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独钟》杯九

2、予名2 我跟染娘的

　　阿橙应了一声“父亲”，三哥儿和阿酒叫道：“四叔。”，几个孩子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三哥还拍打了一下刚刚弄皱弄脏的衣衫。
　　橙父怎么说都是族中长辈，修为高，又顶着个“四长老”的名号，少与孩童们长时间相处；像染娘这般的女性长辈是值得亲近的，男性长辈却是值得敬重的；纵然他一向温雅散漫，孩童们见他却也颇为规矩。
　　不是正式场合，四长老也没穿狐族一贯的红色华服，只着了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衫，加之语气温和，倒显得亲和的多。
　　橙父颔首，听阿橙解释道：“整理时不小心摔了一下，弄出些动静来，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
　　橙父看了看阿橙跟三哥儿一副灰头土脸地模样，也估摸出了个大概，问他俩：“没伤到哪儿吧。”
　　三哥忙道：“没事，只是沾了些灰尘罢了，四叔不必挂心。”
　　橙父温声道：“没事就好，这儿东西太杂，你们小心着些。”瞥见桌头的书，笑道；“你母亲年轻时从凡世弄来的几本书，怎么被翻出来的。”说着随手翻了下，微笑道，“嗳，多少年前的东西，难为还保存着。”
　　这提了阿橙他们的醒，可不是么，橙母也被换做“染娘”，原来她全名竟是“秋染”。
　　阿橙略有些诧异，想不到自己母亲竟有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自己的外祖父取名简直跟狐族这些歪瓜裂枣不是一个水平，这般的名字才跟狐族的容貌更配一些嘛。
　　三哥儿替阿橙问出他所想：“我看书扉上写着‘秋染’二字……”
　　橙父含笑：“嗯，是染娘的名字。”
　　手指从这二字上轻抚而过，温声向他们几个解释：“‘秋染’二字取自‘色染秋烟碧’。”
　　三哥儿暗自惭愧，心想，都是秋天一尘不染的意思，有文化的人说出来果然就是不一样；就算是有文化的人，村口那老夫子跟四叔这样的美男子说起来也是云泥之别；东村口那老夫子衣衫都没洗干净，整个人身上都是一股子糟粕酒味；四叔这般长衫翩翩的佳公子，光往那儿一站都是光风霁月，身上又带着那么一点儿适宜的懒散，更平添了几分贵族公子哥儿的气场；三哥似乎是头一次知道“温文尔雅”“温润如玉”这样的词该用到什么地方，也第一次生出要多认识几个字，多读点书的念头，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风度翩翩地往那儿一站，随口来一句“色染秋烟碧”。
　　长衫翩翩温文尔雅的四长老此时还不知道他此时误族长家的这祸害精入了歧途，从此祸害精往衣冠禽兽方向发展，且愈演愈烈，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趋势——这是后话了。
　　阿酒听橙父讲这名字来历，便问道：“染婶婶的名字是四叔给起的么。”
　　四长老笑了笑，有点唏嘘道：“不是，你染婶婶得这名字时，我也就比你们大那么一丁点，自然不懂这些，当时只道这名字好听。”
　　阿橙奇道：“母亲取名字时，父亲在场？”母亲名字不应该是小时外祖父给取的么。
　　阿酒看出阿橙疑惑，道：“你不知道么，父母从小叫的只能算‘小名’，‘大名’须得有缘人赠才行。”接着向橙父，“唔——阿酒的名字便是有缘人赠的！我还听人说，四叔的名字跟染婶是一对儿！”
　　原来“四长老”不是老爹名字，阿橙惊讶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老爹连名字带官职都叫“四长老”。
