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未勒归无计》Lorrant

4、第 4 章 一场突如其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暂停了几乎所有事。整个营地都仿佛矮了一截——地面被抬高太多，营帐边堆起半人高的雪，只有帐门口勉强开出一条路。若不是燕未勒在风雪刚到时紧急组织了铲雪，现下苍云军不知有多少帐篷会被压倒。

　　马厩之类的建筑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全数被压倒，伙夫营那边还塌死了两匹驴马。七天前裴安顾允的马踩着暴风雪的最前沿，几乎是被一路撵回来的，当天夜里风暴越来越大，帐外只听得见妖魔般呼啸的风声。裴安下午回来便受了寒，吃了顾允拿来的药，早早睡下，半夜又发起高烧来。当时燕未勒正顶着越发肆虐的风雪布置各营铲雪防雪，囤集备用物资，抢救燃料，顾允便照顾了裴安一夜。

　　裴安早晨醒来时，顾允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书。

　　“什么时候了？”裴安翻身冲着顾允所在的方向哑声问，抬起手将散乱的额发梳向脑后。整个人没什么精神，透出一种疲惫的慵懒。

　　“午饭都吃完一个时辰了。”顾允见他醒了，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探裴安的额头。

　　裴安顺势躺下，长出一口气，闭眼问道：“未勒呢？”

　　“风雪太大，恐有险情，将军去组织各营救雪了。”顾允给裴安掖好被子，转身出了帐门。帐内一时安静无比，裴安的胸膛平缓地一起一伏，仿佛是又睡着了，顾允端着药碗掀帘进来，望了床上一眼，放轻了步子。

　　裴安并没睡着，只是闭眼小憩，听见顾允放下药碗的轻响，有气无力问道：“风雪从哪个方向来的？”

　　顾允见他没睡，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一边低头吹着滚烫的汤药，一边微微笑了笑：“东北。”

　　裴安闻言睁开眼，唇角翘起来看向顾允：“东北？”

　　“对，东北。”顾允一手端着碗，一手撩袍坐下。

　　裴安挣扎着坐起来，自己扯了被子裹好，接过碗吹了吹，作三四口喝了下去。微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微微的刺痛后是满胸膛暖热的爽快，就像他这个时候的心情。“北沙台地势平坦，无可挡风之处，这样大的风雪，够他喝一壶了。”

　　裴安口中的他——东北北沙台，正是呼火烈驻兵之处。北沙台地势平坦，远远接天而去，一条溪水贯穿当中而过，方圆几里无峡谷山川。呼火烈气势高涨，明目张胆驻兵下来，既是此处便宜，适宜作为打快攻的营地，更是一场胜仗后存了耀武扬威之心：我就驻兵在这，谅你苍云军也不敢来打。

　　顾允笑着接过空碗，给裴安倒了碗开水递过去，摇摇头道：“今早探马来报，呼火烈营地营帐几乎全塌，半营粮草被风刮散，可谓狼狈至极。他说三月攻进雁门关，便驻扎在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裴安一手执碗，轻轻吹了口气，湿润滚烫的水雾腾起，扑上脸与微垂的眼睫。他噙着笑，轻声道：“纵然受此雪灾，但也算天佑我苍云。”

　　门口传来盔甲敲击的声音，不一会儿帐门被撩开来，燕未勒提着一个硬邦邦毛茸茸的东西，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那日在阅兵时与顾允搭话的，先锋营的方敏。

　　燕未勒把手里的东西撂在营帐门口，径直拣了两个碗，提了小火炉上的水壶倒上两碗开水，一边喝着，一边将另一碗递给了方敏。他一边喝水一边看向裴安，眼里全是关切，问道：“好些了吗？”

　　裴安与他对望，笑着点了点头。燕未勒这才放下心来，招呼方敏坐下，自己也随便拖了个小凳，岔开长腿坐了下来。

　　“情况怎么样？”裴安把碗递给顾允，躺回了被子里，躺好后冲方敏笑了笑：“就不与方将军多礼了。”

　　方敏是个高高大大的东北汉子，皮肤黝黑，方正脸，一脸正气。这时候见裴安病模样，连忙摆摆手：“自然自然，裴先生安心养着，快点养好才是。”

　　“嗯。都不用拘束。”燕未勒接过话，简洁明要说了几句军中情况：损伤不大，无人伤亡，营帐几乎都保住了，食物炭火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恢复日常供给。说完又道：“救得及时，所以没有问题。”

　　方敏心胸宽，跟着救了半夜雪，见没什么伤亡，现下还是带着笑，嘿嘿道：“我们损失不大，呼火烈贼儿可算是惨了，听探报那个说法，那是几乎全军覆没啊，哈哈哈哈！”

