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车往的距离》心舒

6、 用一生等候 喜欢一个

　　第六章 用一生等候
　　清晨乡村下起了细雨，长时间在都市里浸泡的那棵烦躁的心在雨声中渐渐平静了。
　　丛芳和阿蒙被迫取消了再次去庐山观光的计划，无聊的看着门外风携着雨跳跃。梦奶奶安详的坐在我们身边纳着鞋底，云天羽架起带来的画架，开始描绘乡村的雨景.第一次目睹“名师”作画，而且就在我身边，我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时而凝思的样子带着一种独特的气息，那双望向门外的眼睛似乎能把这个世界的风景重新再现。在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时，他却突然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我慌乱的移开视线，把注意力转向梦奶奶。
　　梦奶奶爬满皱纹的手在厚厚的鞋底上一上一下的游动，就像在填写一个故事。
　　“梦奶奶要不您给我们讲讲您年轻时的故事吧！我爸说每一个老人都是一本故事，可以从中得到珍贵的营养。”
　　我的提议也引起了丛芳的兴趣。
　　“奶奶我也很想听，您就给我们讲讲吧。”丛芳使劲的给身旁的阿梦使眼色请求支援。
　　“是啊奶奶，长这么大了我都没有听您说过您年轻时候的故事，也没有听您提起过爷爷，现在您就给我们几个讲讲吧！”
　　身边的云天羽也放下画笔坐到了梦奶奶身边。
　　梦奶奶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鞋底，向我们几个讲述了那段久远的故事，那个甚至连阿梦的父母也不知道的故事。

　　梦奶奶的家在当地小镇算得上是一个富足人家，全家不需要为吃穿发愁，也不需要不分昼夜地在田里干活，靠着梦奶奶父亲的一门手艺和梦奶奶母亲的勤劳节俭就能养活家人。梦奶奶十六岁时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三个姐姐也已经出嫁，而且为家里换回了一笔丰厚的聘礼，日子也过得更加滋润。附近的人家纷纷上门提亲，梦奶奶的父母按照门当户对的标准从他们当中选了一户最好的，准备等梦奶奶十七岁时就把她嫁过去。
　　梦奶奶以为她也会像大多数女儿那样，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然后再像所有女人那样过一辈相夫教子的生活，只是最后她心甘情愿的成了一个例外。
　　那时村里有一个比梦奶奶大两岁的男孩，他是地主的儿子，地主在他十岁时被批斗死了，他的母亲不堪继续忍受世人的唾弃，在丈夫死的那天跳水跟着丈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独自继续苦难的人生。
　　镇上的人把他家的东西全部拿走后，就把他当作瘟疫赶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小石屋，让他自生自。
　　梦奶奶遇见他的那一天，是她母亲带着她去镇上做衣服准备作嫁装的日子，走在返家的路上，她遇见了他。他的破碗被一群孩子扔进了臭水沟，碗中的几粒饭漂浮在臭水中变了颜色，他沉默的挽起裤子，颤巍巍的走入了水中，岸上的那群人用棍子把碗拨离了离他更远的地方。他艰难地随着碗移动，却始终没有开口责骂那群造事者。
　　梦奶奶想去帮他拾回那个碗，但母亲却拉着她走开了，叮嘱她不要靠近他那样的人。她回头看着他瘦弱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其实很早就从乡民那里知道了他的故事,只是她不明白已失去了双亲的他并没有做过伤害乡民的事,他们为什么要憎恶他?
　　回家那天后,每次吃饭梦奶奶都会故意留下半碗饭,天黑后在父母都睡着了她就会揣着一天积攥的饭菜跑到他住的石屋,悄悄地把饭碗放在他家门前.就这样她从春天送到了冬天,悄悄地去,悄悄地离开.
　　入冬的季节，村庄被冰霜严实的包裹住了，甚至口中呼出的热气也能被凝结成冰。这样的季节，梦奶奶送饭反而更加安全了，因为没有人愿意离开温暖的房子也就没有人发现她了。这个冬季结束后她就要嫁人了，她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她的同情只能有一年的期限。
　　那天梦奶奶像以前那样把怀中尚有余温的饭放在他家门前后准备离开时，她听见门内有痛苦的呻吟声。推开虚掩的门，她看见他躺在木板上瑟瑟发抖，身上只裹着几块破布，她脱下棉袄盖在他颤抖的身上后轻轻的离开了。
　　第二天放下饭菜准备离开时，梦奶奶抬头意外地看见他正站在门前，静静的看着她。
　　“我认识你，你是昨天为我盖上棉被的那个人，也是每天送饭给我的那个人吧。谢谢你！”
　　他凝视着她，眼里溢满了深深的谢意。
　　那天后梦奶奶就不再把饭放在他家门前了，而是放在门内。孤寂的石屋开始有了笑声，他会把他的乞讨当作流浪记，告诉她在流浪的过程中他遇见的有趣故事。其实，每次乞讨回来他都带回了一身的伤痕，可他总是笑着对她说自己是不小心摔伤的。她希望他能把伤痛告诉自己，甚至能听到他抱怨这个给他带来苦难的世界，但他总是淡笑而过，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她告诉他春天来后她就要嫁人了，再也不能来石屋了，再也不能听他的流浪记，也再也不能给他送饭了。那天梦奶奶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忧伤，他沉默地低下头，突然的安静让空气瞬间沉重，她起身想离开，他突然拉住她，望着她的眼睛问她能不能不要嫁人。
　　那晚梦奶奶留在了石屋。父亲逼问她一个晚上她去了哪里，她第一次撒谎说自己迷路了在山里过了一夜，父亲半信半疑地停止了逼问。
　　冬季转眼就要过去了，在它接近尾声时他告诉梦奶奶他要离开小镇，等到他闯出一番成就后，他就会回来接她离开。
　　梦奶奶没有挽留他，坚定对他说会在石屋等他回来。她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已有了他的孩子。虽然没有文化，但她知道爱他就会希望他能过得好。不能让孩子滞留了他的脚步，这里只会带给他无尽的苦难，为了他能远离苦难，送他离开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他走后梦奶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也不能瞒住别人的眼睛了。消息像蔓延的火海迅速燃尽了附近的村庄，梦奶奶在他们鄙视的眼光中被隔离，继续他曾在这里的苦难生活。定亲的那户人家断然要求退婚，索回了聘礼。梦奶奶的父亲拿着棍子声嘶力竭地吼叫，逼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姐姐们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冷漠的看着父亲把棍子砸在她身上。
　　她捂住肚子，没有发出一声哀求。母亲掉着眼泪劝她打掉孩子，或许还能嫁人。看着一夜衰老的母亲。梦奶奶心酸但始终没有答应她。父亲的烟是一袋接一袋抽，乡民不再请他上门做活了，最后梦奶奶家甚至吃饭也困难了。父亲幽怨地盯着女儿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发出沉重的哀叹。梦奶奶拼命地帮家里做事，希望这样可以得到他们的谅解。
　　生孩子的那晚，梦奶奶的母亲悄悄地为她请了产婆。有了那个人留给她的最好礼物，梦奶奶也就不再孤单了，带着孩子住进了那个人曾住过的石屋。靠着给有钱人家洗衣挣的钱勉强可以养活她和孩子。住进小屋后，每晚几乎都有人在窗边来回走动，有时甚至把石头扔进窗内。梦奶奶抱紧孩子忐忑一夜又一夜，几天后梦奶奶养了一条大黄狗拴在门前，那些人才没有再来。
　　孩子在苦难中慢慢长大，能够体贴自己的母亲了。农忙时在田里捡稻穗他总是带一身伤回家，紧握在手里的稻穗也被染的血迹斑斑，像曾经他的父亲每次乞讨回家那般。梦奶奶心疼但无能为力，只能给孩子更多的疼爱，希望他能在没有父亲的帮助下也能坚强的长成一个男子汉。
　　守着那个人给她的礼物，梦奶奶坚强地走过了那些苦难的日子。慢慢地眼睛开始浑浊，头发开始变白，再也无力走到村口望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了。孩子也娶妻生子了，开始有一些好心的人上门说媒，想替她找一个老伴。梦奶奶委婉的谢绝了，表示自己不愿意离开石屋。村里陆续有人开始出外谋生，梦奶奶拜托那些人帮她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后来一个村里人带回消息说他已结婚生子，过得很幸福。那天以后，梦奶奶再也没有让那些出外谋生的人带回那个人更多的消息了。
　　前年他的孙子按照他临终的嘱托带着他的骨灰回到了故里，把他埋藏在了石屋后面。他们要带梦奶奶去城里,因为离开乡村闯出一番成就后他就一直想回来接她离开，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最后无奈娶妻生子。年老了终于能回去了，身体却又不允许了。他常常对子孙说是故乡那个善良的姑娘用爱给了他重生。弥留之际，他嘴里一直念叨梦奶奶，要求子孙把自己的骨灰带回故乡，陪在她身边。

