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渡记》鲤归

6、古城（三） 从皇宫回

　　从皇宫回来后，韩切的心情很不好，但她依旧木着脸。霍沉南的心情更不好，但他跟霍府里的人说话依旧带着笑模样。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将对方当做了空气。

　　霍夫人从沉南脸上看不出自己女儿的话是否收到了成效，急得抓心挠肝，面上依旧慈蔼道：“这些日子天寒，我儿就别老往外跑了，恐受了风凉了身子。”

　　沉南道：“娘说的有理，我会注意身子。”也不说会呆在家里。

　　霍夫人又拐弯问他在皇宫里和皇后说了些啥，沉南老是绕过重点。霍夫人无法，想想问问女儿也能知道，便不再问他，挥挥手表示倦了让他下去。

　　沉南接下来几天却是没有出去，霍夫人还没高兴多少天，又传来消息，苏望病了。

　　霍沉南急急忙忙地出了霍府，韩切跟在后面，想了又想，也搞不懂这苏家姐弟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来时正撞上明墨出来，明墨皱着眉头，却也不是生气的样子，只是看到沉南时神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南自是没注意，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在此处，便见明墨推脱有急事，匆匆离去。

　　沉南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进去看看苏望。屋内浓浓的中药味，沉南一进来感觉到这憋闷的氛围，便皱眉道：“屋子里不透气，人便是没病，也要闷坏了。”他顺手将窗户开了个小隙。

　　苏望躺在床上，面容白得似瓷一般，却是少了血色。他自沉南进来的时候便一直定定看着，竟是舍不得挪开半寸目光。沉南有些尴尬，头一次有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窘迫。

　　苏望便道：“你便随便寻个地方坐下罢，远些也好，免得我把病气过了你。”声音沙哑得紧，想是昨夜咳了很久。

　　沉南听了这话，便只得到苏望床边坐下，怕他误会自己嫌弃。苏望又问他近况，沉南叹口气道：“我好得很，倒是你，嗓子伤了，便少说些话吧。”

　　他关切人时语气向来是极恳切的，苏望果然眼睛微亮，轻轻地点了点头。瞅了下沉南，苏望温温然道：“我不说话，那你说话给我听，可好？”

　　门外苏晓听了会儿，神色露出些讶异，想来她也是很少见苏望这般乖顺的模样。门内沉南从善如流地讲起了西市新来远商的趣事，又说起了从他们那儿听来的锦城风物，苏望听的津津有味，感慨锦城繁华竟不下帝京。沉南又说起那商人过古道时路遇南行的一行少年，皆白衣蓝带，飘逸若仙。

　　韩切听时便疑是月易门人下山，让那商人好运给碰着了。只是月易门轻易不下山，这次莫不是江湖有什么大事？沉南本是随口一提，却勾起了苏望的好奇之心，不得不说起江湖的几大门派来。

　　苏晓听到这儿便觉无趣，悄声离开了。话说如今江湖门派衰微，世家崛起，江家大公子江旭之是现今的武林盟主，齐家、南宫家和洛家也颇有名望。虽说如此，但江湖中两大门派的地位依旧不可撼动。一是月濯山的月易门，二便是回雁谷的孤桑宗。那商人遇到的月易门人，素日自诩以天命为己任，所谓月者，天数也，易者变也。因此月易门一旦下山，便是有大动了。沉南又讲起几番从说书人那儿听来的快意恩仇江湖事，月易在其中被吹得神乎其神。苏望听着听着便痴了，幽幽道：“江湖中爱憎分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些人身负罕见奇艺，纵马饮酒，遇不平事自挺身而出，有心喜之人则率性而求。览天下奇景，尽胸中意气，快哉快哉！”沉南笑道：“原来你是想当个侠客。”苏望道：“仅是我一人如此想，又有什么意思。总归是在哪儿都孤身一人罢了。”他又拼命咳嗽起来，沉南慌得忙拍他背，道：“病了便少说话罢。”便把此处揭过不提。

　　这些日子沉南常来，捡着让人高兴的话讲，尴尬之处避过不提。苏望又喜又忧，病总归还是渐渐好了起来。苏晓倒是没什么反应，跟沉南话也少了，相处的倒也自然。韩切在一旁冷眼看着，待一日沉南告辞后，她没急着随沉南回去，留了下来。

　　苏望这些日子的眼睛又是明亮又是怅惘，他轻声道：“我总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想的。若是真不在意，又为何要管我呢？若是心里有我，又为何对此事一直避而不谈？”韩切暗道这是沉南那家伙做事不当，感情之事越是婆妈，越是扯不清楚。倒也不是心里不清楚。

　　苏晓笑道：“他心里自是有你的。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他待你与旁人不同。不说别的，你见他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人，跟谁说话这么小心翼翼，顾着别人心情过？虽说他以前说话确是伤过你，也是他难下决断，心性优柔罢了。除却此事，他对你是可是极好的。这些日子的体贴，他嘴里不认，难道你不曾看在眼里么？”

　　韩切听的心里一沉，她这话大大的不妥。她是苏望的姐姐，这样的话语与怂恿何异？更不用说她还是沉南心中未过门的妻子，这般又是何居心呢？

　　苏望道：“我喜欢上他，倒不是他的体贴。他真算不上体贴的人，兴头来的时候处处想着你，兴头没了是想也想不起来你。我欢喜他，是他从不曾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真心待人。他帮我销了奴籍不说，知我想要出人头地，费尽心思帮我进了霍家的族学，还帮我访了恩师。霍家族学岂是好进的？他只需帮我寻一个过得去的老师，我也会感恩戴德了，但他尽心尽力把我引荐给大儒，非是赤诚之人不能够做到如此。他是真心尊重，而没有任何挟恩图报的意思。但他这人有时越好，我便越难过。一来是放不下他，二来是看不透他。他虽对人好，却难讲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晓听了之话，默了一会儿，又笑道：“所以他这种人，温和的法子不管用，非得下猛药逼一逼他。你若是不下定决心，他便是乐得跟你这样暧昧不清，横竖他也没什么损失。阿弟你跟他不同，你待人专一，难道要一辈子跟他这样纠纠缠缠下去么？”

　　苏望似是很有触动，眼睫垂下，剧烈地颤着。半晌，他问：“阿姐，我不懂，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么？”

　　苏晓笑得眼睛弯弯的：“傻弟弟，我可不像他，看不清自己的心。那日在繁花楼，我第一次见他，就知他心里的人不是我。他当时盯我的目光，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故人啊。他想自欺欺人，我可不想。再说了，你可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当然一心盼着你好。这些日子姑且做场戏，倒时候可要帮你好好教训他。”

　　苏望不好意思地咬唇笑了。韩切已是愣怔了，苏晓明明在说谎。虽说第一次沉南注意到她是因她长得与苏望相似，后来对她，却与苏望全然不同。沉南对苏望，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名瓷，他欣赏他的美丽，也珍重他的才华，故而心怀热忱又小心翼翼。但是对苏晓，沉南是真动了相携一生的念头的。

　　要告诉沉南吗？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韩切便自嘲笑道，罢了罢了，最终她又能改变什么呢？这是他应历的劫，只不过恰巧应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