,他就骑着凝黑一路奔去了左营医药营。当值的几个万花女弟子给他仔细处理了伤口,又给了他药,写好用法用量。他道过谢出来,却有些失落——给他涂药时,他在营帐里四处张望,女大夫问他在找谁,他报出顾允的名字,却得知“顾师兄去将军处了,一直没回来,方才托人带信说有事,晚膳在先锋营用。”
握着药罐出门时,他调整好心情,深吸一口气吹了个口哨。凝黑的嘶声远远响起,他低下头,将罐子好好地掖进后腰的荷包里。
不管怎么说,顾允要他做的,他就想好好珍重地做好,虽然他也只与顾允见过一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可能是那瞬间的心悸吧,顾允握着他的手蹲下来,他低眼,能看到顾允的长发顺着领口垂下。那种感觉,让人真想把眼前的人抱在怀里……
白雨回过神,有些脸红。凝黑踏雪而来,翻起一路雪沫子,停在白雨面前时,人与马呼吸的白气混在一起,弥散在寒冷清澈的空气中。
“回去吧。”白雨拍拍凝黑的头,扯着缰绳翻身上了马。
……那日恍惚也是这样,顾允笑了笑,握着白雨的手,翻身坐在了白雨身后。白雨定了定神,一夹马腹回了正营马厩。
凝黑又打了个响鼻,在白雨背后摇头摆尾起来。白雨被它打断回忆,握着罐子仰起头,偏身去看它的食槽。
……好嘛,皇竹草全挑出来吃了,百脉根一口都没动。
“不吃就没得吃了。”白雨冷下脸,翻身爬起来冲着凝□□,话没说完又有些舍不得,闷闷道:
“……再忍忍,明天马草就又能到一批了……”
凝黑不买账,拧身几步小跑进厩里,用浑圆的屁股对着白雨。
白雨:……
“怎么?又搁这儿跟马说话呢?”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先到了,人才掀开毛毡走进来。白雨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没笑,眼睛里却是不加掩饰的欣喜,他捡起自己的坐垫拍了拍,喊道:
“大羽哥。”
“诶。”男人应了一声,拍掉肩上的雪,在白雨先前坐的地方坐下来。
大羽三十出头,穿着苍云冬季的制式盔甲,脖颈里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衣。
他对白雨很是照顾,白雨上次也就是替他的班。
“校场那边阅兵已经开始了呢,不偷偷去看一眼?”大羽笑了笑,伸手去摸白雨的头。
白雨蹲在地上摇头:“不去了,新兵要看守营地,让北沙台的老兵去。”话说完,他抬起头:“大羽哥,你怎么不在那?”
大羽就是打过北沙台之战的老兵,不比刚来不久的白雨,他是能去的。
大羽狡黠地笑了笑:“看某人很想去,我就来换他呢。”
白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大羽笑了笑,这孩子有时候像个帅气的大狗,听话懂事,有双会说话的眼睛……自然,有时候也能咬人。
“来替我吗……?”白雨显然有些激动。自从听说新兵不许去之后,他一直失落。但想到将军也有将军的考量,便从没过怨言。他没想过违反纪律。但是现在大羽来替他……他应该是可以去的吧……
而且听说,顾允被调去了将军营帐,也许今天还能看到他呢……
几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白雨快速站起身来吹了个口哨,凝黑转过马头。
白雨扯着马缰出门,大羽已经去把炭火翻出来在添了,白雨又喊了声“谢谢大羽哥!”,他没抬头,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旷远天空仍有小雪花旋转落下,天地间已一片灰茫茫的空阔。苍云军的黑金色盾旗顺着校场一路插出去,时而被风吹动。
玄甲苍云已在检阅台下列阵,整齐的军阵一路延伸到远处。国之坚壁,屹立□□。
长城巍峨,天地广阔。苍雪龙城,北疆茫茫。
偌大的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出声。这是哀军的寂静与悲愤。
燕未勒抬起头,看向雁门关这一片,笼罩在他头上多年的天,轻声道:“这是玄甲苍云最惨烈的失败。”
裴安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秋前,呼火烈败北于雁门关之外,狼狈收兵,退回北疆。然年关刚过,呼火烈竟得赤塔胡尔部援兵相助,旋风般率兵北下。