　　雨停了，梦奶奶的故事也在雨声中结束了。
　　“奶奶，您为什么不跟他们去城里呢？城里总比乡村好啊。”丛芳不解地问还沉浸在往事中的梦奶奶。
　　“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想去了。知道他临终还惦记着我，我这一辈子就知足了。”
　　梦奶奶浑浊的眼中没有悲哀，是历经风雨后的平静。
　　“奶奶知道爷爷娶了别人后难道就不怪他？”阿梦小声问自己的奶奶。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他幸福，不管这幸福是不是自己给的。等你到了奶奶这个年纪后你就会明白了，况且他也给了我一样最宝贵的东西，有你爸陪在身边，奶奶并不孤单。”梦奶奶慈爱地抚摸阿梦，阿梦的眼睛红了，紧紧地握住奶奶干枯的手。
　　梦奶奶的故事让我们几个陷入了沉默中。
　　是什么可以让一个人愿意用一生去等候另一个人呢？即使知道他已娶妻生子也无怨无悔。
　　晚上，丛芳问我有一天是否愿意会像梦奶奶那样用一生去等候一个人？
　　我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丛芳，你呢？”
　　“我想我不会，我本来就是一个世俗的人，一个走了我可能会马上去找另一个。”
　　大概我也是一个世俗的人，给不了自己足够的力量去等候一个人一生，生活中会有很多限制让我动摇。梦奶奶的故事久远了，那样的爱似乎也久远了，那般的爱一生一次大概就足够了，我只能用最虔诚的态度去仰望它。
　　第二天，我们几个拜祭了梦爷爷。坟的四周已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墓碑上的照片里，梦爷爷是一个如梦奶奶般慈祥的老人，在夕阳中温和的微笑，安静地守候着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