　　帐内人见他笑的开心，都被感染了，忍不住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

　　顾允笑完，收起笑容，沉吟片刻道：“虽然大快人心，但是不能骄躁。他们损失惨重，于我们而言，并没有太大实际作用。现下我们刚经一败，不是出击的时候，加上这么大的风雪，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方敏咂咂嘴，点点头，也笑不出来了：“顾先生说的是啊。”

　　裴安不出一言，只是听着，燕未勒也点头，抬头环顾几人，沉稳道：“大仗暂时不能打，所以我想打一场小仗。”

　　“怎么说？”这次是裴安出声问道。

　　“半月前，有百姓报信于破阵营，说雁门关东边有一小股流寇大肆抢掠，我便遣先锋营派人前去剿灭。”燕未勒道。

　　“我去了之后，流寇的影子都没看到，给百姓留了点东西，周围看了几遍，还是什么人都没有，就回来了。”方敏大咧咧接话道。“过了几天，又有人来说，被抢了。我就派了几个斥候守在那附近，然后就在今天中午，回来说，找到那群流寇了。”

　　“雁门关东面十几里处有车马行迹，似是辎重走过，前进的方向，正是北沙台。”燕未勒淡淡道。

　　“呼火烈的人？”顾允皱眉道。

　　几人皆是心照不宣，想来那呼火烈在风雪之前派人出来劫掠百姓，正准备回去，便遇到了大风雪。现在是要趁风雪稍停，把这些本来不是很重要，风雪后却无比重要的物资运回去。

　　“你打算派多少人？”裴安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燕未勒。

　　“三十人。近卫营抽调十五人，先锋营抽上次去过，熟悉地形的十五人。”燕未勒道。“我亲自带队。”

　　裴安摇摇头：“单抽调先锋营。”

　　燕未勒看裴安一眼，裴安隐晦地点点头，接着转过眼去看顾允，顾允沉默片刻，也点点头。

　　三人眼神交流弄得方敏有点懵：“……怎么？”

　　燕未勒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大方笑了笑拍着方敏的肩：“没事，我才想起来，军师们要近卫营有用，不许我跟他们抢人，只好辛苦老方你的人了。”

　　方敏愣愣哦了一声，接连点头，说：“那也成，我回去安排三十个精兵，连着我，跟着将军一起去。”

　　“我也去。”顾允。

　　营帐里开水咕噜咕噜响着，方敏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个本来是大夫的军师，还来不及说什么，燕未勒却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这场大雪，便各自分头出了帐，留裴安好好休息。帐外风雪已经停了，时不时有一片小雪花扑在人脸上，顾允看着一片大雪，出神了好久，觉得冷了，才去准备今晚的夜袭。

　　裴安躺在床上，睁开眼来，营帐里已经暗了下来，看来是快天黑了。案前有个人影静静站着，正在看裴安屏风上题的几个字。

　　“要走了吗？”裴安轻声问。

　　站在那的人正是燕未勒，听见裴安一问，转过头来，应了一声。“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安坐起身来，青丝未束，散在身后：“差不多好了，就是没力气，估计明天就没什么了。”

　　“哪好的那么快。”燕未勒走过来坐在床边，抬手搂住裴安，低头吻在他额上。

　　“你不相信顾允。”裴安笑起来，半靠在燕未勒温暖的胸膛里，安逸闲适，轻描淡写地说道。

　　“……”燕未勒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裴安说的不是“你不相信顾允的医术”，而是“你不相信顾允”。“我表现出敌意了吗？”他无奈问道。

　　“没有，不是敌意。”裴安笑着，撑着床躺下去，躺在燕未勒膝上，还不忘扯了被子盖好。“只是看得出你不开心。”

　　“……硬给我塞了个别的军师，还要让我开心。”燕未勒也笑了，抬起手理着裴安铺散在他膝上的发丝。“你又不会走。有你不够吗？”

　　裴安的神色不变，笑着转头将额头抵在燕未勒小腹上，说：“总不能一言堂。不止顾允，我还想提拔更多谋士，能为你思虑得更周全。现在你是觉得我和他两个人，有些不自在罢了，等人多了，就好了。”

　　燕未勒无奈叹口气，伸手握住裴安的手：“别动了，撩起来，我等会怎么出征。”

　　裴安哈哈大笑，爬起来摁着燕未勒胡乱一通揉，燕未勒也不好跟个病人闹，只得任裴安压着他摁在床上，还得给裴安把被子拉住，免得滑脱了又着凉。

　　裴安居高临下看着燕未勒，慢慢俯下身去。

　　青丝从肩上滑下，在两人头脸周围拢出一片静谧安静的温暖氛围。唇瓣相接触，呼吸喷在对方脸上，湿润温热。

　　“快些回来。”裴安轻声道。

　　“好。”燕未勒仰头吻了吻裴安的眼角。“等我回来。”

　　是夜，三十轻骑持盾刀，一路在雪原上艰难跋涉。另一边，一组车队载着钱粮，缓缓从藏身之处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