苍云军整军备战,分兵两路,一路正面拖住赤塔胡尔援军主力,一路夜袭北沙台呼火烈将营。可到达时,在苍云军士面前的,却是一片插着火把的空营地。
主力军错估计兵力,寡不敌众,辅一接触,损失惨重。消息闭塞,通路阻断,燕未勒立下决断,率兵回援北沙台,杀退埋伏,将被困北沙台山谷中的另一部苍云军救出。
但这些补救没能挽回败势,苍云军退回雁门关内。兵士阵亡两千,重伤无数。
呼火烈气焰更涨,扎营北沙台,整饬全军,扬言三月之内,攻进雁门关。
万般算尽,却还是漏算。
……是人事,也是天命吧。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耳朵冰冷,恍惚不是自己的。裴安沉默着转至燕未勒的身后,将他被风吹乱的翎毛顺好。
“我们必胜。”他的手顺着燕未勒的白色翎毛滑下来,转头看眼天空。“是时候了,去吧。”
燕未勒颔首,迈步沉稳向检阅台的阶梯走去。上台之前,他看了一眼检阅台后的幕僚和副将们。
顾允穿着与裴安制式一样的锦兔灰披风,望着军阵出神,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旁边先锋营的方敏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回过头,与方敏交谈起来。
裴安也注意到了,拢了披风,往顾允那边走去。
燕未勒收回心神,面色沉肃,踏上检阅台的最后一级阶梯。台下无数士兵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这一步踏出,全军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燕未勒要对他们说的话,要点燃燎原之火。
白雨骑着马奔跑在雪原之上,马蹄翻起雪沫,溅在黝黑健壮的马身上,也扑在白雨的腿上。
他真的很想去看。
不仅是因为顾允即将成为苍云的一员,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回万花谷的外派大夫。他还想亲眼看着自己所在的苍云军从血泊里站起来,将苍云的旗,插在敌人的尸堆上。
一腔少年的热血没有被寒冷扑散,白雨将凝黑牵到避风处系上,弯腰顺着校场旁摸了进去。
远远的,他已经听到了燕未勒的说话声,但很不明晰。他回过头看了看场中间的士兵,大家都站得挺直,虽然听不清,但是没有一个人走神或者说话。
他想再往前去一些,却被一个看起来有些老的军官叫住了。
“等等。小伙子,哪个编制的?”白雨被发现了,躲也躲不掉,低着头跑过去,认真地看着老人:“新兵!暂无编制!“
“这一茬的新兵,来这做什么?”老头眯起眼睛看着他,白雨一瞬间觉得这眼神睿智而锐利。他不敢造次也不想造次,老实答道:“想过来听。”
老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沉默良久,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边一指。“最前边那个年轻人,看到没,去找他,告诉他老李头让你来的,在那站着看。”
白雨有些茫然,不过还是应道“是”,一路小跑过去。不时有人注意到他,神色都颇狐疑,白雨不管,一直跑到老头说的那人面前站定,刚想报告,那个年轻人就回过了头,皱眉看着他。
“哪个营的!阅兵校场内不可任意穿梭,不知道吗?”年轻人虽然长得俊秀,但是威严颇重,压低声音的一声轻喝不怒自威。
白雨愣了愣,心里泛起一阵感激,道:“报告……后面的李老准我来的。”说完回头往后看去,正看到刚才的老头远远冲这边摆了摆手。
年轻人也往那边看去,神色有些复杂,不过没有刚才那么黑脸了,他又看了白雨一眼,道:“去第一排旁边,站好了。”
“是!”白雨转头跑过去,站定抬起头。
他的心跳的很快。……在校场里不能乱跑,幸好被那位李老帮了一把。回去一定向他道谢。他稳下心神,听燕未勒说话。
台上,燕未勒面色沉稳如水,声音凛然如刀。他扫过一眼校场下然然众苍云子弟。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苦难,也是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