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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城(二) 韩切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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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切一直记得她来息南的那一天,那天万里无云,碧蓝如洗的天际下是明晰而高大的城门。她站在那儿,身形瘦小,但是心底的愤懑与怨怼快要爆炸了。她不能接受她怎就成了另一个人的仆人了,不能接受自己被放弃了,被默认成低了一等的位置。偏偏这一切她无从反抗,她甚至不可以嚷嚷着发泄,因为她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沉默的身躯里埋藏着深重的戾气,在到达息南城的很多个夜晚里她还会做着同样的梦,梦见无星无月的夜晚和遍布砂石的土地,还有惊惧的哭嚎和痛苦的喘息。梦境里还有冰冷单薄的人影在飘动,她抱着头不让它们注意到她,却总能感觉到恶意的目光像实质一般打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所以白天看到的一切显得是那么不真实,无论是霍府里的安适奢华,还是在息南外城街道上,平凡人们带着汗水的笑眯眯的红色脸庞。她瞅着这一切却始终感觉格格不入,所以那段时间她无比憎恨着沉南,憎恨着他忘却了那一切,若无其事地像这座城一般生气勃勃地呼吸着,憎恨着他双目纯净地漫步在息南城的阳光里,而她不得不在阴影中隐没着身体,追随着他的步伐。
如今她已习惯了这座城。偶尔她也会梦到息南城内一条普通的街道,她停在某个小摊前,为着选哪个小玩意儿而苦恼,但往往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就醒了。于是白日里出行的时候,韩切会不自觉地多看那些小摊两眼,这种时候反而也没有很想买了。
韩切本来准备直接回霍府的,但在街边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熟悉身影。她从墙边跃起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到了她,于是她停下了脚步。而霍沉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
她跳下来走到霍沉南旁边,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她亦穿着平常衣裳,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很不自在。
“我送苏晓回家了。”沉南说。他帮苏家姐弟买了个宅子,眼下他们都住在那里,仆役什么的一应俱全。
“你去哪儿了?”沉南问道,韩切当然是沉默。沉南也意识到了这点,隐隐有些烦躁。“我忘了,你是不会说话的。”他自嘲道,但不知怎的,韩切从这语气里听到了些微尖刻。
于是两人缄默无语。那天后沉南就不怎么跟韩切说话了,他还是跟往常一般,但是仿佛忘记韩切的存在了。
这日皇后宣霍沉南进宫。韩切能潜进宫,却没法在大白天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沉南后面。她也有倦怠期,想来沉南在皇后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便打算在皇宫里溜达溜达。她打算去龙章阁——皇室藏书的地方看看,找找有没有与自己这些天疑惑相关的记载。
路过皇子们住的谨德殿时便看到公主轩辕明玉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带了些兴师问罪的架势。她进去的地方正是轩辕明墨的住所。怀着一颗八卦之心,韩切趴在屋顶上往里面瞅,从上往下的角度不怎么好,但也能隐隐看到明墨一副不怎么耐烦的神情。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难为他!敢情他有什么事儿都成了我跟他过不去了!我犯不着这么自降身份。”明墨怒气冲冲,然而明玉一脸不怎么信的表情。
“我本也是这么想的,但之前的科举不是你给他下的绊子?他那么有才气的人,怎会连榜都上不去?”明玉道,“皇叔那儿早说了不会为难与他,这次的考官也是出名严正的宋大人,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什么猫腻?我之前没想到这一节,单是以为他运道不好。再说你要是真这么自矜身份,又为何在上个月几次咄咄逼人上门去找他?谁不知……”
“够了,”明墨打断他,冷冷道,“我实话跟你说,要是我真想难为他,不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单是他差点被献做娈宠这一节,就够让他翻不了身了。他的性情本就偏执过激,写的文章好坏不乱,单是风格就对不了谨慎端正的宋大人的路子。我不管你是被谁撺掇的,你得记得你的婚事父皇是心中有数的,你要是高兴,婚后愿意把人收作男宠是你的事。婚前你给我消停点,父皇最好面子,伤了皇室的脸面你是知道厉害的!”
“你!”明玉的脸上阵青阵白,“你以为你的那点龌蹉心思就很上得了台面了?我嫁给他也好,收作男宠也好,总是还有机会。你的事若是让父皇知道……”
明墨的脸上已带风雨欲来之势。韩切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想再听了。那些儿女情长再即将要来的风暴里,又怎值得一提呢?那些所谓的阻碍,只不过是因自身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罢了,若是站在足够的高处,有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她再度跃起,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巧妙地利用阴影,越过一重重宫殿。琉璃瓦在日照下金碧辉煌,檐角的猛兽蹲坐着栩栩如生。这些巍峨富丽的宫殿历史也不过百余年,绵延伫立成了轩辕氏的气候。韩切曾去过伏灵,那里没有任何宫殿的痕迹了,只有高高的祭坛孤独的守望着。所有古卷记载的,神族的众祈吟唱,妖灵族的图腾之舞,只能凭空在想象中描画。在传说中的远古岁月里,人族是被压迫的种族,佝偻着在大地上劳作,却建起了一座座不可思议的建筑。然后是人族的繁荣,他族的被驱逐,之后便是王朝的更替。虽然对大多数人而言,传说只是传说罢了,建筑和石头却是不会说谎的,韩切相信,那个时代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龙章阁到了。韩切轻车熟路地到了最高层,去翻阅那些蒙尘的古籍。她找了很久关于魂文的记载,却只得到寥寥几句:“魂文,心言也。类画,各族不同,故难解。”没有一本书提到过魂文的创造过程,亦没有相关拓印。韩切隐隐记得寒渡有人说过,拓印的魂文是浊的,笔划仍在,但是不对劲了,照着拓印的魂文解极易走火入魔,问为什么也问不出所以然。魂文失去了传承,只能根据后人的天赋资质,和与魂文之间的缘分了。
所以还是归结于天赋了么?韩切从幼时想不通的问题,到现在也不肯想通。石头上的刻痕她已经熟的不能在熟,甚至在梦里也不曾忘却。但是她依旧看不懂它的意思。她忘不了那些所谓的有天赋的孩子站在那里神情专注时与魂文似有感应的模样,而她茫茫然地站在那里,就像被隔绝在了另一岸。她渡不过去。
沉南在那里,那个眼睛弯弯的少年祝然也在那里,他们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是看到了她看不到另一个世界。他们眼睛里闪动的明澈的微蓝色,仿佛在嘲笑着她这个庸人。她的眼底也是微蓝的,然而她成了赝品,在目睹那些神秘的过往与力量后,她被留到了另一道岸上,于是命运就此注定。
韩切没法服气,于是那道石刻,成了她心中解不开的一个结。曾有人言,朝问道,夕死可矣。对于韩切而言,知晓魂文的意思,或许就够了。