　　橙父颔首：“是了，我以前没同阿橙说过。”接着向阿橙解释，“我们南山狐族，是不兴父母命名的，父母叫的‘小名’更类似乳名，上不了台面，‘名字’是慎重的事，是有缘人赐予的。”
　　“一旦接了别人赠与的名字，便是接了对方的‘情分'，因而狐族的名字意义分外慎重。因着这层意思，赠名的多半是心上之人，或是对你来说重要之人。”
　　“南山狐族的名字只为少数人所知，亦只为少数所人念。”
　　“像是阿酒，年幼时受人照料，自然承袭了那人的姓氏，用的那人给的名。”
　　阿酒自豪道：“我全名宋阿酒。”
　　阿橙曾听人讲过这阿酒的名字是一位凡人所赠，是因为她年幼时误入凡间，蒙一位凡人搭救，又受人几年的养育之恩。
　　橙父眯着眼睛微微思忖：“我跟染娘的名字，是机缘巧合下蒙本族的一位前辈，和……和一位‘高人’所赠，我名字是季颜，‘秋展红颜’的‘颜’，染娘‘秋染’。”
　　“四叔的名字，是因为四叔排名老四，遇到那位前辈跟高人又是秋天么。”三哥儿问。
　　橙父微笑：“是。”
　　季颜秋染，听着这般明丽的秋色。虽然名字还算入耳，阿橙心里却不由诽谤:什么人这么唐突，给人起个名字只为了应个景,也太随便了些。
　　橙父季颜继续道：“给染娘起名字的是同族前辈，那位……高人，听了便对我说，‘那你就叫季颜吧’，同族的前辈颇为不悦，还训斥他道，人家求名是一片真心诚意，你这一来倒像是应了个景。”
　　阿橙有点惊讶自己竟跟那位前辈如此心意相通。又见父亲继续回忆道：“当时那位高人还跟他顶嘴说，怎么只需你应景不许我应个景。”父亲嘴角一片温柔地笑意，“虽然只是应景，这名字，我同染娘都是极喜欢的。”
　　三哥道：“想必四叔婶婶与那两位前辈关系匪浅吧。”毕竟蒙人家赐了名字。
　　“关系匪浅谈不上，”季颜秋水似眸子淡淡地涟了涟，“极其重要倒是真的——那是我与染娘的救命恩人。”
　　三只小崽子都怔了怔。阿橙心下好奇，却也没敢追问，父亲不似主动要说的样子，三哥跟阿酒也心有灵犀般没出声。
　　这时门口有细微的脚步声，染娘蹙眉进来：“方才是什么响声呢？”接着定目望向季颜，“吆，当家的怎么也在？”
　　季颜笑道：“看到旧物，跟孩子们聊些旧事，横竖闲来无事。”
　　染娘嗔道：“闲来无事怎不来帮帮我，孩子们都知道要同我帮忙了。”
　　季颜拖着长腔讨饶：“娘子说的有理，是小生疏忽了，小生这便来为娘子分忧解难——”
　　染娘杏目微圆，瞪了季颜一眼，作生气装离去：“就知道花言巧语，当着小辈儿的面不教好。”
　　季颜紧跟着染娘后面，边走边笑：“方才还看我睡午觉不忍叫我起来的，这会子却又来嫌弃小生轻浮，染娘心思好生多变呐——”说道最后又拖起长腔。
　　三哥与阿酒极少私下见四长老，更别提堂堂四长老这般不着调的时候，两人具是咋舌。阿橙则见多不怪，家中父母如此，唯二的两个发小如此，阿橙觉得甚是愁得慌。
　　三哥问阿橙道：“四长老平时在家里……额，都是这么说话吗？”
　　“要不然呢。”阿橙颇不以为意——怎么，没见过人打情骂俏啊。
　　三哥摸着鼻子道：“平时见惯了祠堂之中各位长老穿正装，额，那个，人模狗样的模样，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阿橙被三哥用词给噎了一下。
　　阿酒却附和道：“大约是阿爹阿娘年纪大了，即便私下也不如四叔四婶亲切活泼，有点羡慕阿橙你呐。不过话说回来，四叔四婶感情真好。”
　　是啊，感情真好。
　　阿橙不由得微微地笑。
　　前世的“家庭”在他心里只剩下个碎影，却也隐约记得并不圆满，反倒成为他一切痛苦与悲剧的根源；今世有幸得此父母，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奢求一个遗憾。
　　至于另一个“不圆满”，他转身瞥了一眼灰扑扑的三哥儿，五味陈杂，心道，前世那么孤冷清高的一个人今世这形象实在是……嗯，跟他印象中相差有点大……
　　现在阿橙不是躲着他了，而是不想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