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独钟》杯九

3、予名3 新雪未融，

　　阿橙陷入一个冗杂的梦境。
　　梦里自己手脚都长开了，依稀接近成年人的样子。
　　却又飘飘悠悠无所顿落。
　　天有点冷，飘着小雪。
　　漫山遍野的银白色。
　　湖水却未结冰。
　　周边的景色眼熟，却又记得自己不该眼熟。
　　这是南山英水，离狐族居住的不远。
　　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重俞，重俞怎么会觉得妖族的居住地熟悉呢。
　　重俞，是魔族。
　　妖族聚南山，魔族聚北水，仙族聚西岭，人族聚中原。
　　人妖修魔修仙，成魔成仙。
　　魔界仙界是为异界，时间，规则，都与妖界人界不同。
　　相比较而言，人界妖界的界限倒小得多。虽然妖族常称人类聚集地为“凡世”，岂不知，妖界对于魔族的他来说，也算是凡世了。
　　这儿的水与隔开魔族异界的北冥之水不同，没有了那种沉沉的死气，再深的水都显得清浅地多。
　　有个手持鱼竿的黑衣少年坐在一小船上，少年盯着湖水发呆，同行者把船儿开的摇摇晃晃。
　　少年人眉清目秀，却并非是那种纯正的好看——好看中带有点妖异的气质。
　　重俞在虚空中伴随着少年的视角摇摇晃晃，被晃得对开船者有点恼了。
　　一时间自己与少年影像重合，转身对开船人抱怨：“小青，别摇了，鱼都吓跑了。”
　　被喊的少年从船篷另一头钻过来，大眼睛里一脸无辜：“我说五殿下，刚刚可是你让我摇的啊！”
　　“好了，不想摇就别变着花样折腾了，让它说自己漂会吧。”重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起两人顺了附近一卖酒翁的一壶酒来，于是顺势勾了勾小青的肩膀：“带酒了没有，分我点。”
　　小青把酒壶从腰间解下，却顿了顿，没有抛给重俞：“方才说好要就着鱼吃，你钓了半天鱼影都没有。”
　　重俞将酒壶夺过来,笑道；“劳烦小青跑一趟替我买些鱼回来吧。”
　　小青有点不情愿，再三嘱咐重俞等自己弄鱼回来，酒量不好不准偷喝。见重俞应着，才化身一道青烟走了。
　　于是刚刚答应了不偷喝的重俞立即把壶盖敞开，抿了一口。
　　酒是难得的好酒，入口绵长醇厚，带有微微清冽的甘甜——难怪卖酒那老头神神叨叨不舍得卖给他们。
　　重俞就着冷风喝了几口之后，总觉的还欠些什么，微微思考了一会儿，进船篷掏出船自带的一个小泥炉来。
　　重俞坐在小艇舱中，往小泥炉中添了几块木炭，将火点着，然后学着人类的样子，在炉子上摆好酒具，热起了酒。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雪，小破船内一点木炭的温度，还有酒的香。
　　外面鱼漂沉浮了几下，小青刚走，居然有鱼上钩了！
　　鱼还不小。
　　重俞心情异常地好。
　　温过的酒愈加绵醇，重俞自顾自地饮了几杯后，开始悠哉悠哉地收拾起鱼来，决定趁小青不在时独吞了这条肥硕的江鲫。
　　几杯酒下肚，鱼也烤的差不多了，重俞却蓦地生出些乐极生悲的意思来，觉得独自饮酒吃鱼无趣。
　　小青那小子，买条鱼也要老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时候，他向外看，看见岸上远远地一个红色的身影。
　　重俞眯了眯眼睛。
　　冰天雪地，荒郊野岭，却身着华服，这附近鲜有人烟，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多半是附近的妖族。
　　只是对方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判断不出他修的是仙道还是魔道。
　　重俞却并不太担心，这世间能伤他的只有少数，何况他收敛了气息，旁人看来也与普通人类无异。
　　小艇悠悠的漂着，重俞看着岸上的红衣人愈近。那人姿容出众，是个罕见的美人儿，周身气质却凉薄的很，一身的红色华服也只是显得愈加冷清。
　　红衣人似乎只是散步，在银白的世界里缓缓地走着。银白的世界里一朵红色，甚是显眼，不由得让人多看几遍。
　　初雪的有点冷，一个人饮酒，重俞无端觉得甚寂寥。
　　红衣美人眼光扫过这边，看不出太多表情，似乎把湖中的小船和少年都当成风景。美人沿着既定的方向不急不慢地走着，那身形在雪中显得有些单薄了。
　　重俞突然有些焦虑。
　　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与他。明明不过数十丈的距离，却远的像是隔着几层世事。嗯，自己大约是喝多了。
　　他斟了一杯酒，在船头站起来，遥遥地望向红衣人。他道：
　　“新雪未融，天冷物寒，兄台不如上来同饮一杯如何？”
　　那人怔了怔，深深忘了重俞一眼。随即一笑，飞身过来。
　　红衣人稳稳地站于船头，拱手而立，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重俞，笑道：“多谢相邀。”
　　重俞方才只是远处观望，判断这是个冷艳的美人，此时到了跟前却又觉出不同——这人长得漂亮，却并非那种盛气凌人的漂亮，眉目清浅，面如美玉，是那种温润文雅的漂亮。只因为一身的华服遮住了身上的书生气，凭添出几分贵公子式美艳来。
　　华服的佳人便这样落落大方地接受了自己——一个半醺酒鬼的邀请，似乎完全觉不出这寒酸的小船与他周身的锦袍有不妥之处。
　　重俞眼睛弯了弯，向篷内做出请的姿势。
　　周边是幽幽的湖水，漫山遍野是无尽的银白，仿佛只有这个小破船舱内温暖些。
　　重俞又往泥炉中填了几块木炭，熟稔地为红衣人倒上酒。
　　红衣人轻嗅了一下便道好酒，因问起这酒名称来。
　　重俞微笑，有点得意，突然很想跟他说说这酒的来头——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堂堂一个魔头去偷一个老人家的酒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酒说来有些由头。”重俞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粗陶杯子一边讲，“今天早上，我跟小青在北林逛悠时，碰到一位沽酒的老人。”
　　“我们遇到他时，他刚从附近早市回来，说身上的酒都卖完了。小青那孩子鼻子灵些，闻出了他身上还藏着酒，便拿出拿棵灵株草来与他换，那老人十分想要这灵株草，却又舍不得这酒。”
　　灵株草是辅助妖族修行的一种灵草，常用在妖族渡瓶颈提境界时，用的好时，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自然是妖族人人求之之物。不过这灵株草生于极北之地，与妖族相隔万里，又临着魔族聚集区，少有几个敢去采撷的。物以稀为贵，灵株草便成了一种极其贵重的宝物。
　　红衣人奇道：“灵株草一向珍贵罕见，这卖酒翁的酒即便好些，也没有不与人相换的道理。”
　　“对，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老翁也对这草动心，答应改日将酒加倍送上，求为他留着这草。他身上这几坛酒，却死活不卖给我们。”
　　红衣人问：“这是何故？”
　　“我也觉得奇怪，便一再追问，那老人说，不是他不愿意卖，只是这酒时日未到，不到卖的时候。”
　　“哦？什么叫时日未到？”
　　“老人讲，这酒名为‘缘’，要存上整整一千年时才最到香醇的时候。前一千年为‘花逢’，酒性烈过头味道却不到；一千年上名为‘花开’，正是饮用最佳时期；一千年后，酒的味道会逐渐败下来，名为‘花落’。”重俞说着笑了笑，“于是我提议道，不如他先要了这灵株草，再告诉我们藏酒之处，我们千年后来取这酒。”
　　红衣人也微微地笑了：“所以阁下等那老人放下酒之后，就暗中取了出来。”
　　“嗯，一共三坛，我们先偷了一坛。”重俞嘴角挂着狡黠的笑，“老人家颇为费心，藏酒地点都讲究风水，还给我们下了一个千年的禁制阵，我为解开他的咒符可花了不少时间。”
　　两人对视，颇有默契地一同笑出了声。
　　红衣人道：“虽然时候未到，‘花逢’时期的酒想必也是别有风味。得阁下如此费心，我可要好好尝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惜在下此方面没什么造诣，怕是要糟蹋了这般好东西。”
　　重俞心想：“你这般美丽的人，怎会是糟蹋了好东西。”却觉得这句话唐突了些，因说道：“阁下不嫌弃便好，执意要将酒挖出来的是我，老人家要是知道我将未成品待客，也该怪罪我糟蹋东西。”
　　红衣人虽然自谦对酒所知甚少，却也能品出些门道来，遗憾道：“果然是当得起这般用心的美酒，这时候已经是难得的甘醇，不知道全盛时期是怎样的味道。”
　　重俞因道：“酒名即为缘，说明我与阁下有缘，阁下不嫌弃，千年后可以在此一聚，共饮佳酿。”
　　红衣人抬起美丽的眸子,微笑道：“好。”
　　两人初见即立了一个五百年的约。可见这“缘”美酒虽然时候未到，牵丝引线的作用却还是有些的。
　　虽为初见，两人相谈却也投机。所谈者无非是眼前鱼肉与美酒，附近的有趣好玩之处。
　　很默契地，两人都没有提彼此身世。
　　大约是彼此都看出对方非凡俗之辈，相识一场多为趣味，没必要刻意去追根寻底罢了。
　　是，没必要追根寻底。这人容姿不凡气质出尘，多半是仙修，自己一个魔，没必要同他多出这么些牵连来。
　　对饮半日，临别之际均已微醺，重俞终究忍不住俗气，想知道对面人的名字：“在下名字唤作重俞，相遇一场，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红衣人望着眼前黑衣少年，面带难色，仿佛不知该怎样作答。
　　少年干净整齐的眉毛蹙了蹙，略带失望地说：“若是不便透露，也就罢了，当做重俞多言了。”
　　红衣人急忙解释道：“在下姓氏为彦，出生至今，只有不登大雅之堂的一个乳名，和一个……一个职位的称呼,不是我不愿意回答，实在是没什么可答的。”
　　重俞有几分惊讶，却又立马觉得没什么惊讶的——南山妖族众多，每一族都有每一族的规矩，想来没有名字的妖族也是有的。因道：“既然这样，我送你个名字可好？”重俞话说出口却也觉得不妥来，因而心底几分忐忑——张口便要赐别人名字，果然还是太自负太冒失了些。
　　站在船头的黑衣年轻人面容清朗，眼角眉梢还带着些属于少年的单纯，心中的一点不安和期待没有遮掩地完全表现在脸上。
　　红衣人笑了，眼角眉梢俱带暖意：“好。”
　　随着一声轻轻地“好”字，佳人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桃花的味道，灼灼其华，周身的清冷萧瑟一扫而空。
　　重俞想到一个词——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